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巨蛇河南岸的辉月城上。
柳依月站在观景台边缘,俯瞰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池。银白色的尖塔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芒,魔法树的枝叶随风摇曳,洒下点点荧光。远处的训练场上,破法者正在列阵演练,整齐的呼喝声穿透晨雾,惊起一群飞鸟。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悬浮的建筑——辉月大殿、圣光大教堂、法师塔,在土地悬浮法阵的托举下静静漂浮。大教堂的底部,那巨大的避难所此刻正敞开着门,几个妇人抱着孩子进进出出,显然是在整理储备物资。
两年来,她站在这里看过无数次日出。每一次都觉得这城美得像梦,每一次也都在提醒自己——这不是梦,是家。
【申珠:又在发呆?】
“在想一些事。”
【申珠:想什么?】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在想这两年,好像过得太快了。”
【申珠:快?你这两年做的事,够别人过一辈子了。】
“是吗?”
【申珠:翻阅昆仑镜典籍,修习少阳剑典,微服游历震旦,还顺手平了两次叛乱……这叫快?】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你倒记得清楚。”
【申珠:废话,你在外面跑,我在镯子里躺着。除了数你干的事,我还能干什么?】
她低头看向腕间的玉镯,镯中金光微微闪烁,带着一丝熟悉的慵懒。十年了,这道声音始终在她身边,清醒时伴她行走人间,沉睡时静静守在她腕间。从大唐到震旦,从长安到辉月,从未离开。
【申珠: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没有。”
【申珠:你有。你每次想那些“有的没的”的时候,手就会摸镯子。】
柳依月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正搭在玉镯上。
她默默把手收回去。
【申珠:……你收回去也没用,我已经看见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训练场。
破法者的呼喝声越来越整齐,那是新一天的晨训。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混杂着魔法树特有的微甜气息。
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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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轻响,一道金红色的身影大步走入。
莉亚德琳·晨行者一身辉月战甲,圣光战刃悬于腰间。她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殿下,辉月骑士团今日例训已毕。破法者第三营请求出城实战演练。”
柳依月转过身,望着这位跟随自己近百年的副手。从奎尔萨拉斯到震旦,从银月城到辉月城,她始终在自己身边,沉默而坚定。
“准。让维伦娜带队,别又跑去南皋蹭酒。”
莉亚德琳那张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维伦娜昨晚已经被我罚抄骑士守则了,因为她又和段尉喝到半夜。”
“抄完了吗?”
“抄了十遍,今天早上交的。字迹潦草,我让她重抄。”
柳依月忍不住笑了。
段尉那个人,她在大唐见过。双鞭挥舞,战场上所向披靡,下了战场却是个话痨加酒鬼,和秦元毅凑一块能吵上一整天。维伦娜怎么跟他喝上的,她至今想不通。
【申珠:段尉?是那个和秦元毅天天斗嘴的?】
“嗯。”
【申珠:他俩还在?我还以为那次在大唐是临时借调。】
“早回来了。现在在岭南帮离祷殿下打混沌。”
【申珠:……行吧,那两个活宝,有他们在的地方肯定热闹。】
柳依月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
远处,维伦娜正站在训练场高台上叉腰大喊着什么,红色短发在晨光下闪闪发亮。虽然昨晚刚被罚抄,今天依然精神抖擞。
【申珠:这丫头,倒是心大。】
“她一直这样。”
【申珠:也好。心大的人活得久。】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道活力四射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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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辉月骑士团训练场。
“喝——!”
整齐的呼喝声震天动地。三百名破法者列阵而立,左手能量盾牌泛着幽蓝的光芒,右手双刃战刃斜指苍穹。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挥砍都带起凌厉的风声。
高台上,维伦娜叉腰而立,满脸得意。她的身后,第三营的士兵们刚刚完成一轮完美齐射,三百柄战刃同时命中百步外的靶子,无一脱靶。
“不错!今晚加餐!”
士兵们齐声欢呼。
“加餐?加什么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维伦娜的笑容僵在脸上,僵硬地转过身。
莉亚德琳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些靶子。
“练得不错。”她淡淡道,“但——十遍骑士守则,今晚交给我。字迹工整。”
维伦娜的脸垮了下来。
柳依月站在训练场边缘,远远望着这一幕。柳幽月蹲在她脚边,一边啃着点心一边小声说:
“月儿姐姐,维伦娜姐姐好惨,又要被罚抄了。”
柳依月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是她被罚?”
柳幽月眨眨眼:“因为每次都是她呀!”
柳依月:“……”
【申珠:这孩子,观察力可以。】
“嗯。”
【申珠:以后可以当情报头子。】
“……她才十二岁。”
【申珠:十二岁怎么了?我十二岁的时候,已经能喷火烤龙了。】
柳依月不想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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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圣光大教堂。
艾萨莉·逐日者跪在圣坛前,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月白色的祭袍铺在地上,镶有巨大月石的权杖横于膝前。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落,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一笑:“莉莉丝,你来了。”
柳依月走到她身旁,也在圣坛前跪下,望着那座由月石雕成的圣光之像。那是她小时候在奎尔萨拉斯时最常见的画面——堂姐带着她一起祈祷,一起唱赞美诗,一起感受圣光的温暖。
“堂姐,”她轻声开口,“你说,圣光会一直护佑我们吗?”
艾萨莉睁开眼,转过头望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
“圣光护佑的,不是我们的命,是我们的心。只要心还在,它就在。”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
“昨晚我又梦见师父了。”
艾萨莉的手微微收紧。
“他站在昆仑山脚,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个样子。”柳依月的声音很轻,“他对我说,‘月儿,你做得很好’。然后就消失了。”
艾萨莉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那是她从小做惯的动作——莉莉丝小时候做噩梦,她就是这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会看着你的。”艾萨莉轻声道,“一直都会。”
柳依月靠在堂姐怀里,闭上眼睛。
远处,圣歌的余韵还在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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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情报司。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筑,藏在辉月城的角落,若不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影在墙角晃动。
塔隆·影歌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摊着十几份密报。那张普通到让人过目即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银灰色的身影闪了进来。
希尔雯·风行者。
她依旧是一身暗紫色皮甲,黑斗篷,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她在塔隆对面坐下,将一份密报推到他面前。
“翰世港。”她的声音清冷如冰,“新绮将军的残部已经退到那里。鼠人还在追击,卫西新军已赶往支援。”
塔隆接过,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已派影歌的人去核实了。”
希尔雯点了点头,起身欲走。
“等等。”塔隆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女儿昨晚又去醉仙居偷酒了。”
希尔雯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喝到。”塔隆补充道,“被林发现了,撵了出来。”
希尔雯沉默片刻,淡淡“嗯”了一声,推门而出。
塔隆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叫艾琳的小丫头,胆子是真的大。
柳依月站在情报司门口,望着希尔雯远去的背影。
【申珠:刚才那位是……】
“希尔雯·风行者。游侠团统领。”
【申珠:看着很冷。】
“嗯。她经历过亡灵天灾,被复活成女妖,是我用圣光把她净化回来的。”
【申珠:……难怪。】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道银灰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希尔雯平时话不多,但每次有人提起她女儿,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就会闪过一丝温度。那种温度,柳依月很熟悉——那是母亲看孩子时才会有的眼神。
【申珠:她有女儿?】
“有。艾琳,今年十五岁。和幽月是闺蜜。”
【申珠:……两个小魔头凑一块了?】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对。”
【申珠: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申珠:以后辉月城不得安宁的准备。】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想起上次艾琳和幽月联手偷酒被当场抓住的场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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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凯琳·阳痕的实验室。
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片刻后,凯琳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爬出来,嘴里骂骂咧咧:
“理论上是可行的啊……怎么又炸了……”
她身后,半个实验室已经化为焦土。
“凯——琳——!”
一声怒吼从远处传来。维伦娜提着一把战刃冲过来,满脸黑灰——显然刚才那爆炸波及了她正在训练的第三营。
“你又在搞什么!”
凯琳讪讪地笑了笑:“就……实验了一点点新配方,给破法者的投掷战刃加爆炸效果……”
维伦娜咬牙切齿:“我第三营三个士兵被炸飞了!虽然没受伤,但吓得不轻!”
“哎呀,反正破法者魔免嘛,又炸不死……”
维伦娜的战刃已经架在她脖子上。
凯琳立刻举手投降:“我错了!我道歉!我赔偿!”
远处,第三营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士兵小声嘀咕:“那个……咱们还练吗?”
没人回答。
柳依月站在废墟边缘,望着这一幕。
【申珠:这丫头,倒是挺有精神的。】
“她一直都这样。”
【申珠:……炸实验室这种精神,我觉得还是少一点好。】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凯琳那张黑灰满脸却依然神采奕奕的脸,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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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辉月大殿。
罗曼斯·晨辉拄着法杖,站在光幕前,面色凝重。他将一份份密报递给柳依月,同时讲述着这两年来震旦各地正在发生的事。
柳依月边看边听,眉头渐渐皱起。
【申珠:怎么了?出事了?】
“不是出事。”柳依月轻声道,“是龙帝……正在进行一件大事。”
【申珠:大事?什么大事?】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将手中的密报放下。
“他在吸收融合所有平行世界的震旦天朝。”
【申珠:……】
【申珠:什么意思?】
柳依月望向窗外,目光变得深远:
“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不是唯一的震旦。有无数个震旦存在于无数个平行世界中。有的和我们一样绵延五千余年,有的早已毁灭于混沌之手,有的还在终焉之时的阴影中挣扎。龙帝要做的是——将这些支离破碎的震旦,重新合为一体。”
【申珠:……这老头子,还真敢想。】
“你说谁老头子?”
【申珠:我爹。怎么了?】
柳依月微微一怔。
她想起申珠的身份——光龙,昊天龙帝的第九女,龙族公主。叫她爹老头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申珠:他当年连九条龙子都不能稳定凑齐,让震旦的宁和一直残缺,现在居然想把无数个震旦合为一体?】
“你觉得他做不到?”
【申珠:不是做不到。是做得到,但代价太大了。】
罗曼斯在一旁继续讲述,声音平静而专业:
“为了应对由此引发的动荡,四方龙子纷纷开始整军经武,建设新军。”
他的手指在光幕上划过,一幅幅画面依次呈现——
卫北列省,长垣如巨龙蜿蜒,戍垣铁卫和监门督卫列阵于城墙之上,火铳与长矛在阳光下泛着寒光。“此身为垣”的信念刻在每一个士兵的盾牌上,他们日夜凝视北方混沌荒原的风雪,寸步不退。
【申珠:二姐的兵。】申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当年我在北境的时候,那些老兵还会给我留肉干。现在应该都不在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下去。
卫西列省,昭明将炼金术融入甲胄,培养出鎏金浮屠。那些骑乘护法石狮的猛士在西境巡逻,魔免之躯让他们成为混沌巫师的天敌。
【申珠:八哥的兵。他那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得很。炼金术能用到这份上,肯定琢磨了很久。】
卫东列省,溟龙的水师日益壮大。伏波龙骑的蛟龙与骑手心念相通,在海面上巡弋;巡防海营的火器日夜轰鸣,守护着震旦的海上门户。
【申珠:五姐那边……海上不好守。黑暗精灵和吸血鬼海盗天天骚扰,她能撑这么多年,不容易。】
岭南羁縻府,离祷将配军、猎户、战兽融为一体。那些被发配南疆的犯人在雨林中浴血重生,有的成了背嵬猛士,有的与战虎为伴,成了南疆防线最凶狠的利刃。
【申珠:六哥的配军……那些人是真的狠。无路可退的人,打起仗来不要命。】
中央列省,火器部队正在迅速发展。迅雷铳手列阵齐射,威远车构筑移动城墙,龙帝之槌的威力足以毁天灭地。
【申珠:三哥搞这些东西……】申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他以前最不喜欢火器的。说声音太大,吵得他头疼。】
柳依月听着申珠一句一句点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她只在典籍中见过的龙子,这些传说中的存在,对申珠来说,只是二姐、三哥、五姐、六哥、八哥。是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挨骂的兄弟姐妹。
【申珠:二姐还是那个脾气,冷得很。三哥这些年操心太多,头发肯定白了不少。八哥还是那样,跟谁都能喝。五姐……】她顿了顿,【五姐应该还是那样,外表温和,心里硬得跟铁一样。】
柳依月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
【申珠:其实想想,他们也挺不容易的。我走了几百年,他们守了几百年。】
“你不怪他们吗?”柳依月忽然问。
【申珠:怪什么?】
“怪他们没有找到你。”
申珠沉默了很久。
久到罗曼斯已经讲完了四方局势,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正午变成斜阳。
【申珠:有什么好怪的。混沌裂隙那地方,找也找不到。二姐派远征军来找我,三千人转战三年,最后只剩三百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资格怪他们。】
柳依月低头望着腕间的玉镯。
镯中金光微微跳动,像是有什么情绪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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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斯收起光幕,向柳依月微微欠身:
“殿下,以上便是四方局势的概要。玉龙殿下说,区区映射之乱,不足为惧。龙帝将醒,届时自见分晓。”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柳依月接过,拆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辉月郡主如晤:震旦四省新军已调往各处,玉石护军镇压农昌,巨龙舰队对峙抚州,镔铁新军驰援翰世港,镇南关有岭南边军固守。君且安守辉月,勿忧。元伯拜上。”
柳依月读完,将信折好。
【申珠:三哥的字还是这么……工整。】
“嗯。”
【申珠:当年他练字的时候,我和六哥在旁边偷吃糕点,被他抓了个正着。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又舍不得骂我们,最后只能罚我们抄字帖。】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你抄了吗?”
【申珠:抄了。抄了三十遍。一边抄一边骂他。六哥更狠,直接变出几百个分身,一人抄一遍,半个时辰就交差了。】
“……还能这样?”
【申珠:他是烛龙嘛,掌控火焰与分身,小意思。】
柳依月想象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龙子,也有过很可爱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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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将山峦染成一片金色。
柳依月独自一人,传送出了辉月城。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抵达昆兰城后循着记忆中那条熟悉的山道,施展轻功向昆兰圣山前进。半个时辰后,昆兰圣山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她在山脚落下,沿着山道拾级而上。
夕阳将山峦染成一片金色,远处皓月林的轮廓若隐若现。她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山谷。
山谷中,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溪边垂钓。
赤松子。
他鹤发童颜,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飘洒胸前。身穿水火道袍,腰系丝绦,手持拂尘,双目半开半合,似睡非睡。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周围的山水仿佛都与他融为一体,分不清是他在垂钓,还是山水在垂钓他。
柳依月在距他三丈外停下脚步,深深躬身行礼:
“师祖。”
老者睁开眼睛,那双眸子精光四射,却转瞬即逝。他转过头,望向柳依月,嘴角浮起一丝慈祥的笑意。
“小丫头,终于舍得来看我这老头子了?”
柳依月走上前,在他身旁坐下。溪水潺潺,倒映着夕阳的余晖,美得像一幅画。
“师祖,震旦的局势……”
“我知道。”赤松子摆了摆手,打断她,“农昌的吸血鬼,抚州的黑暗精灵,昆兰的兽人鼠人,库里什的大魔。元伯那小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昨儿个还派人来求我指点,我给他算了算,让他别慌。”
柳依月怔了怔:“别慌?”
赤松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看透一切的从容:
“慌什么?龙帝要醒,这是好事。他醒了,震旦才有主心骨。至于那些映射过来的乱子——”
他指了指溪水中的倒影:
“你看,水里也有个我。但那是我吗?”
柳依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溪水中倒映着两人的身影。水波荡漾,那倒影也跟着晃动,却始终与他们一模一样。
“平行世界的映射,就像是水中的倒影。”赤松子缓缓道,“看得见,摸不着。那些叛乱、那些混沌信徒、那些诡异的红光,都只是倒影。但倒影也有力量——如果水波足够大,倒影也能打湿你的衣裳。”
柳依月若有所思。
“农昌的吸血鬼,是某个世界被纳垢腐蚀的玉血族;抚州的黑暗精灵,是另一个世界成功攻破震旦海防的胜利者;昆兰的兽人和鼠人,是第三个世界联手作乱的投影;库里什那个大魔……”赤松子顿了顿,“她背后,站着真正的色孽意志。”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
“真正的?”
“对。”赤松子收起钓竿,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夕阳,“她不是倒影。她是从亚空间直接降临的。库里什那边,有一个裂隙——不大,但足够她通过。”
柳依月霍然站起:“那镇南关……”
“暂时守得住。”赤松子摆了摆手,“狄破军和面涅军不是吃素的。但你得做好准备——她迟早会动手。也许是在龙帝苏醒的那一刻,也许是在震旦被其他战事拖住的时候。”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师祖,我该怎么做?”
赤松子转过身,望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期许。
“我那徒弟——就是你师父,在大唐守了几千年,累了,走了。他走之前,把轩辕剑留给你,把昆仑镜留给你,把少阳剑典留给你。”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柳依月肩上。
那手很轻,却很温暖。像很多年前,师父第一次教她练剑时,也是这么按着她的肩膀。
“小丫头,你师父把路给你铺好了。怎么走,是你的事。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师祖在这里。”
柳依月眼眶微热,再次深深躬身。
“多谢师祖。”
赤松子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个小丫头,叫什么来着?柳幽月?”
柳依月点了点头。
“那功法我看了,陆承轩那小子,倒是用心。”赤松子捋了捋胡须,“轻灵之道,正适合她。你告诉她,好好练。等练成了,师祖教她几手好玩的。”
柳依月失笑:“师祖,您这是要收徒?”
赤松子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收徒不敢,指点指点还是可以的。那丫头讨喜,比你这闷葫芦有趣多了。”
柳依月无奈地摇了摇头。
【申珠:这老头子,还是这么爱逗小孩。】
“你认识师祖?”
【申珠:不认识。但我听说过。昆兰老仙赤松子,震旦这边出了名的闲散老顽童。当年我父帝与他论道,被他气得差点现出原形。】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看来,这位师祖的名声,早就传遍震旦各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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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柳依月返回辉月城。
城门口,一道娇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等她。月光下,柳幽月缩成小小一团,发间的银铃在夜风中微微作响。
“月儿姐姐!”看见柳依月的身影,她蹦跳着跑过来,“你怎么去那么久?”
柳依月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去看师祖了。”
“那个白胡子老爷爷?”柳幽月眼睛一亮,“他说什么了?”
柳依月微微一笑:“他说,让你好好练功,等练成了,他教你几手好玩的。”
柳幽月的眼睛顿时亮得跟星星一样:
“真的吗!太好了!”
她一把抱住柳依月,脑袋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柳依月低头望着她,眼中满是宠溺。
“幽月,《月影天行诀》练得怎么样了?”
柳幽月顿时来了精神,一个闪身,瞬间出现在三丈外——那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月儿姐姐你看!月影步!我已经能踏空三次了!”
柳依月笑着点头:“不错。但别骄傲,陆叔叔可是说了,要练到大成,才能保护我。”
“我一定会练到大成的!”柳幽月握紧小拳头。
【申珠:这丫头,有天赋。】
“嗯。”
【申珠:你师父那套功法,是真心为她量身定做的。轻灵之道,正适合她这种心性。】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师父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守护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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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醉仙居。
林·风暴烈酒的酒馆永远是辉月城最热闹的地方。此刻,这个圆滚滚的熊猫人正笑眯眯地给客人倒酒,腰间那个永远装不满的酒葫芦晃来晃去。
“来来来,尝尝这个!震旦南部的竹子酒,劲儿大!”
他一巴掌拍开酒坛的泥封,酒香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角落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
“艾琳,你确定那个段尉今天不在?”柳幽月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确定!他带着秦元毅去南皋了,要三天后才回来!”艾琳同样兴奋,翠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他那个酒窖我摸清楚了,就在……”
“你们两个。”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两个小丫头同时僵住,缓缓回头。
希尔雯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蓝色的眼眸静静盯着自己的女儿。
“妈……妈妈……”艾琳的声音开始发颤。
希尔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艾琳乖乖地把藏在身后的酒囊交了出来。柳幽月见状,也赶紧把那个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小酒壶递上。
希尔雯接过,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偷酒喝,才被亡灵天灾抓到的。”
说完,她推门而出。
艾琳愣在原地,眼眶渐渐泛红。
柳幽月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小声道:“艾琳……”
“我没事。”艾琳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妈妈就是这样,其实她是关心我的。”
“嗯!”柳幽月用力点头。
林端着一碗酒走过来,放在艾琳面前,笑呵呵地说:
“喝吧,这碗我请。你妈其实也是为你好。”
艾琳接过,喝了一口,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身影走了进来。
美猴王。
他依旧是那副金甲装扮,但眼神比两年前更加深邃。他径直走到角落的桌子旁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林端着两碗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递过去一碗。
“又做梦了?”
美猴王接过,一饮而尽。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俺梦见那个世界了。”
林没有问是哪个世界。他知道。
“梦见什么了?”
美猴王摇了摇头:
“梦见俺站在南天门前,一棍打碎了凌霄殿。俺以为会很痛快,可实际上……什么都没变。”
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过去了。”
美猴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是俺矫情了。都过去那么久了。”
他站起身,拎起金箍棒,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步,回头望向林:
“老林,你那酒,给俺留几坛。下次再来喝。”
林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板牙:
“没问题!给你留着!”
美猴王点了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柳幽月凑过来,好奇地问:
“林叔叔,猴王叔叔怎么总是一个人喝酒?”
林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
“他心里有事。让他自己待着就好。”
“什么事?”
林想了想,忽然站起身,整个人瞬间拔高数丈,变得顶天立地——那气势竟与传说中的法天象地有几分相似!
但只是一瞬,他就恢复了原状,笑眯眯地说:
“大概是想家了吧。就像你有时候也会想那个叫大唐的地方一样。”
柳幽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申珠:这猴子……】
“嗯?”
【申珠:他那个世界,最后怎么样了?】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毁灭了。”
【申珠:……】
【申珠:所以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对,还有两位好友真灵随他过来转世了。”
申珠没有再说话。
柳依月望向门口那道消失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师父说,人道不灭。
可那个世界,已经灭了。
那些人,已经死了。
只有他,还活着。
活着的人,才是最累的。
---
夜深了。
柳依月独自站在辉月城边缘的观景台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那是云骧一个月前派人送来的。
月光下,那熟悉的字迹依旧刚劲有力:
“李俶登基两年,勤政爱民,已稳朝局。太上皇李隆基居于华清宫,日日与道士论道,不再过问政事。天策府由杨宁统领,配合玉勇军团清剿残余混沌势力,已二次收复邺城。史思明部在相州被围,不日可破。”
“吾本人留守长安,与妙戈一起镇守中枢。弈青率安关骑常驻潼关,枯夕的鸦羽军巡游各地,监视余孽,而飞将军李谡率卫西军还在西域和安西都护府一同与渗透异族的混沌作战,战绩斐然。”
“大唐百姓如今皆知,有一支天兵曾助他们收复长安,虽已离去,但留下了光龙申珠永镇山河。每年二月十二,长安城都会燃放烟花,纪念那一日。”
柳依月读着读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信的末尾,云骧附了一行小字:
“高绛婷回七秀坊后,深居简出,只偶尔在月下抚琴。曾有人问她为何不修仙,她答:‘前世如梦,今朝当醒。’据说她的琴声能让听者梦见前生,长安城中不少文人墨客慕名而去,却都失望而归——她从不给外人弹琴。”
柳依月轻轻叹了口气。
【申珠:那个琴秀……】
“嗯。”
【申珠:她真的不来了?】
“她有自己的路。”
【申珠:可惜。我还挺喜欢她的。】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申珠:你在想她?】
“在想那句话。”
【申珠:哪句?】
“‘前世如梦,今朝当醒。’”
申珠沉默了一会儿。
【申珠:她看得比我透。】
“怎么说?”
【申珠:我活了七千年,还放不下那些旧事。她才活了几十年,就已经放下了。】
柳依月轻声道:“不一样。她是真的放下了。你是不想放下。”
【申珠:……】
【申珠:你说得对。】
柳依月收起信,望向远处库里什边陲的方向。月光下,那道粉紫色的魔光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野兽。
她轻声说:
“我替她看。”
【申珠:嗯?】
“她让我多看看这个世界。师父留下的,我替他看。”
申珠沉默了片刻。
【申珠:那你可得多活几年。】
“为什么?”
【申珠:这个世界大着呢,几年可看不完。】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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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辉月大殿。
柳依月端坐主位,面前站着辉月城的核心将领。
莉亚德琳一身戎装,圣光战刃悬于腰间,站在最前。她的身后,罗曼斯拄着法杖,眉头微蹙。希尔雯隐在阴影中,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凯琳难得没有摆弄她的实验器具,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塔隆依旧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随时会消失。
柳幽月挤在角落里,好奇地东张西望。艾琳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站在她身边,两个小丫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光幕上,四道红光依次亮起。
“诸位。”柳依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震旦四省新军正在各处作战,我们有我们的任务。”
她的手指点在库里什边陲的方向:
“最大的威胁,是镇南关外那个色孽大魔。”
莉亚德琳上前一步:“殿下,我们要出战吗?”
柳依月摇了摇头:
“不。镇南关有狄将军,有岭南边军,轮不到我们操心。我们要做的,是守好自己的家门。”
她指向库里什边陲的方向:
“迪卡拉在等。等一个时机。如果她越过镇南关,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库里什边陲,然后是巨蛇河口,最后是我们。”
众人神色凝重。
【申珠:色孽的大魔……不好对付。】
“我知道。”
【申珠:那骚蹄子最会蛊惑人心。你的破法者能抗魔法,但魅惑这种东西,不是魔法。】
柳依月心中一凛。
魅惑。那确实不是魔法,是色孽的本源之力。破法者的魔免,不一定有用。
“那怎么办?”
【申珠:凉拌。硬扛呗。反正你也不是没扛过。】
柳依月:“……你倒是想得开。”
【申珠:想不开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望向众人:
“所以,从今天起,辉月城进入备战状态。破法者、风行者、远行者、龙鹰弓骑手,全部整装待发。防护法阵每日检查,城防工事加固。”
凯琳难得严肃地抱拳:“遵命!”
“希尔雯将军,请你加派游侠,密切监视镇南关方向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希尔雯无声点头。
“塔隆,情报司全力运转,我要知道迪卡拉的一举一动。”
塔隆微微颔首。
“莉亚德琳,辉月骑士团每日例训加倍,我要确保每一个士兵都能在第一时间投入战斗。”
莉亚德琳单膝跪地:“是!”
柳依月最后望向众人,目光坚定:
“诸位,我们不是要去拯救震旦。震旦天朝自有震旦的军队,五千年来从未让混沌踏过国门一步。我们要做的,是守护好这片家园,不让任何敌人靠近。”
众人齐齐单膝跪地:
“谨遵殿下之命!”
柳幽月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跪下去,小声跟着念:
“谨遵月儿姐姐之命!”
众人忍俊不禁,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
【申珠:这丫头……】
“嗯?”
【申珠:你养得挺好。】
柳依月低头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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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晨光正好。
柳依月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库里什边陲的方向。那道粉紫色的光芒在白日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
她轻轻握紧腰间的煌玥剑。
剑身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
【申珠:莉莉丝。】
“嗯?”
【申珠:你那个师姐,叫什么来着?高绛婷?】
柳依月微微一怔:“怎么了?”
【申珠:她说的那句话,我也想明白了。】
“哪句?”
【申珠:“前世如梦,今朝当醒。”】
柳依月没有说话。
【申珠:我一直放不下那些事。二姐当初派远征军找我,三千人死在混沌裂隙,我总觉得欠他们的。三哥后来拜托大能把我从混沌里捞出来,用无上法力重塑龙魂,我总觉得欠他的。还有我父帝,我母后,我那些兄弟姐妹……我觉得我欠他们所有人。】
柳依月静静听着。
【申珠:可今天听你读那封信,听你讲那些人的故事,我忽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申珠:欠不欠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这样,挺好的。能和你说话,能看你带着这些人一步步走下去,能看到这个新世界慢慢变好。这就够了。】
柳依月低头望着腕间的玉镯。
镯中金光微微跳动,像是一个笑容。
她轻声道:
“申珠。”
“嗯?”
“谢谢你。”
【申珠: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申珠:……】
【申珠:不客气。】
远处,巨蛇河蜿蜒流淌,晨雾正在散去。
柳依月望着那个方向,心中默默道:
师父,您看到了吗?
这是我们的家。
我们会守好它。
风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