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龙影笼罩着整片林间空地，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暗红光泽。
我低下头，巨大的红黑色龙瞳静静注视着眼前渺小的精灵。
我见过太多反应。
尖叫、崩溃、哭喊、求饶、挥舞武器、拼命逃窜……
每一种，都刻在那四面刻满日子的石墙里。
可诺艾儿没有。
她只是微微发白，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后退，没有攻击，没有憎恨。
我的意识声，低沉而清晰地落在诺艾儿脑海里。
"你不害怕吗？"
诺艾儿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迎上那双足以让所有冒险者魂飞魄散的龙瞳。
她的声音还有一点点发颤，却异常认真。
"害怕是害怕……"
"如果艾露可真的是那种随便伤害人的魔物，我早就已经不在这儿了。"
我微微一怔。
巨大的龙首轻轻顿了顿，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我习惯了被恐惧、被排斥、被讨伐。
却第一次有人，在看见我最真实、最恐怖的模样后，不是先逃，而是先相信——
我不会伤害她。
诺艾儿看着我庞大却一动不动的身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后怕，又带着点松口气的温柔。
"你刚才……是在恶作剧对不对？"
我没回答。
可那微微撇开的龙首，已经出卖了我。
下一秒，笼罩空地的威压缓缓收敛。
巨大的双翼一点点收拢、缩小，漆黑的利爪缩回纤细的手指，犄角隐入发际，鳞片褪去。
庞大的龙影迅速收缩、收缩、再收缩。
不过几息，我重新变回了那个只有130.45厘米高、银发红眸、穿着暗红小裙子的四岁小女孩。
只是此刻，我微微低着头，耳尖有点发红。
恶作剧被拆穿了，有点不爽，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诺艾儿看着恢复原样的小不点，终于彻底放下心，轻轻走上前，微微弯腰和我平视。
"原来小艾露可，真的是领主大人啊。"
我抿了抿嘴，别过脸，小声用气音哼了一下。
"……才不是。"
"是就是嘛。"诺艾儿忍不住笑，眼睛弯成月牙，"这么厉害，还特意吓唬我。"
我转回头，红黑色的眼睛轻轻眨了眨。
虽然链接已经形成。
但我伸出小手，指尖又轻轻碰了一下诺艾儿的嘴唇，像刚才那样。
"你不怕。"
不是疑问，是陈述。
诺艾儿乖乖不动，任由我碰着，声音软乎乎的：
"因为艾露可不可怕呀。"
"我是魔物。"
"可艾露可是艾露可。"
我愣住了。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道刻痕。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对我说——
你不可怕。
你就是你。
我看着眼前温柔笑着的精灵，忽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习惯了冷漠、习惯了厌烦、习惯了用威压让别人安静。
却第一次，被一句轻飘飘的话，弄得心尖轻轻发颤。
诺艾儿看着我呆呆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很轻、很小心地，摸了摸我银白色的头发。
"能变成人形的领主，还是第一次见。"
我猛地回过神，拍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小步，摆出小领主的威严。
"不准摸。"
"好好好，不摸不摸。"诺艾儿举起双手投降，笑得更温柔了，"那……小领主大人，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呀？"
我沉默了一下。
然后，很小声地，在她脑海里说：
"格拉提亚。"
我的声音轻轻落在诺艾儿脑海里。
"这么晚了，城门估计已经关了。"诺艾儿抬头望了一眼沉沉的夜色，有些担忧地弯了弯眼。
"要不去我家住一晚吧？明天一早我再陪你过去。"
我抬眸看她，红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固执。
"不要。"
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而且我是魔物，我怕什么。"
"还是说你想当我的长期饭票？"
诺艾儿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弯起眼睛，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纵容。
"是是是，小领主大人当然不怕。"
"可是格拉提亚的城门真的关了哦，就算是大魔物，也要等天亮才能进去呢。"
我抿了抿嘴。
她说得对。
我虽然不怕黑夜，不怕森林里的危险，但我不想在城门外干等一整夜。
那太无聊了。
而且……
我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诺艾儿。
她的金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尖尖的耳朵微微动着，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这个精灵，从始至终都没有怕我。
就算看见我真正的模样，就算知道我是领主级魔物，她还是没有逃走。
"……那好吧。"
我别过脸，小声嘟囔，耳尖却悄悄红了起来。
"就住一晚。"
"但是！"我猛地转回头，伸出小小的手指着她，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你不准趁我睡着做过分的事！"
"让我发现你是伪善，或者是另有所谋，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诺艾儿眨了眨眼睛，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艾露可，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呀。"
她直起身，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
"走吧，我家就在前面不远。"
我没有甩开。
她的手很温暖，带着草木的清香，让我想起了洞窟外那些晒过太阳的石头。
我们沿着林间小路慢慢走，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斑驳的银霜。
诺艾儿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我跟在她身边，小小的身影被她的影子笼罩着，莫名有种被保护的感觉。
这让我有些不习惯。
从来都是我保护别人——如果那些魔物也算的话。
史莱姆、剑山、土龙，它们都听我的，都依赖我。
可从来没有人，会把我当成需要照顾的对象。
"诺艾儿。"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问得很直接，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诺艾儿脚步顿了顿，低头看我。
月光下，她的眼睛像是盛满了星星。
"因为小艾露可是个孩子呀。"
"我是领主。"
"可你看起来就是个小不点嘛。"她笑着捏了捏我的脸，"而且……一个人睡在森林里，多可怜啊。"
我拍开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可怜？
我？
我可是幽森的领主，是让无数冒险者闻风丧胆的存在。从来没有人，会用"可怜"来形容我。
可不知为什么，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没有让我生气。反而……有种奇怪的暖意，从心底慢慢涌上来。
"我才不可怜。"我小声嘟囔，"我有很大的洞窟，有很多手下，还有……"
还有什么呢？
我忽然说不下去了。
洞窟很大，却很空。手下很多，却不会说话。我有四面刻满痕迹的墙，却从来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诺艾儿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握紧了我的手。
"到了。"
这一片小山丘好像都是诺艾儿家的范围，地面上错落生长着发光的奇异植物，银色的魔法符文在草叶间若隐若现，水晶雕琢的路灯沿路而立，在暮色中漾开朦胧光晕，营造出既华丽又神秘的氛围。
我踩了踩那个发光的蘑菇。
突然就发出了像是在哼歌一样的声音。
"厉害吧？这是我姐姐做的。"
"也就那样……"
我嘴上这么说着，脚尖却不由自主地又轻轻碰了碰那朵蘑菇。歌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是某种回应。
诺艾儿看着我微微发亮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有拆穿我的口是心非，只是牵着我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