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深处。
转过几道弯,内里藏着一间只属于我一人的小石室。
墙壁被我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血腥,没有狰狞,只有一道道被认真刻下的、深浅一致的横痕。
我抬手,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暗红魔力,在墙上轻轻一划。
“好,最后一横。”
清脆的小声自语,在安静的石室里回荡。
一数,整整365横。
一道代表一天,凑齐一圈,便是又一整年从指尖流过。
也代表着,我又长了一岁。
像这样刻满痕迹的墙,这里一共有四面。
每一面,都承载着一段我独自在陌生世界里慢慢长大的时光。
而在最古老、最第一面墙的最顶端,刻着一行小小的、工整的文字。
艾露可·特恩佩斯特
这是我的名字。
不是谁赐予的,不是谁呼唤的,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认认真真、独自为自己取的名字。
我收回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名字,又数了数墙上密密麻麻却整整齐齐的横杠,红黑色的瞳孔里,难得泛起一点属于真正孩子的软意。
“在这个世界已经四年了。”
我小声对自己说,红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跳出一点明亮的期待。
不再是厌烦,不再是无奈,也不是对闯入者的冷漠。
只是一个小孩子,在生日这天,理所应当的、小小的愿望。
我转身看向洞外幽深的森林,指尖轻轻点着下巴。
精灵们已经答应不再来打扰,这片领地暂时不会再有麻烦。
史莱姆、剑山兽、土龙乖乖趴在一旁,察觉到我的情绪,都安安静静地不敢出声。
我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真正孩子气的笑。
“我要出去一趟。”
我用只有自己听得懂的母语轻轻说,又换成磕磕绊绊的通用语,自言自语补充:
“去……格拉提亚。”
那是我从之前来讨伐的人嘴里,断断续续记住的名字。
一座很远、很热闹、有很多奇怪东西的城市。
有光,有声音,有我从未见过的色彩。
而不是这片,永远只有黑暗与寂静的幽森。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不想再睡觉,不想再发呆,不想再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洞窟里。
我想好好过一次,只属于艾露可·特恩佩斯特的四岁生日。
“你们在这里等着。”
我回头对几只魔物吩咐,语气带着小小的领主威严。
史莱姆轻轻晃了晃触手,剑山低低应了一声,土龙则温顺地垂下头。
没有一只敢反驳,更没有一只敢跟上来打扰。
“还有不准随意侵犯别人,家里的植物够你们撑蛮久的。”
我抬手理了理自己暗红色的衣摆,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
四岁的我,一步步走出洞窟,走向森林外那片从未踏足的光亮。
我要去格拉提亚。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去好好过一场,属于我的、真正的生日。
我一踏出幽森的阴影,整个人都像是被阳光轻轻托了起来。
终年潮湿阴冷的森林被抛在身后,迎面而来的是带着草木香气的风,是落在皮肤上暖融融的光。
我仰头望了望天空,那是一片干净得发亮的浅蓝,点缀着几朵慢悠悠飘着的云。
这是我长到四岁,第一次认认真真看清天空的模样。
我没有赶路的意思。
对我这样体质特殊的魔物而言,行动稍多,便会被难以抗拒的困意席卷。
不是疲惫,不是懒惰,而是本源带来的天性——强大的力量需要沉睡来维系,稍微活动片刻,睡意便会像潮水般漫上来。
所以我的旅途,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慢悠悠的。
小小的我顺着林间小路往前走,暗红裙摆轻轻扫过青草与野花。
银白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红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一切。
我会停下来盯着一只飞过的蝴蝶看很久,会蹲下身戳一戳地面上挪动的小甲虫,会对着远处不知名的鸟儿发出的叫声轻轻歪头。
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每一处都是新鲜的。
可没走出多远,困意便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点发飘。
我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很快选中一块被晒得温热的大青石。
我不用枕头,不用毯子,就这么盘腿坐下,身子微微一歪,脑袋轻轻搁在膝盖上,眼睛一闭,瞬间便睡了过去。
暗红魔力在我周身轻轻流转,形成一层极淡、极温柔的屏障。
不伤人,不威慑,只是安安静静地护着熟睡的我。
路过的松鼠试探着靠近,在我发梢绕了一圈,见没有危险,竟大着胆子停在我的肩头。
风缓缓吹过,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平稳微弱的呼吸。
这一觉,我睡得毫无防备。
再次醒来时,光已经向西偏移了一截。
我迷迷糊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红黑色的瞳孔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要去的地方。
“格拉提亚……”
我小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方向。
随后慢慢爬起来,拍掉裙摆上的草屑,继续迈着短短的小腿往前走。
依旧是不慌不忙的步调。
走不多时,困意又一次袭来。
这次我没有寻找石头,直接趴在一片柔软厚实的草地上,枕着自己的胳膊,蜷成小小的一团,很快便沉沉睡去。
蝴蝶落在我的发顶,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我脸上,我却一点都没有被惊扰。
对于从小独自在黑暗洞窟中长大的我而言,这样安稳又温暖的睡眠,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等我再次睁眼,天边已经染上一层柔和的橘红。
夕阳低垂,将整片天空染得温暖又安静。
我坐起身,望着远处延伸向前的道路。
明明距离城市并不算遥远,可我走走停停,已经睡了两觉。
换作寻常孩童,或许早已焦躁、哭闹、想要人抱。
可我只是安静地爬起来,理了理衣角,继续向前。
我不急。
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出门。
第一次为了“过生日”这件小事踏上旅途。
第一次不是为了驱赶入侵者,不是为了打发无聊,而是为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愿望。
所以慢一点,真的没关系。
途中饿了,我便摘几颗路边熟透的野果。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比洞窟里任何苔藓与植物都要好吃。
渴了,就蹲在清澈的小溪边,用小小的手掌捧起溪水。
清凉的水流滑过喉咙,一路舒服到心底。
又走了一段,第三次困意如约而至。
我找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双腿随意伸直,脑袋一歪,便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我睡得更沉,小眉头完全舒展,嘴角还极轻极浅地向上弯了弯。
大概是做了什么温柔的梦。
夕阳彻底沉入远处的地平线,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林间亮起细碎的萤火,像散落的小小星光。
我在夜色中醒来,眨了眨适应黑暗的眼睛。
四周已经微凉,晚风带着露水的湿气,身边却多了一个人。
“你醒啦,小妹妹。”
我的动作一顿,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金黄色的长发,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尖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身上穿着统一制式的制服。
是精灵。
和之前闯入我领地、大喊着讨伐我的,是同一个种族。
我下意识绷紧了小小的身子,暗红魔力在指尖微微一动。
可对方没有念咒,脸上也没有丝毫敌意,只有纯粹的温和。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下意识用自己最熟悉的母语,小声吐出几个字:
“凑精灵……想干嘛……”
女精灵愣了一下,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困惑:
“欸……小妹妹你在说什么”
我也愣住了。
我忽然想起,我和精灵,本来就语言不通。
以前在洞窟里,她们只会互相吼叫、挣扎。
而现在,在这片远离幽森的森林里,在我四岁生日的夜晚,一个精灵正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一点要打架的意思。
我抿了抿小嘴,把快要冒出来的魔力悄悄收了回去。
“你……干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