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二月十二,未时。
长安城东,秦皇陵附近。
柳依月仍跪在那里,已经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轩辕剑横在膝前,剑身温润如初。昆仑镜贴着她的心口,那封印还在,可封印里有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师父走了。
高绛婷仍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那只手已经不再颤抖,只是静静地搭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柳幽月跪在她身旁,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她不哭了,只是红着眼眶,倔强地不肯离开。
远处,申珠的龙躯悬浮在半空,金色的光芒笼罩着她。那双极古老的眼眸,一直望着柳依月,眸中有泪光,也有深深的担忧。
可她没有过来。
因为她知道,此刻,柳依月需要一个人待着。
可她也知道,柳依月不会一直待着。
她是莉莉丝·逐日者。是奎尔萨拉斯的公主。是月精灵的领袖。是辉月郡主。
她不会倒下。
---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战场上的血腥气息,也带着胜利后特有的宁静。
柳依月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背挺得很直,就像师父教她的那样。
“月儿,练剑的时候,背要挺直。”师父当年这样说,“背挺直了,心就稳了。”
她的背很直。
可她的心,却空落落的。
高绛婷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柳姑娘,”她轻声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柳依月摇了摇头。
高绛婷又说:“那喝口水?”
柳依月还是摇头。
高绛婷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
柳幽月抬起头,小声问:“高姐姐,月儿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好?”
高绛婷想了想,轻声道:“不知道。但总会好的。”
柳幽月点点头,又把脸埋进柳依月的衣袖里。
---
终于,柳依月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师父第一次在昆仑山脚把她捞起来时,那片雪后的晴空。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好,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她虚弱得说不出话,只记得师父掌心的温度,和那株千年古桃的繁花。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师父说,“很远,很旧。”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故人,是柳梦璃。
那个几百年前向师父告白、被师父拒绝、临终前说要来师父的世界的女子。
那个……让她生得这幅容貌的人。
柳依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指节匀称。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双手,这张脸,是师父为了纪念另一个人而塑造的。
她该难过吗?
不。
她只觉得温暖。
因为师父用这种方式,把那个人留在了身边。
也把她,留在了身边。
---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望向怀中的昆仑镜。
镜面上的金色封印还在。那是师父亲手设下的。他说过,镜中有留给她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封印。
封印微微一颤,然后——碎了。
不是消失,而是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涌入她的眉心。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月儿。”
柳依月的泪水夺眶而出。
那是师父的声音。
“当你听到这段话时,为师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不要难过。为师守了数千年,累了,该歇歇了。”
“昆仑镜中,有为师留给你的东西。少阳剑典,是为师特意为你所创的功法。它不同于此界任何武学,也不同于你故乡的圣光之道。它是为师融合数千年所学,为你量身定制的——一条通往飞升大道的路。”
柳依月怔住了。
少阳剑典……
那是她自认早已学会的剑法。初来此界时,她曾用心修习,与各派高手切磋较量。可后来……后来她觉得实力够用了,便渐渐放下了剑,转而去学医术、学音律、学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万花的医术,她学了三年,能生死人肉白骨。七秀的琴艺,她学了两年,能一曲动人心魄。长歌门的诗赋,她也涉猎过,能出口成章。
她从没想过,那套被她丢在角落的剑法,竟是师父为她铺就的路。
“你后来没怎么修它,为师知道。你觉得实力够用就行,去学医救人,学琴怡情,都是好事。可月儿,这个世界很大,比你想象的更大。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昆仑镜中,有为师数千年积累的典籍、功法、墨家秘典。你想学多少,就学多少。你是精灵,寿数几千年,有的是时间。”
柳依月的泪水无声地流下。
她想起那些年,师父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学这学那,从不催促她练剑。她以为师父是宠她,由着她任性。
现在她明白了。
师父不是不催。
师父是在等她。
等她玩够了,疯够了,自己想起来,还有一条路要走。
“镜中的神力禁制,会随你实力提升而逐步解除。这神器若能发挥完全,可跨越时间与空间。如果你想回艾泽拉斯……”
师父的声音顿了顿。
“那边的时间线太过错杂混乱。以你现在的实力,回去只会迷失在时空乱流中。至少……至少要修至天仙级别,才能通过昆仑镜回去。”
“所以,好好修炼。不着急。”
柳依月低下头,望着手中的昆仑镜,望着那面看似普通却藏着师父一生心血的镜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回艾泽拉斯。
可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万一她想回去,路就在这里。
万一她不想回去,那些典籍也足够她消磨几千年的时光。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师父……”她喃喃道,“你什么都算到了……连我偷懒也算到了……”
高绛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柳幽月抬起头,小声问:“月儿姐姐,陆叔叔说什么了?”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说,让咱们好好活着。”
柳幽月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远处,申珠的龙躯缓缓降落。金色的光芒渐渐收敛,化作一道白衣白发的身影,落在柳依月面前。
申珠依旧是那副模样,白衣如雪,白发如霜,白眸如月。只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加深邃,仿佛承载了更多的东西。
她望着柳依月,良久不语。
柳依月也望着她。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高绛婷轻轻拉了拉柳幽月的手,带着她退到一旁。
良久,申珠开口,声音清冽如初:
“莉莉丝。”
柳依月点了点头:“申珠。”
申珠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白眸中,有泪光闪烁。
“他在我这儿。”她轻声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的功德,他的记忆,他的一切……都在我这儿。”
柳依月望着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
申珠的泪水滑落下来,化作点点金光,飘散在空气中。
“他让我告诉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后悔。”
柳依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泪水已经止住。
“我也不后悔。”她说。
申珠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种深深的温柔。
“莉莉丝,你长大了。”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我本来就很大了。”
申珠摇了摇头:“不是年纪,是心。”
她顿了顿,轻声道:“以前你总是躲在他身后。现在,你可以站在他前面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申珠说的是真的。
---
申珠抬起手,轻轻按在柳依月腕间的玉镯上。
那枚玉镯,自从她离开后,就一直黯淡无光。可此刻,随着她的触碰,镯中又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柳依月一怔:“申珠,你……”
申珠轻声道:“我的本体必须镇守结界,无法离开此界。但我可以把一道意识分身留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道分身没有力量,不能现身,不能出手,只能和你说话,只能通过你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柳依月望着她,眼眶微热。
“那你还……”
申珠笑了笑:“我说过,我会一直看着你。”
金光从她指尖涌出,缓缓注入玉镯之中。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将整个玉镯都染成了暖金色。
申珠的身影渐渐变淡。
“莉莉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替我多看看这个世界。”
柳依月用力点头。
“我会的。”
申珠微微一笑,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玉镯中,那抹金光微微闪烁,仿佛在回应她。
柳依月低头看着那枚玉镯,轻声问:
“申珠?”
【嗯。】
熟悉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柳依月的嘴角弯起。
“你在。”
【在。一直都在。】
---
申时,长安城外。
震旦大军正在重新整队。
云骧策麒麟立于高坡之上,目光扫过那支刚刚经历血战的军队。将士们身上还带着血迹,可士气高昂,战意未减。
妙戈策鎏金狮立于他身侧,低声道:“云帅,后续如何部署?”
云骧沉吟片刻,缓缓道:
“传令——天庭龙卫、天庭龙弩手、诸禁军,撤回震旦休整。”
妙戈微微一怔:“全部撤回?”
云骧点了点头:“杀鸡焉用牛刀。残余的混沌势力,有玉勇军团足矣。”
他望向远方,目光深邃:
“况且,将士们血战一场,也该回去歇歇了。让他们带着荣耀回去,让龙帝知道,震旦的威名,已经打到了另一个世界。”
妙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策狮传令。
号角声此起彼伏,各军开始有序撤离。
三十丈高的俑士禁卫缓缓转身,向传送门走去。每一步踏下,大地都在震颤。那庞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仿佛一座座移动的山岳。
骑乘玉龙马的风云兰腾空而起,羽翼遮天蔽日,向那碧蓝色的漩涡飞去。她们的身姿优雅而矫健,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银色的轨迹。
高墙铁卫列队而行,火铳扛在肩上,步伐整齐如一人。他们来自南皋第九高墙,是飙龙妙影的亲卫,此刻带着荣耀回归。
洗海潮廷的将士们收起狼铣,整队撤离。他们在长安城头布下的鸳鸯阵,让狼牙军闻风丧胆。此刻,那些阵法已经深深印在了玉勇军团的脑海中。
朔方白毦、碧庭敕卫、南离烛守……一支支禁军精锐,列队走入传送门。
他们来的时候,如天兵降临。
他们走的时候,带着荣耀与威名。
---
申时三刻,长安城西,一处高坡。
龙江天师们正在忙碌。
两百名天师手持桃木剑,身披玄色道袍,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法阵中央,一盏幽蓝色的灯笼静静悬浮。
引魂灯。
灯笼中,无数光点在游动,仿佛萤火虫,又仿佛无数温柔的眼睛。那是魂龙诗阎摩留下的信物,指引亡魂回归龙江的信物。
姜望立于法阵中央,手持符咒,口中念念有词。
“魂兮归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阻隔。
两百名天师齐声诵念,声音汇成一道洪流,直冲云霄。
引魂灯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那幽蓝色的光芒渐渐扩散,将整个法阵笼罩其中。
柳依月站在远处,望着那盏灯,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
那灯里游动的光点,是一个个亡魂。
他们本应回归龙江,在诗阎摩的守护下安息。
可如今,他们被借调至此,成为召唤主人的媒介。
忽然——
天空裂开了。
不是混沌的裂隙,而是一道温柔的、水墨般的光痕。
光痕中,一道巨大的龙影缓缓浮现。
她的龙躯通体灰白,仿佛水墨晕染而成。鳞片之间,隐隐有银色的荧光流转,那是魂龙诗阎摩独有的气息——月之精华,亡魂的守护者。
她的龙眸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温柔的眼眸,没有飙龙的凌厉,没有玉龙的深邃,没有光龙的清澈。只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温柔。
那是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小妹……”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你吗?”
申珠的龙躯微微一颤。她抬起头,望着那道水墨般的龙影,白眸中涌出泪水。
“长姐……”
诗阎摩的龙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思念,也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终于又见到你了。”
申珠的泪水簌簌而下:“长姐,我……我需要你。”
诗阎摩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望向姜望手中的引魂灯,望向那些正在诵念的天师,望向远处那座刚刚经历血战的城池,望向那些正在撤离的震旦大军。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柳依月身上。
那目光停留了一瞬,有一丝好奇,也有一丝了然。
“你就是……辉月郡主?”
柳依月怔了怔,随即躬身行礼:“魂龙殿下。”
诗阎摩微微一笑,笑容里有岁月的沧桑,也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柔:
“小妹选中的人,果然不错。”
她收回目光,望向申珠:
“说吧,需要长姐做什么?”
申珠深吸一口气,将重布结界、阴阳调和之事一一说明。
诗阎摩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啊。”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申珠的泪水再次涌出。
诗阎摩望着她,龙眸中满是温柔:
“别哭。长姐在龙江睡了那么久,也该出来走走了。”
她顿了顿,又道:
“而且,龙帝那老头子,当年把我镇在龙江,说是让我守护亡魂。如今能换个差事,我倒要谢谢他。”
申珠破涕为笑。
诗阎摩望向柳依月,眨了眨眼:
“小丫头,以后有空来龙江玩。吾给你看好看的。”
柳依月怔了怔,随即笑着点头。
---
酉时,夕阳西下。
吕洞宾立于城楼之上,负手而立。他的目光扫过那座刚刚建成的法阵,扫过那两道一金一灰的龙影,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龙江天师。
他忽然笑了。
“阴阳调和,魂光合璧……好。”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群纯阳弟子。
李忘生、于睿、祁进、卓凤鸣、上官博玉,五人齐齐跪倒在地。
“师父……”
吕洞宾望着他们,目光温和。那双曾经锐利如剑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温柔。
“忘生,你性子沉稳,纯阳交给你,为师放心。”
李忘生叩首,泣不成声。他的肩膀剧烈颤抖,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吕洞宾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头顶。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极了当年收他为徒时的那一按。
“师父这些年,看着你从一个小道士,长成能撑起纯阳的观主。你做得很好,比师父预想的还要好。”
李忘生抬起头,满脸泪痕:“师父……弟子……弟子舍不得您……”
吕洞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舍不得也得舍得。为师活了这么久,也该走了。”
他松开手,转向于睿。
“于睿,你最聪明,多帮帮你师兄。”
于睿含泪点头,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她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
吕洞宾望着她,轻声道:“你呀,就是太聪明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记住,有些事不是靠算就能算出来的。”
于睿重重叩首:“弟子……弟子记住了……”
吕洞宾又望向祁进。
祁进跪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肩膀微微颤抖,那只曾经握剑的手,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白。
吕洞宾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祁进,你性子冷,可心是热的。该放下的事,就放下吧。”
祁进的身子微微一颤。
吕洞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心里那些事,为师知道。但有些东西,背着太久了,会把人压垮的。该放就放,该忘就忘。剑道无情,人有情。”
祁进抬起头,望着他。那双一向冷峻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泪水。
“师父……”
吕洞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转向卓凤鸣。
卓凤鸣跪在地上,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满是泪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叩首。
吕洞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慈爱,也有无奈。
“卓凤鸣,你那暴脾气,该收收了。打架可以,别打自己人。以后遇到事,多想想,别动不动就抡拳头。”
卓凤鸣抬起头,哽咽道:“师父……俺……俺记住了……”
吕洞宾又望向上官博玉。
上官博玉老泪纵横,连连叩首。
吕洞宾叹了口气:“上官博玉,丹药别炼太多,够用就行。你那些方子,留给谷之岚他们,让他们接着研究。记住,丹药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
上官博玉泣不成声:“弟子……弟子谨记……”
吕洞宾望着这五个弟子,望着这些他一手带大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可那不舍只是一瞬,便被平静取代。
他转过身,望向那两道龙影:
“两位殿下,可准备好了?”
申珠与诗阎摩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吕洞宾抬起手,一道青色的剑光从他掌心涌出,直冲云霄。
那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强,渐渐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将整个长安城笼罩其中。
“以我吕岩吕洞宾之名,借东华帝君之威——”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雷,响彻天地:
“阴阳调和,魂光合璧,重布九州结界!”
轰——
金光与灰光交织在一起,冲天而起!
申珠的龙躯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诗阎摩的龙躯化作一道灰色的光柱。两道光芒在空中交汇,缠绕,融合,最终化作一道太极图般的光轮,缓缓旋转。
光轮中,阴阳二气流转不息,五行之力生生不绝。
吕洞宾双手掐诀,青色的剑光从他体内疯狂涌出,注入那道太极光轮之中。
“结!”
轰——
光轮骤然膨胀,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从长安城上空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屏障所过之处,天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重新连接起来。那是九州的气运,是人族的祈愿,是数千年来无数生灵的守护之心。
屏障越来越远,越来越广,最终覆盖了整个大唐,覆盖了整个华夏。
九州结界,重布完成。
吕洞宾收回双手,微微喘息。他的脸色苍白了许多,可那双眼中,却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成了。”
他转过身,望向那五个跪在地上的弟子,望向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望向那座刚刚收复的长安城,望向这片他守护了千年的土地。
“为师……该走了。”
李忘生抬起头,泪流满面:“师父……”
吕洞宾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头顶。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极了当年收他为徒时的那一按。
“忘生,好好守着纯阳。”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望向那五个弟子。
于睿跪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流下。
祁进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卓凤鸣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上官博玉老泪纵横,跪都跪不稳。
吕洞宾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要把这些面孔都刻在心里。
“你们都是好孩子。为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们六个,包括你们的大师兄谢云流。”
他的身影渐渐变淡。
不是消散,而是升华。
化作一道青色的剑光,直冲云霄,消失在茫茫天际。
只有一句话,从九天之上飘落,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大道无常,唯有本心。”
李忘生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于睿扶着师兄的肩,默默流泪。
祁进抬起头,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师父,弟子……会好好活着。”
---
酉时,夕阳西下。
长安城外,中军大帐。
云骧、赢瑾、姜望、方文子等人围坐帐中,正在商议后续事宜。
柳依月掀帘而入,身后跟着高绛婷和柳幽月。
云骧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敬意。
“辉月郡主。”他开口,声音不高,“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柳依月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想回去看看。”
云骧微微一怔:“回去?”
柳依月点了点头:“回震旦。回辉月城。”
她顿了顿,轻声道:“那里是我的家。我来此界十年,从未回去过。如今……该回去看看了。”
云骧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应该的。”
他望向帐外,那里,申珠的本体已经消失在天空中。只有一道淡淡的金光,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光龙殿下她……”
柳依月抬起手,露出腕间那枚玉镯。镯中金光微微闪烁。
“她在。用另一种方式。”
云骧望着那枚玉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远征军那边,你怎么安排?”
柳依月望向帐外,那里,傅红雪正率远征军将士列阵而立。
傅红雪察觉到她的目光,大步走进帐中,单膝跪地:
“郡主,远征军愿留在此界,继续作战。”
柳依月上前扶起她:“傅将军,你们本是龙帝派来的先锋。如今任务已成,想回去的,可以回去。”
傅红雪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龙帝有命,远征军作为震旦开拓先锋,驻留此界。属下谨遵帝谕。”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此界还有许多事要做。混沌虽退,人心未定。属下想留下来,帮他们建好家园。”
柳依月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有些因缘,种下了就收不回。
远征军与这片土地,已经结下了因缘。
“好。”她轻声道,“你们留下。以后,会有震旦的凡人过来定居。这边也会有凡人过去游历。两个世界,从今往后,便是真正的盟友了。”
云骧微微一笑:“这才是陆先生最想看到的吧。”
柳依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
帐帘掀开,各派掌门鱼贯而入。
叶芷青、李忘生、玄正、叶英、杨逸飞、曲云、唐傲天、柳惊涛、长孙忘情、郭岩……
十一位掌门,齐齐走入帐中。
李忘生率先开口:“柳姑娘,贫道愿随你前往震旦一观。吕祖飞升前曾有言,震旦与华夏同源,震旦龙神乃是龙族分支。贫道想去看看。”
叶芷青也道:“七秀愿往。光龙殿下护佑此界,七秀自当前往拜谢。”
郭岩咧嘴一笑:“某也去!早就想看看那龙帝长啥样了!”
曲云跳了起来:“依月姐姐,我也去!五毒的虫子,说不定能在震旦找到新的品种!”
唐傲天沉声道:“唐门也愿往。听说震旦的火器天下无双,唐某想去见识见识。”
叶英白衣如雪,微微颔首:“藏剑山庄,愿往。”
杨逸飞抱琴而立:“长歌门弟子,愿随行。”
玄正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也想看看,那龙与凡人共治的国度,是如何的模样。”
柳惊涛抱拳道:“霸刀愿往。”
长孙忘情沉声道:“苍云也去。听说震旦有支军队叫朔方白毦,持盾如山,长孙某想会会他们。”
众人纷纷表态,帐中一片热闹。
柳依月望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人心所向,不是等来的。是站出来,让那些人看见,你愿意和他们一起扛。
她站出来了。
这些人,也站出来了。
这就够了。
---
帐帘再次掀开,李隆基与李俶并肩而入。
李隆基的神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眼中不再有那种深深的颓丧。他望着柳依月,微微颔首:
“柳县君,朕……我想去看看。看看那龙与凡人共治的国度,是什么样子。”
李俶也道:“我也想去。此番能收复长安,全赖震旦相助。我身为大唐天子,理当前往致谢。”
柳依月望着他们,忽然笑了。
“好。一起去。”
她转过身,望向帐外,望向那漫天星辰。
“师父,你看到了吗?”
她在心里默默问。
没有人回答。
可她仿佛听见,那遥远的天际,有一声轻轻的笑。
那笑声里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丝淡淡的骄傲。
她低下头,握紧腰间的轩辕剑。
剑身在微微颤动,仿佛也在回应她。
她抬起头,望向那轮刚刚升起的明月。
“走吧。”
---
戌时,夜幕降临。
众人陆续散去,帐中只剩下柳依月、高绛婷、柳幽月三人。
柳依月坐在案前,望着手中的昆仑镜,久久不语。
高绛婷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在想什么?”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在想我师父。”
高绛婷没有说话。
柳依月继续道:“他守了这片土地数千年,救了无数的人。可最后,他连一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高绛婷轻轻握住她的手。
“但他留下了你。”她说,“留下了你的剑,你的镜子,你的路。”
柳依月望着她。
高绛婷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前世是他救的,今生也是他救的。”她轻声道,“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回报。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柳依月点了点头。
“我知道。”
高绛婷微微一笑:“那就好。”
柳幽月蹲在一旁,忽然小声问:“月儿姐姐,陆叔叔还会回来吗?”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不会了。”她轻声道,“但他会在。”
柳幽月眨眨眼:“在哪儿?”
柳依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这儿。”
柳幽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夜深了。
柳依月独自走出帐外,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那座刚刚收复的长安城。
城头上,灯火通明。那是震旦的将士们在巡逻,在守卫,在守护这片刚刚夺回的土地。
夜风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野草的清香。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莉莉丝。】
“嗯。”
【你真的要回去?】
“回震旦?”
【嗯。】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那里是我的家。”她轻声道,“我的族人还在那里等我。我得回去看看。”
【那你还回来吗?】
柳依月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看情况。”
【……你倒是想得开。】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师父说,不着急。”
【你师父说得对。】
柳依月低头看着腕间那枚玉镯,看着那抹淡淡的金光。
“申珠。”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申珠沉默了一会儿。
【……不客气。】
柳依月笑了笑。
---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依月回头,看见高绛婷走了过来。
“睡不着?”高绛婷问。
柳依月点了点头。
高绛婷走到她身边,也望向远处的长安城。
“那座城,”她轻声道,“我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去弹琴。”
柳依月望着她。
高绛婷继续道:“以前弹琴的时候,总觉得那琴声是给别人听的。后来才知道,那琴声,其实是给自己听的。”
柳依月没有说话。
高绛婷转过头,看着她。
“柳姑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讲。”
高绛婷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你师父他……有没有后悔过?”
柳依月怔住了。
“后悔什么?”
“后悔守着这片土地,后悔救了那么多人,后悔……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
柳依月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道:“我不知道。”
高绛婷望着她。
柳依月继续道:“但我想,他不会后悔的。因为那是他选择的路。”
高绛婷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不后悔。”
柳依月望着她。
高绛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也有一种深深的平静。
“前世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那个人在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最后等到了,又放手了。”
她望向远方,目光迷离。
“这一世,我不想等了。”
柳依月心中一动。
“高姑娘,你……”
高绛婷转过头,望着她,眼中带着笑意。
“我不跟你去震旦。”
柳依月怔住了。
高绛婷轻声道:“我想留在这里。留在这片土地上,弹我的琴,过我自己的日子。”
她顿了顿,又道:“你师父给我留了一本琴谱,还有一些修行的法门。他说,若我想修仙,可以照着练。若我不想,就留着做个念想。”
柳依月望着她,眼眶微热。
“高姑娘……”
高绛婷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
“我不修仙。”她说,“也不想长生。我只想……好好过完这一辈子。然后,去找他。”
柳依月的泪水终于落下。
高绛婷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她轻声道,“你师父说过,要好好活着。”
柳依月点了点头,却止不住泪水。
高绛婷笑了笑,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去吧。”她轻声道,“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会在这里,替你看着这片土地。”
柳依月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这是最好的告别。
---
翌日清晨。
长安城外,旌旗招展。
云骧策麒麟立于阵前,身后是震旦的将士们。秦元毅、段尉、妙戈等人分立左右,个个甲胄鲜明,气势凛然。
各派掌门也列队而立,准备随柳依月前往震旦。
李忘生一身青灰道袍,面容清癯,身后跟着于睿、祁进等人。于睿手中照例捧着那本小册子,还在不停地记着什么。
叶芷青一袭绛衣,凤目含威,身后跟着萧白胭等七秀弟子。她们个个英姿飒爽,衣袂飘飘。
郭岩一身粗布短褐,腰间挂着酒葫芦,正在和曲云说着什么。曲云听得直点头,阿依慕在一旁好奇地张望。
唐傲天面容冷峻,负手而立,身后跟着唐无影。唐老太太没有来,据说是不喜欢坐船。
叶英白衣如雪,眉目清冷,身后跟着叶琦菲等人。叶琦菲今日格外兴奋,一直在小声地和身边的师弟说着什么。
杨逸飞怀抱古琴,面容儒雅,身后跟着萧离等长歌弟子。他们不常出门,这次是难得的远行。
玄正合十而立,身后跟着道衍等武僧。道衍今日格外沉默,只是静静地站在方丈身后。
柳惊涛腰悬长刀,面容刚毅,身后跟着柳静海等霸刀弟子。柳静海一如既往地严肃,目不斜视。
长孙忘情一身玄甲,肩甲如凤翼般展开。她身后跟着燕忆眉等苍云将士,个个杀气腾腾。
李隆基与李俶并肩而立,身后跟着几名随行的官员。李隆基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没有戴冠,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老人。李俶则是一身劲装,腰悬长剑,英气勃勃。
傅红雪率远征军列阵于侧,黑甲如林,杀气腾腾。她的身后,玄魄军、虎冠士、杏林娥等人肃然而立。
柳依月站在最前,身后跟着柳幽月。
高绛婷站在人群之外,一袭青衫,双手笼于袖中。她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望着。
柳依月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高绛婷也点了点头。
然后,柳依月转过身,望向云骧。
“云帅,此间事了,我们该走了。”
云骧点了点头。
“一路顺风。”
他顿了顿,又道:“若那边有什么事,随时可以通过昆仑镜联系我们。”
柳依月点了点头。
云骧策麒麟上前,忽然低声道:“柳县君,有一句话,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该说。”
柳依月望着他。
云骧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那座长安城,望向那面迎风飘扬的战旗。
“当年我打下这片江山的时候,以为这江山是我的。”他轻声道,“后来我才知道,这江山,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它只是……借给我们住一住。”
柳依月心中一动。
云骧继续道:“你师父守了这片土地数千年。他没有把这土地当成自己的,他只是……替大家看着。”
他望向柳依月,目光深邃。
“你也要替他,好好看着。”
柳依月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云骧微微一笑,策麒麟退后。
---
天空中,一道碧蓝色的漩涡缓缓展开。
那是通往震旦的传送门。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握紧腰间的轩辕剑。
【莉莉丝。】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别怕。我在。】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我知道。”
她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土地,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长安城,望了一眼那道站在人群之外的青衫身影。
高绛婷依旧站在那里,双手笼于袖中,一动不动。
可柳依月知道,她在笑。
她也在,替她看着。
柳依月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高绛婷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柳依月转过身,向那道漩涡走去。
身后,各派掌门、李唐君臣、远征军将士,鱼贯跟上。
柳幽月紧紧跟在她身后,小声问:“月儿姐姐,高姐姐真的不跟我们走吗?”
柳依月摇了摇头。
“她有她自己的路。”
柳幽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她以后还会来找我们吗?”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也许吧。”
柳幽月想了想,忽然道:“那我可以给她写信吗?”
柳依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可以。”
柳幽月开心地点点头,小跑着跟上她的脚步。
---
漩涡越来越近,光芒越来越盛。
柳依月站在漩涡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那片土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那座城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道身影,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
柳依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一步跨入漩涡。
光芒吞没了她的身影。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野草的清香。
高绛婷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消散的漩涡,久久不语。
良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先生,她走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声。
高绛婷笑了笑,转身向远处走去。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
与此同时,漩涡的另一端。
柳依月从光芒中走出,落在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城池。
城墙上,旌旗招展。城门上,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辉月城”
城门前,无数身影列队而立。
那是她的族人。
月精灵。
他们望着她,眼中满是激动与期待。
柳依月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微微发热。
身后,各派掌门鱼贯而出,望着这座精灵之城,眼中满是惊叹。
李忘生喃喃道:“这就是……辉月城?”
叶芷青轻声道:“好美……”
曲云已经拉着阿依慕跑了出去:“哇!这里好多花!”
郭岩咧嘴一笑:“这城比长安还漂亮!”
柳依月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那些族人,望着那座城池,望着这片属于她的土地。
【莉莉丝。】
“嗯。”
【到家了。】
柳依月轻轻点了点头。
“嗯。到家了。”
她抬起脚,向前走去。
走向那些等待她的族人,走向那座属于她的城池,走向那未知的未来。
身后,阳光洒在她的肩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腕间的玉镯中,那抹金光微微闪烁。
仿佛在说:
我还在。
我一直都在。
---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