“什么，这就是你选的煤矿？”
瑟娜站在一个大水坑前，满眼难以置信。在她想象中，布莱特考察过的地方，应该像她曾见过的魔法晶石矿场那样——奴隶们在监工的皮鞭下挥汗如雨，大地被撕开深邃的裂口，满载晶石的矿车沿着轨道隆隆驶出，由魔法师鉴定分级后运往市场。
而现在，呈现在她和布莱特面前的，只是一个斜斜嵌在山坡上的浅坑。它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矿井”，更像是地面自然凹陷后被人工稍加扩大的土洼。坑里积着不知囤了多久的雨水，泛着黄绿的颜色，水面上漂浮着枯叶和虫尸，隐约能看到几尾小鱼在其中游窜，蚊虫在水边嗡嗡盘旋。
“是的，瑟娜同志。”布莱特平静地解释道，“这里的采煤，对本地村民而言只是一项贴补家用的副业。他们通常只挖掘地表裸露的浅层矿脉，把挖出的煤块和木柴一起运到镇上，当作燃料卖掉。即便如此，绝大多数已知的煤点，也早就被附近的村庄或地方势力垄断了。”
布莱特指向水坑深处，语气渐渐变得兴奋：“而这一处，正是在挖掘过程中因为渗水严重，被迫放弃的。换句话说——”他转向瑟娜，眼神灼灼，“这是一条已被确认的矿脉，只是他们没能力继续开采。”
瑟娜蹙着眉，环视这片荒草丛生的洼地：“我不明白，布莱特同志。就算有矿脉，被水淹成这样还能开采吗？”
“能。”布莱特的回答斩钉截铁，“瑟娜同志，你知道蒸汽机最初的用途是什么吗？就是抽水。在另一边的世界里，正是靠蒸汽机从矿井深处抽出地下水，才让深层开采成为可能。”他张开手臂，像在丈量这片土地的潜力，“这里，就是蒸汽机大显身手的绝佳舞台。”
瑟娜似乎有些明白了，但依然困惑：“那么，要我来这里做什么呢？”
“我们需要你的魔法，来确认这下面的矿脉到底有多大、多深。”布莱特认真地看着她，“根据你所了解的魔法，能做到吗？”
“没问题，布莱特同志。”
瑟娜举起法杖，顶端镶嵌的魔法晶石开始泛起幽蓝的光晕。她深吸一口气，将法杖尖端指向积水的矿坑，低声吟诵起探查咒文。
在肉眼看不到的魔网中，魔力从法杖中如涟漪般扩散，渗入水面，穿透泥土和岩层。瑟娜闭上眼睛，精神力顺着魔法的引导向下延伸——穿过浑浊的积水层，触及坑底松软的淤泥，然后是坚硬的岩层……再往下，更深，更深处……
她“看”到了。
那不是零散的矿脉，而是整片、整片沉眠在地层深处的黑色宝藏。它们像沉睡的巨兽，一层压着一层，向四面八方延展。她的精神力不断下探，十米、二十米、三十米……矿层仿佛没有尽头，直到她的感知延伸到极限，依然触不到底。
瑟娜猛地睁开眼睛，法杖的光芒骤然熄灭。她踉跄了一步，扶住额头——过度的精神延伸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怎么样？”布莱特立刻上前扶住她。
瑟娜稳了稳呼吸，看向布莱特的眼神里带着震撼：“很深……布莱特同志，非常深。我的精神力延伸到极限——至少五十米——依然没探到底。而且范围很广，不只是这个坑，周围很大一片地下都是。”
布莱特的眼睛亮了。他握住瑟娜的肩膀，力道有些大：“你确定？”
“确定。”瑟娜肯定地点头，“虽然精确储量无法测算，但绝对有着极为丰富的储藏量，至少有几百吨。只是……”她望向那个积水的大坑，“开采难度会很大。”
“有矿，就有办法。”布莱特松开手，转身望向那片被野草覆盖的土地，像是望着未来的蓝图，“瑟娜同志，这里就是我们事业的起点。”
当天下午，他们来到矿坑所属的村庄。老村长听说有人要买那个废弃矿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讶和精明。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布莱特最终以二十枚金币的价格，也就是差不多这个村庄一整年的总收入，买下了矿坑及周边五十亩土地的使用权。
老村长在契约上按下手印时，手指微微颤抖。“布莱特先生，”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声音沙哑，“签了字，那块地就是您的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反悔。”
“我明白。”布莱特平静地接过契约，仔细卷好，“那处矿坑是我亲自考察过的，我相信它的价值。”
村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混杂着庆幸和怜悯的笑容。
手续在城镇政务厅正式完成。当契约盖章生效的那一刻，老村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大笑着拍了拍布莱特的肩，
“年轻人，祝愿你的事业在女神的庇佑之下一切顺利。”他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政务厅，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布莱特目送他远去的背影，然后将那份地契仔细收进内袋。
他带着瑟娜转身走回旅馆。
推开旅馆房门时，温暖的光线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奥妮克希亚正举着一块木板，向列娜展示自己歪歪扭扭写下的字；安娜在桌边整理笔记；伯格对着几张草图沉思。
“怎么样了？”安娜抬起头。
布莱特从怀中取出地契，轻轻摊在桌上。
羊皮纸上，墨迹未干的签名和鲜红的官印，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同志们，”他环视众人，声音平稳而有力，“我们有了第一块土地。这将是我们事业的起点。这座矿场将被命名为“火星””
布莱特将那份羊皮地契在桌面正中小心摊平，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幅手绘的简易地图。他用手指按住地图上某个用炭笔圈出的位置：“这里，就是我们的矿坑。根据瑟娜同志的探测，地下煤矿的潜在储量至少有几百吨，足以支撑长期开采。”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划出一个更大的圆圈：“我们买下的不只是矿坑，还有周围这五十亩土地的使用权。未来，我们的实验、工坊、甚至居住区，都可以建在这片属于我们自己的土地上。”
接着，伯格从怀中取出几张画满线条和标注的草图纸，铺在桌角。图纸中央绘着一台结构复杂的机器——锅炉、气缸、活塞、连杆、飞轮……各个部件都有详细的尺寸标注和连接说明。
“这是我和安娜同志讨论后设计的蒸汽机草图。”伯格的声音里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严谨与兴奋，“得益于本地工匠在魔法辅助下实现的精密加工能力，我们可以制造出强度更高、更耐用、也更省燃料的部件。一些关键连接处我做了加固设计，应该能承受连续作业的压力。”
“很好，伯格同志。”布莱特点头，目光在图纸上仔细巡视，“制造周期和成本预估呢？”
“如果零件订购顺利，两周内可以完成所有部件的加工。成本……”伯格看向安娜。
安娜适时翻开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市场调查数据：“根据我这几天在市场的走访，目前优质煤的售价大约是两个银币每齐业德斤。如果我们能把开采成本控制在一个银币每斤以内——考虑到我们拥有矿权，且初期采用人力开采，这个目标是完全可行的——那么每开采一斤煤，我们就有一个银币的利润。随着规模扩大和效率提升，利润空间还会增加。”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是单纯计算煤炭销售的利润。如果我们将煤炭作为能源，驱动蒸汽机开展其他生产活动，其附加价值会更高。”
布莱特的手指在地契边缘轻轻敲击，陷入短暂的沉思。烛光在图纸和账目数字上跳跃，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微微晃动。
“既然大家都做好了准备，”他终于开口，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么，明天开始，我们就按照计划行动。”
第二天拂晓，小队兵分三路，开始了紧张的筹备工作。
布莱特带着奥妮克希亚和列娜回到了那片荒凉的矿场。他们从马车上卸下铁锹、镐头、绳索和测量工具。
“我们的第一步，是清理和平整矿坑周围的土地。”布莱特分配着任务，“列娜，你负责清理东边的灌木和碎石。奥妮，你力气大，跟我一起把坑边这些散落的旧工具和废料搬到那边空地。注意安全，别受伤。”
奥妮克希亚用力点头，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她确实力气惊人——当布莱特和列娜还在费力地搬动一块半埋土中的碎石时，奥妮已经一手拖着一段锈蚀的矿车轨道，另一只手提着两把断裂的镐头，咚咚咚地跑向了堆放点。她的尾巴在身后兴奋地摆动，扬起细小的尘土。
整个上午，奥妮克希亚几乎承包了所有重体力活。她一个人清理的区域比布莱特和列娜加起来还大。只是中途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她在试图用一柄铁锹撬起一块嵌在土里的大石块时，因为用力过猛，手中的铁锹木柄“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奥妮看着手里的断柄，尾巴低垂，转头看向布莱特，表情有点无措。
“没关系，工具坏了可以修。”布莱特走过来，拍了拍她沾满泥土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奥妮。先去休息一下，喝点水。”
与此同时，在城镇的另一端，瑟娜和伯格正穿行在叮当作响的铁匠铺街区。
为了避免蒸汽机的设计外泄，他们将整台机器分解成了数十个互不关联的零件图，分散到城内七八家不同的铁匠铺进行订购。伯格负责与工匠沟通具体的技术要求和尺寸公差，瑟娜则凭借魔法师的身份和气质，为这些“用途不明”的零件订单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法师大人，您确定需要这么多不同规格的连杆和阀门吗？”一位胡子花白的老铁匠接过图纸，眯着眼睛仔细端详。
“是的，用于一项魔法实验。”瑟娜维持着平静而略带疏离的语气，指尖轻轻敲了敲法杖，“材料要最好的熟铁，尺寸必须精确。价钱不是问题。”
老铁匠不再多问，只是恭敬地点头。在这个世界上，魔法师的实验往往涉及常人难以理解的领域，订购奇怪零件再正常不过——尤其当对方付钱爽快时。
而在市场区，安娜的采购清单长得惊人。她不仅要为即将搭建的营地购置基础建材——包括二十根用作梁柱的粗壮原木、上百块厚木板、几大捆防水油毡、数桶焦油和石灰，还要准备生活物资：铁锅、陶碗、麻袋、绳索、斧头、锯子、钉子……她的马车在市场里穿行了好几个来回，才将清单上的物品大致凑齐。
几天后，当初升的朝日将阳光再一次照向矿场时，那片荒地上已经出现了令人惊讶的变化。
一个简易但坚固的营地初具雏形：三间用原木和木板搭成的屋舍呈“品”字形排列，屋顶铺着油毡，墙壁用泥浆混合草秆抹平。中央的空地上立着一座半开放的工棚，里面堆放着各种工具和材料。一口水井正在挖掘中，旁边是用石块垒起的简易灶台。
营地边缘，奥妮克希亚正帮着列娜晾晒洗好的衣物。经过几天的共同劳动，列娜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中的戒备已消融大半。她偶尔会主动接过奥妮递来的工具，或者在她干活时默默递上一碗水。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营地时，最后一辆运送零件的马车沿着新踩出的小路慢悠悠地驶来。车厢里堆满了用麻布包裹、用草绳捆扎的金属部件，在颠簸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所有零件都被搬进工棚，解开包装。钢铁的气味混合着新切削的金属光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接下来的两天，营地的核心工作便是组装那台蒸汽机。伯格成了总指挥，瑟娜和布莱特担任助手，安娜负责记录和后勤。图纸被钉在木板上，每一个螺栓、每一根连杆都需要仔细核对。
“气缸要对准基座，偏差不能超过一根手指头。”伯格蹲在巨大的铸铁基座旁，用自制的卡尺反复测量，“瑟娜同志，请用你的悬浮术稍微托起左边，奥妮，你把这一部分给举起来……好，停！”
瑟娜法杖尖端闪烁着微光，气缸的重量变轻了，奥妮克希亚迅速按照伯格的指示将这一大块零件举起，移动插入制定的位置。布莱特迅速插入定位销，安娜则递上尺寸匹配的螺栓。
组装过程缓慢而精确。锅炉的铆接、管道的铺设、活塞与连杆的校准、飞轮的平衡调试……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两个世界的智慧和力量：伯格的工程学知识，与瑟娜的魔法辅助，奥妮克希亚的种族天赋，在这个异世界的矿坑边奇异地结合在了一起。
第三天黄昏，当夕阳将工棚的轮廓拉成长长的影子时，最后一根螺栓被拧紧。
伯格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水，走到锅炉前检查压力表和阀门。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注水，点火。”
布莱特将几桶清水注入锅炉，安娜点燃了炉膛里的煤炭。火焰在炉栅下跃起，橘红的光芒照亮了每个人紧张而期待的脸庞。
等待是漫长的。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炉内渐渐响起的、细微的嗡鸣。伯格不停检查着各个仪表的读数，调整着进气阀。
终于，当压力表的指针越过红色刻度线时，伯格深吸一口气，握住了主蒸汽阀的手轮。
“启动！”
他用力旋动手轮。
“嗤——！”
高压蒸汽尖啸着冲入气缸。
紧接着，是沉重而有力的机械律动：
“哐！铛——哐！铛——哐！铛——！”
活塞开始往复运动，连杆带动飞轮旋转，曲轴将圆周运动传递到抽水泵的杠杆。一连串的金属撞击声和蒸汽嘶鸣交织成一首粗犷而充满力量的交响。
抽水泵的吸口深入矿坑积水，每一次杠杆下压，就有浑浊的水流通过管道喷涌而出，哗啦啦地倾泻在旁边的排水沟里。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一小时，两小时……当夜幕完全降临时，矿坑底部终于露出了黑黝黝的、湿润的反光——那是被积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煤层。
布莱特举着火把，走到坑边。火光跳动着，照亮了他充满着兴奋和自豪的脸，也照亮了坑底那一片沉睡着的黑色宝藏。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被蒸汽机轰鸣声笼罩的营地，看向火光中同伴们明亮的眼睛。
然后，他拿起靠在旁边的一把崭新矿镐，纵身跳下了矿坑。
镐尖砸在煤层的闷响，被蒸汽机持续的“哐铛”声所吞没，却又仿佛比那更沉重，更坚实。
第一块煤炭被布莱特所敲下，他骄傲地将这块煤炭捡起，向着身后的同伴展示。
“同志们，我们的事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