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格莱开始被追杀。
那扇门后面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不想让他找到真相。
第一次追杀,是在他离开山洞的第二天。
他正在山路上走,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直在。
他加快脚步。
那种感觉也加快。
他停下来。
那种感觉也停。
格莱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魔力去感知周围。
他感觉到了。
不止一个。
周围至少有十几个人,不对,不是人。
是人形的……东西,它们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只有一种很微弱的魔力波动。
格莱睁开眼睛。
“出来。”
没有回应。
他拔出剑。
“我再说一遍,出来。”
还是没回应。
格莱动了。
他朝着最近的一个魔力波动冲过去,一剑刺向那个方向。
剑刺中了什么东西。
一声惨叫。
然后,那些东西全都显形了。
它们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它们的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是被控制的人。
格莱的眉头皱了皱。
他没有犹豫,剑起剑落,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
但他知道,他们没有死。他们早就死了。现在动的,只是尸体。
是谁在控制他们?
格莱想起那扇门后面的黑暗。
是它。
它不想让他找到真相。
从那以后,追杀就没有断过。
有时候是石头人,它们从山壁里爬出来,从地下冒出来,从任何有石头的地方出现。
大小不一,但都一样——打不死,会自我修复。格莱只能边打边跑,利用地形甩开它们。
有时候是被控制的人。他们从树林里冲出来,从村子里走出来,从任何地方出现。
他们不会疼,不会累,只会追,追,追。格莱不想杀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只是被控制了,但没办法,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他。
有时候是魔法师,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骑着扫帚在天上飞,往下扔火球扔冰雹扔闪电。格莱用斗气躲闪,用魔法还击,一场打下来,浑身是伤。
有时候是魔兽,那些他在外面世界见过的魔兽,这里也有,但这里的魔兽更凶,更强,更不要命。它们像是被什么驱使着,发了疯一样攻击他。
格莱每天都在跑,每天都在躲,每天都在战斗。
他的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
有刀伤,有抓伤,有烧伤,有冻伤。旧的没好,新的又添。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这是那东西在试探他。
试探他的实力,试探他的极限,试探他的弱点。
只要他停下来,就会被杀死。
他不能停。
第十天,格莱躲进一个山洞里。
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身上的伤口在流血,他用布条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刚闭上眼睛,他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追杀的那些东西的脚步声。
是人的脚步,不像是他们一样。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靠近。
格莱猛地睁开眼睛,拔出剑。
一个人站在洞口。
那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穿着一件很旧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那些奇怪的图案。
他看见格莱的剑,没有躲,也没有害怕。
他只是看着格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你们太久了!”
格莱愣住了。
“太久?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来,在格莱旁边坐下。
他伸出手,指着格莱怀里。
那块石头正在发光。
“那是我的。”老人说。
格莱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的眼睛很浑浊,像两潭死水,但那死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是守门人?”
老人点点头。
“是我。”
格莱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图案,那个守在门前的老人,那个被攻击的老人,那个流着泪走进门里的老人。
那是三千年前的事。
如果那个老人是眼前这个,那他已经活了三千岁,手里一直紧握剑,斗气蓄势待发,要是敢有小动作,剑会直攻他的脖子。
“你一直在这里?”
老人又点点头。
“一直在这里。”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格莱,看着那块发光的石头。
“你把我的石头带来了。”他说,“谢谢你。”
格莱愣了一下。
“你的石头?”
老人点点头。
“那是我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做的,三千年前,我把那些死去的人的灵魂收进石头里,然后走进那扇门。”
他顿了顿。
“我以为我能救他们,但我错了。”
格莱看着他。
“错了?”
老人低下头。
“那扇门后面,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他抬起头,看着洞外,那个永远暗紫色的天空,那两个永远不落的月亮。
“这个世界,叫夜幽梦,它是三千年前,那些走进门的人创造出来的。”
格莱的眉头动了动。
“创造?”
老人点点头。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走进那扇门吗?”
格莱摇头。
老人开始讲。
讲三千年前,那个繁荣的王国。
讲黑潮来袭——那些从另一个世界涌来的黑影,吞噬一切,毁灭一切。
讲神离开——那些曾经保护他们的神,在黑潮面前也无力抵抗,只能逃走。
讲人民绝望——黑潮越来越近,他们无处可逃,只能等死。
讲国王的决心——那个老人,就是国王。
“我不想让我的子民死。”老人说,“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格莱看着他。
“什么决定?”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用自己所有的力量,打开了那扇门,那扇门通向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黑潮,没有痛苦,永远安宁的世界。”
格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他们都进去了?”
老人点点头。
“都进去了,三万六千人,全部进去了。”
“那你呢?”
老人低下头。
“我最后一个进去,但在进去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他从格莱手里接过那块石头,看着它。
“我把他们的记忆,都封在这块石头里。”
格莱愣了一下。
“记忆?”
老人点点头。
“那些走进门的人,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因为他们要进入的那个世界,不需要记忆,只需要快乐,抛下不美好的回忆。”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但我舍不得,那些记忆,是他们活过的证明。我不想让它们消失,所以我把它封在石头里,留在这个世界。”
格莱看着他。
“那你呢?你进去之后,还记得吗?”
老人摇摇头。
“不记得了,我刚进去就忘了,忘了一切,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要做什么,只知道快乐,永远快乐。”
他抬起头,看着格莱。
“但我不甘心。”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不甘心,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忘了。很重要的东西。”
他握着那块石头。
“然后,我想起来了。”
格莱的眉头动了动。
“怎么想起来的?”
老人看着那块石头。
“它一直在召唤我,三千年来,它一直在召唤我。每次我想起一点,每次我又忘记,就这样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他看着格莱。
“直到你来了。”
格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些追杀我的东西,是谁派来的?”
老人叹了口气。
“是我。”
格莱愣住了。
“你?”
老人点点头。
“不是我本人,是我的一部分,那个……被困在门里的我。”
他指着那块石头。
“那扇门后面,有两个我,一个是真正的我,就是现在和你说话的这个,另一个,是那个世界的我——那个已经失去所有记忆、只知道快乐的我。”
他顿了顿。
“那个我,不想让任何人破坏那个世界,所以他会派出一切力量,阻止任何人找到真相。”
格莱的左手抬起来,在空中悬了一瞬。
“所以,那个追杀我的东西,就是你自己?”
老人点点头。
“是我,也不是我。”
格莱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让我做什么?”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让你,帮我杀了我自己。”
格莱注视着老人的眼神,那个是已经太累、太苦的目光,只是无尽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