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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楼顶下来后,我和川崎并排走着。
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尴尬,也不是刻意保持距离
——更像是,不需要说话。
前往体育馆的双脚自然地加快了速度。
我并不在意事情的始末。说实在的相模会变成怎样我压根不关心。
只不过,走廊里人们的视线与兴致都朝向了体育馆。
对于连走廊都能传达得到的重低音,无论是学生还是来客都不由自主地找起了声源。
然后,就这么像是被体育馆吸引似的,移步前往。
就算扩大到校舍全体都能感觉得到的,这种低沉,像是于地面潜行而来的声音大概是源于贝斯与架子鼓。
然而,这摇曳的震动,与传达至内心深处的回响并不仅仅来自它们。
还有欢呼声。
拍打发出声响的双手与用力踩下的双脚一刻不停地撰写着乐谱,旋律随之而生。
这份振动,以及观客们的鼓动,在学校中孕育出节拍。
校舍中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师都为了闭幕式而聚集起来了。
「... ...开始了啊。」
我率先打破僵局。
「嗯。」
川崎的回应还是那么简短。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说要回教室。
只是跟着我,一起往体育馆的方向走。
走廊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都是被声音吸引过去的
——学生,还有来客,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我们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
快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蓝色的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嘴角好像比平时松了一点。
「看什么?」
她忽然问,没转头。
「没什么。」
「... ...哼。」
这种对话,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知道。
但就是想说。
推开体育馆大门的瞬间,声音和光的洪流扑面而来。
探照灯的光束在空中乱舞,玻璃球把无数光线反射得到处都是。
欢呼声、乐器声、脚步声
——全都混在一起,变成某种近乎原始的狂热。
在这片光芒的涡流中央,她们站立着。
如饥渴一般贪婪地渴求、篆刻音符的贝斯。
乍起乍落跳跃着的主张其存在的架子鼓。
像是在牵制着随意而动自作主张的节奏组似的,以正确无比的弦乐来统制乐曲全体的吉他。
再加上,自然灵动的歌声。时常也会表现的十分元气,但时刻都是直接将音程的一音一音配合歌词的一节一节慎重地歌唱着的主唱。
像是被那位主唱吸引一般,吉他手向舞台中央跨出了一步。也不知道是何时完成了换装,穿着同款T恤的两人,相互支撑着对方歌唱着。
台下的人疯了似的欢呼。
挥舞手臂的,晃动脑袋的,举起手机左右摇晃的,还有被人群抬起来像游泳一样漂浮的。
这种狂热,专业乐队都未必能制造出来。
... ...不,是正因为业余才拥有的狂热。
只要架子鼓像挑衅一样加速,吉他就迎战般拨响琴弦。
贝斯在快要失控的时候狠狠拉回来。
接着,就如同将一切紧紧拥抱于胸中的主唱伸展前臂竭尽全力地献声高歌。
曲间,观众们对主唱的呼唤的回应。
从右到左的狂乱的人浪。
逸散出一股股光辉的荧光棒就像是无数散乱的群星。
现在这个瞬间,黑暗之中的所有人成为了一体。
我进来这件事谁都没有注意到。
当然,舞台之上的话就更不可能看到了吧。
我在这烦忧的热气之中靠向了墙壁。
大家,都是想更加接近舞台而往前挤着,他们身后剩下了大量空间。周围没有任何人。
漫长的文化祭的最后舞台。这样一来所有就都结束了。
啊啊,这么说来我是记录杂物呐。
所以,至少、记住这一刻吧。
我大概不会忘却这份光景的。
无法忘却。
虽然没有身处那耀眼的舞台之上。
虽然不能加入那跃动的剧场之中。
虽然只是独自一人的,在最后,仅是远远眺望而已。
但是,一定不会忘却。
川崎站在我旁边,也靠着墙。
她的侧脸被舞台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那些蓝色的碎片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平时的她。
「... ...挺厉害的。」
我再次打破僵局。
「嗯。」
「没想到那几个人能搞成这样。」
「...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她终于转过头,瞥了我一眼。
「你想听什么?」
我想了想。
「比如说,‘比企谷你看她们多棒啊’之类的。」
「... ...白痴。」
她转回去,继续看舞台。
但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沉默了一会儿。
「喂。」
我忽然问,
「你刚才在楼顶,干嘛要来?」
「你这家伙丢下一句不明不清的话就跑了,真是的」
那个啊,当然当时我只是太过于兴奋了,而忘记注意措辞了。
简直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她又瞥我一眼。
这次眼神里带着点警惕。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好奇。」
「... ...奇怪的人。」
「彼此彼此。」
舞台上,由比滨正在和观众互动。
她喊一句什么,台下就跟着喊回来。
雪之下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那种不太习惯但忍不住想笑的表情。
「由比滨,挺开心的。」
我说。
「嗯。」
「雪之下也是吧。虽然脸上看不出来。」
「... ...大概。」
「你呢?」
「什么?」
「按道理说,开心吗?」
她沉默了几秒。
「...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我看着她的侧脸。
光线在她脸上流转,明明灭灭的。
「那我换个问法。」
「什么?」
「有开心的事吗?」
她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 ...有吧。」
「比如?」
「比如——」
她顿了顿。
「比如... ...现... ...在」
说完,她把脸转向舞台,不再看我。
但耳尖红了。
「原罪?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呢?」(日语中现在的发音和原罪的发音相似)
「什么都没,什么都没。」
川崎一脸惊慌着说着,可以看出她想强装冷静,但是她的语言很难令人相信。
「到底是什么啊?」
「说了没什么」
「明明就有。」
「没有。」
「刚才你明明说了。」
「没有。」
「有。」
「没有。」
「有。」
她终于转过头,瞪着我。
那眼神里有恼怒,有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 ...烦死了。」
她说。
「烦还在这儿待着?」
「... ...脚累,歇会儿。」
「哦——歇会儿。」
「你那个‘哦’什么意思?」
看到她的拳头,我默默收起了调侃的心情。
「没什么意思。」
「... ...哼。」
她转回去,继续看舞台。
但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 ...你呢?」
「什么?」
「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这家伙居然会问这样的问题,一向都是我主动问的。
「... ...不知道。」
「不知道?」
「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好像不讨厌现在。」
她没有回答。
但我看见,她耳尖的那抹红,好像又深了一点。
舞台上的演出还在继续。
最后一首歌了。
由比滨对着麦克风说「谢谢大家」,声音有点哽咽。
雪之下站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台下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很多事。
从春到夏,从夏到秋。那些碎片,那些崩溃,那些沉默的陪伴。
然后——
「喂。」
川崎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干嘛?」
「你刚才那个问题。」
「哪个?」
「就是... ...有开心的事吗。」
「嗯。怎么了?」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说:
「... ...我当然有。」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
只是盯着舞台,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但耳尖红得快要烧起来。
「什么开心的事?」
我回答到。
这家伙究极是干嘛了,发烧了吗?
「...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太多。」
「这算什么理由... ...」
「这就是理由。」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
——很轻,很快,像错觉一样。
但我的确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