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层柔软的黑绸，轻轻盖在编织者之森的上空。
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虫鸣低低起伏，让这片夜晚的森林多了几分静谧。
我与精灵少女就坐在这片小小的林间空地上。
我是刚满四岁、独自从幽森走出、准备前往格拉提亚过生日的小魔物。
她是路过此地、好心担心孩子安危、待着保护的精灵少女。
我们之间，横亘着最直接的问题——语言不通。
“哦，是这样的，我看到小妹妹一个人在编织者之森睡觉，有点不放心……所以就在这里守着。”
少女的声音温柔又轻细，带着精灵特有的清澈语调，一句一句认真解释。
可这些话语落在我耳中，却只是一连串连续不断、意义不明的音节，乱糟糟地挤在一起，让我本就容易疲惫的脑袋微微发沉。
我不讨厌眼前这个精灵。
她身上没有敌意，没有讨伐者的尖锐，没有那种一看见魔物就立刻燃起的憎恨。
可再温和的声音，听不懂，也依旧是噪音。
我微微蹙起眉。
我懒得再去猜测她在说什么，也懒得继续用生疏蹩脚的通用语拼凑句子。
于是，我很直接地抬起小手，指尖轻轻一伸，稳稳贴在了少女的唇上。
动作安静、干脆，像我从前无数次制止那些吵闹的入侵者一样。
“欸？”
少女瞬间僵住，嘴唇被轻轻按住，剩下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
她睁大眼，看着眼前这个银发娇小的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下一秒，一道清清淡淡、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好这样意识传递了。”
少女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传说中的精神对话，连忙点了点头。
“这样啊……小妹妹一个人在编织者之森睡觉，可是很危险的。”
“那你呢？”我的声音依旧平静，“现在是晚上，为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值得吗？”
“小妹妹是在担心我吗？”少女忍不住轻轻一笑，挺起胸膛，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姐姐可是很强的。”
这句话一出，我看向她的眼神，瞬间变成了彻头彻尾看傻子的眼神。
强？
在真正的领主级魔物面前说自己很强？
怕不是这一辈子都待在安全区域，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力量吧。
我见过太多叫嚣着正义、结果一出手就崩溃的讨伐者。
也见过无数自信满满、一见到我本体就吓得魂飞魄散的冒险者。
眼前这个精灵看着干干净净、温温柔柔，说话却这么自信，实在是有趣得很。
“欸？小妹妹这是什么表情啊！姐姐可是很认真的！”少女立刻鼓起脸颊，有些不服气。
我没有立刻反驳。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精灵，红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泛起一种名为“恶作剧”的光芒。
在这个世界生活了整整四年。
我被当作怪物，被当作邪恶，被当作必须消灭的存在。
却从来没有人，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刚满四岁的孩子。
更没有人，在知道我真实身份之后，还能保持这样毫无防备的温柔。
既然如此……
那不如，让我好好吓一吓这位过分自信的精灵姐姐。
“艾露可。”
小小的声音，忽然在诺艾儿脑海中认真响起。
“艾露可·特恩佩斯特，这是我的名字。”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不是刻在墙上的文字，不是自言自语的呢喃，而是认认真真，分享给另一个生命。
少女的心轻轻一动，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弯起眼睛，声音更加温柔：“艾露可……很好听的名字。我叫诺艾儿，诺艾儿·柯涅尔。”
“诺艾儿。”
我抬眸，眼底的恶作剧已经快要藏不住。
“你眼前的，是领主级别的魔物。你觉得，领主级别的魔物，会被普通魔物威胁？”
“欸？小艾露可，别开玩笑了。”诺艾儿忍不住笑出声，只当是小孩子在说大话，“怎么可能会有人形的领主魔物呢。”
就是这句话。
彻底点燃了我的玩心。
我缓缓收回按在诺艾儿唇上的手指。
指尖轻轻沾了一点薄薄的、温热的湿意。
我眼尾微微一弯，露出一点小小的、坏坏的笑容。
我微微凑近，抬起手指，很轻、很慢地，在诺艾儿呆滞的目光里，轻轻舔了一下指尖。
一股清澈又浓郁的精灵自然魔力，瞬间在舌尖散开。
纯净、温和、带着草木与生命的气息，和我体内空洞一样的暗红魔力截然不同。
……好浓……好甜。
“小、小艾露可……”
诺艾儿的脸颊“唰”地一下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尖尖的耳朵尖，整个人都像是被烫到一样，手足无措。
我却完全不理会她的慌乱。
恶作剧，才刚刚开始。
我后退一步，小小的身影站在中央。
下一秒，一股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暗红魔力，从我体内缓缓溢出。
原本纤细小巧的手指，开始微微发光。
骨骼轻轻拉长，指尖一点点变得尖锐，覆盖上一层漆黑而光滑的鳞片，化作锋利而优雅的利爪。
细小却坚硬的犄角，从我的额间缓缓钻出，泛着冷冽而漂亮的光泽。
紧接着，巨大的、覆盖着暗红与黑鳞的双翼从背后轰然展开，轻轻一震，便卷起一圈无声的风压，吹得四周树叶簌簌作响。
我的身形，开始不断拔高。
一寸、两尺、一丈……
原本只有一百三十厘米左右的小小身躯，在短短数息之间，疯狂膨胀。
从孩童大小，涨到比诺艾儿更高，再涨到与大树齐平，最后——
化作一头足以笼罩整片空地的庞大身影。
龙。
漆黑与暗红交织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巨大的双翼遮天蔽日，犄角峥嵘，瞳孔是更深沉的红黑，每一次呼吸，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震颤。
那是连大地都要俯首的威压。
是真正站在魔物顶端的存在。
是所有冒险者口中最恐怖、最禁忌、最不可招惹的——领主级魔物。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龙的概念。
但我知道，在兽族和精灵的口中，这种东西统一有一个名字。
大蜥蜴。
而现在，这头大蜥蜴。
这位幽森的领主。
这位刚满四岁的小魔物。
就这么完完整整、毫无保留、气势全开地，出现在了诺艾儿的面前。
四周的虫鸣瞬间消失。
风仿佛凝固。
月光落在那庞大而威严的身影上，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
诺艾儿僵在原地，睁大双眼，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本挂在脸上的温柔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满满的震惊、错愕，以及一丝不受控制的战栗。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一个迷路的小孩子。
却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一路小心翼翼跟着、担心着、守护着的小家伙。
根本不是需要保护的弱者。
我低下头，巨大的龙瞳静静注视着下方渺小的精灵。
我没有释放杀意，没有攻击，没有恐吓。
只是维持着本体形态，安安静静地看着诺艾儿。
像一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等着看眼前人惊慌失措、害怕尖叫、转身逃跑的模样。
毕竟，这是我四年人生里，最常见的结局。
可是这一次。
预想中的恐惧，并没有如期而至。
诺艾儿依旧僵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后退一步，没有尖叫，没有举起武器，更没有露出憎恨与厌恶。
她只是仰着头，望着眼前这头威严而美丽的巨龙。
许久许久，才轻轻、轻轻吐出一句。
“……原来，小艾露可，没有骗人啊。”
夜风再次轻轻吹过。
巨龙的羽翼微微颤动，落下几片细碎的、如同星光一般的鳞粉。
我微微歪了歪巨大的头颅。
第一次。
我遇到了一个看见我本体，却没有害怕到崩溃的人。
“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