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抱着那只扭曲变形的手,浑身颤抖如筛糠。
窗外,雷霆仍在咆哮,一道道闪电劈落在宫殿周围,照亮了她那张布满恐惧的脸。那张脸正在变化。
皱纹消退,佝偻的脊背伸直,粗布衣裳下隐约透出不属于凡人的微光。
但她顾不上掩饰了。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摇篮里的婴儿,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那只小小的却掰断了她手指的手。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尖开始,化作一缕青烟,那青烟挣扎着,像是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恐怖的产房,逃离那个婴儿的视线。
最后一道雷霆劈落。
电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照得一切都白茫茫一片。等光芒散去,那老妇人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只有地上那个翻倒的矮几,和一滩泼洒的水渍,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雷声停了。
狂风息了。
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露出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黎明。
产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侍女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有一个敢抬头。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接生婆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些雷霆意味着什么。
她们只知道恐惧,本能的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阿尔克墨涅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摇篮上。
落在那个婴儿身上。
那个她刚刚生下,刚刚抱在怀里,刚刚滴落泪水喊过“我的儿子”的婴儿。
此刻他正躺在那里,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气的样子,像是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贪婪地不顾一切呼吸着空气。
婴儿的脑袋里嗡嗡的,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窒息中缓过来。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是应该是老宙家的血脉发力了,要不然早就被掐死了。
不愧是赫拉克勒斯。
婴儿在心里默默的点了个赞。
什么计谋,什么策略,什么未雨绸缪——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全是虚的。赫拉克勒斯为什么是希腊神话第一猛男?不就是因为数值够顶吗!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了一眼旁边。
那个襁褓里,伊菲克勒斯睡得正香。小脸皱成一团,呼吸均匀,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母亲的手。
那只手正从床沿伸出,颤颤巍巍地,朝着他的方向探来。
婴儿眨眨眼,心里一暖。
果然,亲妈就是亲妈,刚才那么大的动静,肯定吓坏了,现在是想抱抱他,确认他没事吧?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阿尔克墨涅看着那个摇篮,看着那个浑身还隐约有金色电光游走的婴儿,看着那双正在望向自己的澄澈的眼睛。
她的手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那只手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垂落下来,落在床沿上。
阿尔克墨涅整个人向后倒去,倒在枕头上,像是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没入汗湿的发丝。
那……不是丈夫的孩子。
她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个夜晚,那个与“丈夫”共度的夜晚——那漫长到不可思议的夜晚——她不是没有察觉。那怀抱的温度,那呼吸的节奏,那……那不同于凡人的气息。
只是她不愿意去想,不敢去想。
而现在,那些雷霆,那些闪电,那个接生婆诡异的样子,还有这个孩子身上迸发的金色光芒——所有的所有,都在告诉她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这个孩子,是某位大神的子嗣。
某位高高在上俯瞰人间的存在。
而那位大神的正妻,显然并不欢迎这个孩子的降生。
仅仅刚出生,就遭受这样的祸害。
往后的日子……
阿尔克墨涅偏过头去,泪水流得更凶了。她抬起手,无力地朝一旁招了招。一个侍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见王后的手势,哆嗦着爬起来,凑到床边。
阿尔克墨涅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声音很清,话也不长,但是却让侍女瞪大了眼睛,脸上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
但她不敢问,不敢质疑。
只是低下头,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向那个摇篮。
这时候,婴儿正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又是被勒又是发威又是掰手指的,对婴儿来说体力消耗巨大。他眨了眨眼,张开嘴,“哇哇”地喊了两声。
饿了就哭,哭了就有奶吃,没毛病。
他甚至还朝自己母亲的方向伸出了手。
亲妈,这边,你儿子饿了,需要投喂。
一个侍女走过来,弯下腰,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
婴儿心里满意地点点头。对,就是这样,抱过去喂奶,完美。
他被侍女抱在怀里,还努力地扭过头,朝着阿尔克墨涅的方向伸着手。
然而……
这怎么越来越远啊?
婴儿瞪大了眼睛。
侍女没有走向产床,没有走向他母亲,而是抱着他,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婴儿扭着脖子往后看,看见阿尔克墨涅躺在床上的身影,看见她偏过去的侧脸,看见她肩膀轻微的颤抖。
门被推开了。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婴儿一个激灵。
侍女抱着他,快步穿过走廊,穿过庭院,穿过宫殿,穿过森林——然后,停下来了。
婴儿还没来得及看清这是哪里,就觉得身体一轻。
他被放在了一丛灌木旁边的草地上。
清晨的露水冰凉,透过薄薄的襁褓,渗到他的皮肤上。
婴儿愣愣地躺在那儿,看着那个侍女直起身,然后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裙摆在晨风中扬起,很快就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留下婴儿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片荒郊野外的草地上。
清晨的风吹过,吹得灌木沙沙作响,因为刚刚的天空异像此处静悄悄的。
婴儿躺在那里,睁大了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why?
合着被丢弃是强制剧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