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
「吱——」
一声巨大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我和相模同时转过头。
门里出现的是叶山隼人。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相模在文实认识的那两个朋友。
看来是叶山带过来的。
「叶山君... ...还有,你们两个... ...」
相模叫出叶山的名字,然后悄悄移开视线。
也许,这就是她一直期待的吧。
被叶山找到,被朋友找到。
被重要的人找到。
叶山像要回应这份期待似的,一步步走近。
「联系不上你,我很担心。问了好多人,一年级的孩子说看见你上楼,才找到这儿。」
只能说不愧是叶山。
动用了他天生的人脉,顺着一个个小线索追到这里。
相模的态度还是有点顽固。
「对不起,不过... ...」
「先回去吧?大家都在等你。好吗?」
「是啊!」
「很担心你呢。」
叶山清楚没时间了。
他用真挚的语气说着相模想听的话,劝她回去。
三人轮番劝说,相模的态度开始软化。
她握住两个朋友的手,像是在确认那份温度。
然而,这还不够。
「可是,都这时候了,就算我回去也... ...」
「没那回事。大家都在等你。」
「一起回去吧?」
叶山沉默地看着,偷偷瞄了眼手表。
这家伙同样也很着急。
「是啊。为了相模同学,大家也都在努力。」
叶山再次强调,用尽言辞劝说。
「但是,我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已经没脸见人了... ...」
被朋友围着的相模眼眶湿了,开始抽噎。
几个人轮番安慰,她还是不肯动。
动的只有秒针。
就算叶山来了,也没用吗... ...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走。
怎么才能最快让她离开这儿?
强行带走?
NO。
我和叶山也许能做到,但剩下两个女生肯定会拦着。
纯粹浪费时间。
而且
——那不是雪之下所期望的方式。
必须让相模自己走。
用自己的脚,自己的意志。
雪之下贯彻了雪之下她自己的,直截了当地面对一切并拘泥于自己的自尊心,然而却能完全发挥实力的她的做法。
那我呢?
我也只能做我自己的做法吧。
光明正大?
不。
是最卑鄙、最差劲、最阴湿的做法。
要怎么才能和相模真正交流?
同处底层的人,交流方式只有两种:
互舔伤口,或者互相把对方踹下深渊。
那么,方法就只有一种了。
我看着相模和叶山。
叶山还在鼓励她,用温和的话带着她往前走。
「没关系的,回去吧。」
「人家,最差劲了... ...」
相模吐出自我厌恶的话,脚步又停了。
就是现在。
... ...真讨厌。
讨厌总会想这些的自己,也讨厌对此不怎么反感的自己。
「哈——」
我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里面混着焦躁。
「真是最差劲了呐。」
一句话,停住了所有人的动作和话语。
四双眼睛同时看向我。
四个观众。
对我而言,真是最棒的看客。
「相模。说白了你就是想让人奉承你。你想让人理你,所以才干这些事。现在也一样,不过是想听人说‘没那回事’罢了。就你这样的,当然没人把你当委员长看。真是最差劲了。」
「你、说什么... ...」
我硬是盖过了她有些发抖的声音。
「大概大家都发现了。毕竟连对你完全没兴趣的我都看出来了。」
「别把我跟你这种人混为一谈... ...」
「一样的。我们都是世界最底层的居民。」
我谨慎地选着词。
之前说的都是我主观看到的,只能让她生气。
「仔细想想。对你完全没兴趣的我,是最早找到你的人。」
陈述客观事实,才是对现实最有力的一击。
「也就是说... ...谁都没有认真在找你。」
相模脸色变了。
愤怒和憎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绝望扭曲的表情。
她忘了该怎么表达情绪,只是痛苦地咬着嘴唇。
「明白了吗,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话没说完,喉咙突然被卡住。
作为替代,我的喉咙发出了噤声的声音。
「比企谷。稍微闭嘴。」
叶山的右手抓住我前襟,把我按在墙上。
撞击让我闷哼一声。
「... ...哈。」
为了掩盖这口气,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笑了。
紧紧抓着我前襟的叶山的拳头颤抖着。
叶山像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似的,轻轻地吸气,然后重重地吐气。
我们互相瞪了几秒。
就在那冰冻的空气快要炸开——
「吱——」
门又一次炸开了。
一道身影从门里闪出来。
蓝色的发梢。
微喘的气息。
川崎站在那里。
她看了一眼被按在墙上的我,又看了一眼叶山。
什么也没说。
只是走过来,伸出手。
握住叶山的手腕。
轻轻一拉。
叶山的手就从我前襟上松开了。
他愣了一下,看向川崎。
那个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惊讶
——大概是没想到这女生的力气这么大。
川崎没看他。
只是站在我和叶山之间,冷冷地盯着对面那几个人。
她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差不多该走了」的淡漠。
被石化在原地的三个女生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上前。
「叶山君,算了!这种人别管了,我们走吧?好吗?」
相模把手搭在叶山背上。
叶山最后深深吐了口气,转身。
「... ...赶紧回去吧。」
相模她们跟着他,朝门口走去。
经过的时候,两个朋友故意大声说着:
「小模,没事吧?」
「总之先走吧。」
「刚才那家伙谁啊,太过分了。」
「不知道。什么东西啊。」
而叶山最后关上了大门,在她们三人走了以后。
「... ...为什么,只能用那种方式啊。」
那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唏嘘,却相当刺耳。
然后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背靠着墙,慢慢的向下滑去就这么靠墙坐在了地上。
叶山,你是个帅气又善良的家伙真是太好了。
在那时不发火就不是叶山隼人了。
叶山,你是个有谁在你眼前被伤害就绝不会坐视不管的男人真是太好了。
你是个无法饶恕伤害他人者的男人真是太好了。
看吧,不是很简单吗。
——谁也不会受伤的世界的完成。
大概就如叶山说的一样,这种做法是错误的吧。
即便如此现在的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不过我想,就算是我,在将来的某刻也会改变吧。
一定,终有一刻,会改变。
会完全地被改变。
无论我自身的心变成怎样,别人对它的观察方式,对它的认同方式,对它的评价方式也一定会发生改变。
既然万物流转的世界在一刻不停地改变着,周围,环境,评价轴本身便会被扭曲,变化,同时我自身的处境也会随之改变。
所以。
——所以我才不愿改变。
「哈啊... ...」
我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抬起头
——川崎还站在原地。
逆光里,她的轮廓被楼顶的风吹得有些模糊。
但我能看见。
那些蓝色的光尘,正从她身上缓缓溢出。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沉静的、深邃的蓝,像深夜的海面,像黎明前最浓的那抹天色。
它们围绕着她,缓缓旋转,有时聚拢,有时散开,在她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
那些碎片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压迫感。
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某种古老的守护,像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被群青颜料层层渲染的身影。
她就那么站着,一句话也没说。
但那些蓝色的光尘,已经把我想说的,不敢说的,全都包裹起来了。
「... ...你来了啊。」
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些蓝色的碎片。
川崎没回答。
只是走过来,在我旁边慢慢滑坐下来,后背靠着同一面墙。
我们并排坐着。
谁也没说话。
风从楼顶吹过,带着远处校园的喧嚣。但那声音隔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看着天空。
很高,很远,蓝得有点不真实。
「... ...刚才的话。」
川崎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是盯着前面那扇生锈的铁门。
「那些话,不是说给她听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沉默了几秒。
「... ...谁知道呢。」
她轻轻「哼」了一声。
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又是沉默。
但那种沉默,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一样。
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好像轻了一点。
或许只是因为,旁边有个人陪着。
我侧过头,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侧脸被风吹得有点冷。
那些蓝色的碎片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像是融进了夕阳最后的余晖里。
「看什么?」
她没睁眼。
「没什么。」
我转回头。
继续看天。
楼下隐约传来欢呼声。闭幕式大概开始了。
... ...应该赶上了吧。
「喂。」
「干嘛。」
「刚才那句——」
她顿了顿。
「爱你哦。什么意思。」
我愣了一下。
原来我刚才说的是这个吗?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
「... ...不说拉倒。」
她睁开眼,瞪了我一下。
但那眼神里没有生气的意思。
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烫。
... ...什么鬼。
可能是风吹的吧。
我们又沉默了。
但这一次,沉默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我说不上来。
大概也不需要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