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伊莉雅斯菲尔·冯·爱因兹贝伦而言,世界仿佛在刚才那一瞬间变换了底色,她感觉自己身处一场高烧之后的胡乱梦呓之中。
那轻柔的触碰,即使已经离开她的身体,却依然感觉还有温度残留,极其不真实,但伊莉雅希望这些不真实的感觉再持久一点,如果是一场梦的话,那就让她不要再醒来。
伊莉雅太久没体验过这种亲子之爱的感觉,以至于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挽留赫拉——为什么伸手?明明我们就是敌人,当她重新明白这一点后,手僵在了半空后,陷入自我拉扯的尴尬。
就在她的大脑CPU超频宕机之时,赫拉呼唤卫宫士郎的声音打断了这种尴尬,她转头看去,卫宫士郎,那个在幻想之中恨要远多于爱的存在,正朝着她走来。
他缓缓走上前,解开了背上那个用布包裹的画,画中男人的背影在伊莉雅看来是那般熟悉,即使许久不见,她也认得出来,那正是她的父亲,抛下自己逃到日本的混账。
可是,为什么,那个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凄凉,只是看着就感觉到了无尽的落寞……
“伊莉雅。”卫宫士郎声音极轻,像是在呼唤离家许久的游子“在刚才来这里的路上,五名江先生告诉了我,你参加这场圣杯战争的理由。”
“闭嘴!”伊莉雅瞬间从恍惚中清醒,以近乎吼叫的方式拒绝跟卫宫士郎的对话“你懂什么?!你偷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幸福!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不,我明白。”
卫宫士郎声音依然很轻,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此前五名江教导他台词时说过,不管伊莉雅如何反应,都要做出来一种很温柔的态度。
“我明白你为什么恨我,因为在你的认知里,老爹是一个在十年前就抛弃了你,躲在日本不敢回来见你的懦夫是吗?”
“难道不是吗?!”伊莉雅看着卫宫士郎,眼里充盈着恨意“他就是个骗子,他说过会回来接我的,但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试过的伊莉雅,老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在生前,他无数次拖着濒临崩溃的身体前往德国,但爱因兹贝伦的结界每次都拒绝了他。
找不到城堡入口的老爹,在结界外的那片冰天雪地里,像个孤魂野鬼一般游荡,只能靠呼唤你的名字带来一点虚无的温度,来温暖那麻木的心。”
士郎将画作举起,缓缓靠近伊莉雅:“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就自己来看吧,触碰这幅画,去看看那个男人,到底有没有抛弃你。”
“骗人……”伊莉雅本能地向后退去并不断地摇头,如果切嗣没有抛弃她的话,她就没有恨卫宫士郎的理由了,那她之前人生的痛苦又要向谁宣泄?
“语言可以编造,但刀子砍在你身上的痛不会。”
此时的五名江,以不同往日的冰冷面孔看着伊莉雅,此刻的她语气冰冷得让人十足陌生,黑着脸的“新锐之火”十足的冷酷骇人。
“我们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吗?我们大可以把你的头拧下来,然后做些千奇百怪的事,就像你会给从者下令做的那样。
事实上,就凭刚才你的袭击,不是看在Mr.卫宫的面子上,换个地方我就已经打爆了你的头。”
五名江点了一根雪茄,她眼都不眨的看着伊莉雅,后者感觉到了一种被天敌盯上的恐惧:“如果你坚信你的仇恨是正确的,那就去触碰它,证明给我们看,那只是一个懦夫的临终谎言,否则……”
当她手指触碰到画布的瞬间,周围的颜色就被瞬间抽离,人或者事物,甚至连树林的轮廓,都在一瞬间化作了飞散的颜料。强烈的失重感席卷了伊莉雅的意识。
视线再次聚焦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日式庭院当中,蝉声聒噪,阳光刺眼,庭院里的木质走廊上,散发着一股被太阳烤热的松木香气。
“老爹!你看,我把这个修好了!”
一个元气满满的童音传来,伊莉雅猛地转头,她看到了一个大约七八岁,有着一头红发的男孩,和一个穿着宽松和服,面容憔悴却带着温和笑意的男人。
“切嗣……”伊莉雅试图触碰他,但她发现自己的手径直穿过了两人之间,就像是一个不存于世的幽灵,她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记忆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她被迫观看了卫宫切嗣与卫宫士郎的幸福生活,她看到切嗣教士郎修理电器,看到他们一起坐在屋檐下吃西瓜,看到切嗣在夜晚的灯光下,用那种她曾无比渴望的温柔眼神注视着士郎。
现在伊莉雅相信这一切都是卫宫士郎的记忆了,她试图把肺部的空气吐出去来缓解自己的不适,可随着空气的排除,那感觉反而越发加剧,灼烧得越发强烈。
是愤怒,伊莉雅想明白了,对士郎的回忆可能有些感同身受,但更多的是愤怒的感觉,它充满了伊莉雅的肺,伊莉雅感觉现在肺都快气炸了。
“这就是从来没有忘记过我吗?他明明过得这么开心!而我呢?!我在那个城堡里,每天都在忍受魔术回路改造的剧痛,在绝望中等着他的出现!”
魔术回路运转,纹路瞬间显现爬满了她的脸,够了!她想要撕碎这个虚假的画中世界,连同自己一起撕碎!!!
遥远的彼方,传来一声模糊的狼嚎。
那嚎叫悠久又痛苦,带着莫名的气味,那气味既不是焦油,也不是血,也不是臭氧,最原始,最为四分五裂的愤怒在空气中沸腾。
就在这时,五名江声音从天空之中传来:“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我给你往后拨一拨,往后面看就知道了。”
光影随着五名江的话语由白天转到了晚上,依然是那个庭院,惨淡的月光打在走廊的卫宫切嗣身上,士郎假装睡下,他看着养父的背影没有出声,屋内静得可怕。
当伊莉雅看见卫宫切嗣时,她愣住了,此刻的他双目无神,身形枯瘦到一阵风就能吹倒,那双曾经深邃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种东西,无法言尽的寂寞与爱
“咳咳咳咳……”
卫宫切嗣剧烈地咳嗽起来,他颤抖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已经被揉搓得起了毛边的地图——一张标有爱因兹贝伦城堡所在地的地图。
他看着那张地图上画有红色圆圈的地方,眼泪突然就从他那张麻木的脸上滑落,滴在地图上,晕开了红色的墨迹。
“伊莉雅……”
男人发出了破碎的声音,带着一种仿佛肺腑都要呕出来的悲泣:“对不起,伊莉雅……爸爸好想你,对不起,对不起……”
所有毁灭的念头都消失了,愤怒与狼嚎都远去无踪,伊莉雅站在士郎身后,看着那个在月光下缩成一团的男人,那个因思念无法相见的女儿而悲伤呦哭的可怜父亲。
明明就是那么恨他,恨不得把他存在过的证明一并抹除,想着见到他的继子时要虐杀继子千百次来代替他赎罪,可是看到那个男人呼唤自己的名字而哭泣时,内心却是怎么样,都恨不起来了。
然后景象又再次的模糊,伊莉雅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异样感,在这个被五名江进行了少许“艺术加工”的记忆节点中,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代替了士郎,正躲在玄关尽头的一扇拉门后面。
此刻处于冬季,外面是一片雪景,玄关处,卫宫切嗣正看着自己的护照,站在他身边的,是年轻的藤村大河。
“切嗣,你真的要去吗?明明你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了,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跑去国外呢?”藤村大河的声音中带着不解,明明身体每况愈下,可为什么要一直坚持这种事情。
卫宫切嗣抬头看着大河,那张木然的脸上,显现出温柔的笑来,他抬手摸了摸大河的头:“我必须去哦大河,因为,有人一直在等我去看她啊,我们约好了的,失信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那人是切嗣你特别特别想见到的人吗?”
“是啊,她是我特别特别想见到的人,无论如何,都好想再见到她一次的人……那我出发了,大河,士郎就拜托你了。”
躲在拉门后的伊莉雅,在听到这句话后,心头那道不治的伤疤开始愈合结痂,难以言表的寂寞和爱,还有那些回忆中父女相处的喜悦,都通过这句话传递到了她的心里。
一滴眼泪出现在了她的脸上,随后水滴变为了小溪,汇入这情感的洋流之中,她终于明白,她的父亲从来没有抛弃过她,他一直在向她走来,直到死亡将他绊倒。
然后,理智被彻底抛弃,伊莉雅拉开了那扇门,变回了那个在雪地里,期盼父亲归来的小女孩。
“切嗣!”
卫宫切嗣感到身后传来记忆中的声音,他不敢相信地回头,一个娇小的身影带着眼泪,狠狠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呜呜呜……骗子!大骗子!”伊莉雅抱住卫宫切嗣的腰,将脸埋在父亲的大衣里放声大哭“你为什么那么笨,你为什么找不到我,我一直在等你啊!切嗣是个大笨蛋!!!”
在此刻,由于五名江那名为【景象与感知】技艺的干涉,画布的世界承认了伊莉雅的存在。
卫宫切嗣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有着银色长发,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他那浑浊的瞳孔在瞬间放大,颤抖的双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最终,男人的手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只有父亲才有的温暖,轻轻地落在了伊莉雅的背上。
“伊莉雅……真的是你吗,伊莉雅……”男人的声音颤抖,与伊莉雅相拥哭泣,他没有去深究为什么女儿会出现在这里,在这个奇迹般的瞬间,他只想紧紧抱住此生最大的遗憾。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太笨了,找不到回去的路……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我不恨你了……切嗣……”伊莉雅抽泣着,用手紧紧拥抱着卫宫切嗣“只要你心里还有我……只要你没有忘记我……我就原谅你了……”
恨意消散了,伊莉雅心中原谅了卫宫切嗣,然后在这感人的父女重逢之中,周遭的颜色再度淡去,伊莉雅最终重回现实。
现实之中,她的手还保持着触碰画布的姿势,但那张淡白色的画布,此刻已经化作了无数发光的灵子,飘散在了夜空之中。
“呜……呜哇啊啊啊啊——!!!”
伊莉雅看着那些飘散的灵子,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强硬,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士郎走上前,脱下自己的阿迪王战衣外套,披在了伊莉雅肩膀上后,蹲下身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这一次,伊莉雅没有推开他。
赫拉正双手架在那只黑白相间的“赫拉克勒咪”的腋下,把它举在半空中,玩360度转体大回旋的同时,不断地扔上扔下,赫拉克勒咪因此发出了凄厉的猫叫。
“好了赫拉,别欺负Berserker了,再玩下去,海无力真要变成唯一指定垫脚石了”五名江走过去,笑着拍了拍赫拉的肩膀,示意她差不多得了,给大力神留一点面子。
赫拉撇了撇嘴,有些遗憾地将猫咪放在地上,伴随着玫瑰花瓣的环绕和玻璃碎裂一般的声响,【同化】的权能被解除。
花瓣散去后,伟岸的巨神赫拉克勒斯重新屹立于大地之上。
只是,这位身经百战的大力神,在恢复原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看着赫拉的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Berserker。”哭够了的伊莉雅从士郎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跑向赫拉克勒斯,巨神蹲下身,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温和的吼声,用那粗壮的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伊莉雅的脸颊。
“太好了,你没事。”
伊莉雅破涕为笑,随后她转过身,看向了士郎,五名江,以及那个让她琢磨不透的赫拉,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提起衣装的下摆,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谢谢大家,真的真的,很谢谢大家,让我看到了真相,爷爷果然是在骗我。”伊莉雅对着众人道谢,随后话题一转“还有,士郎,既然切嗣把你当成真正的儿子,那我就是你的妹妹了!以后,不许叫我伊莉雅,要叫我妹妹,听到了吗?”
“我不管!我就是妹妹!”
“好啦好啦,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家庭地位的问题你们可以留到明天去饭桌上争论。”五名江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笑容比身后的满月还要耀眼。
“那么,伊莉雅小姐还有Berserker先生,圣杯战争虽然还在名义上继续,但我想其实大家都没有战斗的理由了吧,邀请依然有效,明天晚上的卫宫邸,请务必带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准时赴宴哦!”
伊莉雅看着周围的人,此刻他们都在笑,脸上挂有快乐的神采(除了海无力),最终,她也被周围人的快乐感染,嘴角勾起了一抹灿烂无比的笑容。
“嗯!我一定会去的!”
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