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死死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就算反应再迟钝,此刻也该意识到情况不对了。
这家伙不是个普通的接生婆!
这是一个铁了心要弄死自己的接生婆!
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婴儿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没有别的办法。没有力气反抗,没有本事逃跑,甚至连翻个身都做不到。这具刚出生的身体能调动的唯一武器,就只有一张嘴。
他张大嘴。
“哇——啊啊啊——!”
哭声冲破喉咙,尖锐,响亮,用尽了这具小小身躯里所有的力气。他拼命地哭喊,小脸涨得通红,四肢胡乱地蹬动,把襁褓蹬得散开。
实在不行那两个便宜老爹救一下也行啊!
“怎么回事?”
声音从帷幔后面传来,虚弱疲惫却带着一个母亲本能的关切。
阿尔克墨涅。
她正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侍女们围在身旁服侍,有的端着热水,有的收拾着染血的布巾。她听见了哭声,侧过头,眉头微微蹙起。
“孩子……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老妇人没有动,她就站在摇篮边,背对着产床,背对着那些忙碌的侍女,背对着所有人。
那双浑浊的老眼始终落在婴儿脸上,粗布裙摆在脚边纹丝未动。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刚刚分娩完的母亲,只是微微侧过头,让声音能传到身后。
“殿下不必担心。”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从容,“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离了娘胎,不习惯,哭几声就好了。一会儿就不哭了。”
一会儿就不哭了。
她的手指已经搭上摇篮的边缘。
那可不就不哭了,死了还怎么哭!婴儿也听到了这句话,在心里疯狂怒骂这老产婆,同时哭的更加卖力气试图引起母亲的注意。
阿尔克墨涅眨了眨眼。太累了。那一夜的煎熬,分娩的痛苦,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可她还是撑着没有立刻闭上眼睛,眉头依然蹙着。
“抱过来……让我看看……”
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那是母亲的本能。孩子在哭,她要看见孩子。
老妇人的动作顿住了。
搭在摇篮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太短,短到侍女们听不出异常。那沉默又太长,长到婴儿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的冷意。
“好。”
她轻声应道,然后俯下身。那只沾着羊水和血丝的手,此刻稳稳地落下来,落在婴儿细嫩的脖子上。
五指收拢,哭声戛然而止,婴儿的眼睛猛然瞪大。那双手粗糙,指腹贴着他的喉咙,虎口卡住他的气管,然后收紧。
空气被堵住了。喉咙被压扁了。肺里那口气还没呼完,新的气息却再也吸不进来。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却只是徒劳地抽动。
此刻这婴儿的表情格外狰狞。
老妇人低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就像她以前常做的。像接生,像清洗,像包裹襁褓。只是这一次,是把送进来的生命,再送回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阿尔克墨涅在撑起身子。
“孩子……怎么不哭了……”
她的声音带着困惑,带着隐隐的不安。
老妇人没有回头。
她只是低下头,凑近婴儿的耳朵,用低得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挣扎了。”
“赫拉要你死,你就得死。”
五指再次收紧。
婴儿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青紫。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去——光,声音,温度,都在远去。
阿尔克墨涅有些急切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怎么还不过来……”
那个老妇人的脸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不明不白来到这个世界,他才刚刚睁开眼睛,才看见那个抱着他流泪的女人,听见她说“我的儿子”。
——我不要死!
咚。
声音很轻,可产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个正在挣扎着撑起身子的母亲忽然僵住。那几个端着水盆的侍女忽然停住。她们互相看着,眼睛里全是茫然。
什么声音?
咚。
又来了。
这一次更重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的深处敲击着什么。
侍女们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不是她们的心跳。那声音不是从自己身体里传来的。那是从别处来的,从那个摇篮里。
咚。
咚。
咚。
如雷的鼓声在这小小的产房中回荡。
心脏。
那颗小小的心脏,此刻正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雷霆砸在血肉之上,每一下都震得那瘦小的肋骨嗡嗡作响。
阿尔克墨涅的手猛然攥紧身下的床单。
那是她的孩子。那是她的孩子在跳,可那心跳声——
金色的光。
从心脏深处涌出的光。
那不是凡人该有的颜色,那是奥林匹斯山巅的颜色,是神王血脉的颜色,是雷霆的颜色。
金色的血液从心脏泵出,涌入血管,奔流,奔流,奔流!像洪水决开禁锢的堤坝,像雷霆劈开沉沉的黑夜。那金色的血液奔涌过的地方,血管在发烫,肌肉在震颤,骨骼在嗡鸣。
婴儿的手猛然攥紧。
那只小小的方才还软弱无力的手,此刻攥住了老妇人的手指。
老妇人浑浊的老眼猛然睁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五根指头,那正扼在婴儿脖子上的指头,此刻正在被什么东西撑开。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被撑开。
有别的什么东西,正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苏醒。
咚……咚……咚。
心跳声如战鼓,一声比一声更重,一声比一声更响。那声音撞在产房的墙壁上,撞在帷幔上,撞在铜盆的水面上。
水面在震颤,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侍女们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温热的水泼了一地,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没有人去捡。没有人能动。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个摇篮。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在发光?
金色的电光从婴儿的皮肤下透出来,细密如网,蜿蜒如蛇,沿着血管的走向游走全身。那电光照亮了老妇人扭曲的面孔,照亮了她眼中终于浮现的恐惧。
糟了!
神王的血脉醒了!
助产女神厄勒梯亚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这个本该在子宫里就被勒死的孩子,这个被她亲手掐住喉咙本该断气的孩子——
这个此刻正睁着一只眼睛,用那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她的孩子。
婴儿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那不是哭声。
那是什么声音,谁也说不清。像是低吼,像是咆哮,又像是……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雷声。
——奥林匹斯山上。
宙斯忽然推开怀里的赫拉。
他站起身,脸上的醉意、笑意、恍惚,全部消失了。酒杯从他手中滑落,金色的酒液泼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溅上他的袍角。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天空,盯着那凡人目力所不及只有神才能感知的地方。
那里——
那里有他的血脉。
那里有他的儿子。
那里有人在试图杀死他的儿子。
“赫拉。”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得可怕。
赫拉依然坐在长榻上,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她甚至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怎么?”
“你做了什么?”
“我?”赫拉挑起眉,“我什么都没做。我说了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将获得我的馈赠和祝福。”
她放下酒杯,笑容温柔极了。
“怎么,那个孩子……不是第一个出生的吗?”
宙斯盯着她。
一瞬。
又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神殿的边缘。
他抬起手。
奥林匹斯山上空,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底比斯。
产房里,老妇人的手被挣开。那只小小的手,那只攥着她手指的手,此刻正在发力。随后她听见了什么声音。
咔嚓!
疼痛从指尖传来。她的手,她的手指正在被那婴儿掰断。
“啊——!”
凄厉的惨叫从老妇人喉咙里冲出。她捂住自己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那婴儿躺在摇篮里,脖子上的指印通红,青紫的脸色还没完全褪去。可他睁着眼睛,那只金色的眼睛,正盯着她。
就在此时窗外亮了。
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变了颜色。
原本晴朗的夜空,刹那之间乌云翻滚凭空炸开!无数的云层从虚空之中涌出,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撕裂了苍穹的幕布,将整个奥林匹斯的威严倾倒人间。
狂风骤起,呼啸着席卷过底比斯的宫殿。窗棂在颤抖,帷幔在狂舞。
然后——雷来。
那不是人间的雷霆。
那是神王的愤怒。
一道闪电劈落。
不,不是一道。是无数道。千万道雷霆同时炸响,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将整个夜空撕成千万碎片。紫色的电光照亮了每一寸土地,照得天地之间亮如白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雷声滚滚而来,一声接着一声,一声盖过一声,像是整个苍穹都在咆哮,都在怒吼,都在质问。
产房的窗户被震得粉碎。
狂风吹进来,吹得帷幔高高扬起,吹得那些侍女尖叫着扑倒在地,吹得阿尔克墨涅瞪大了眼睛,而那眼中——是惶恐。
老妇人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矮几,摔倒在地。她抱着那只扭曲的手,浑身颤抖,那张苍老的脸上,浑浊的老眼里,终于只剩下一种东西——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