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莱一夜没睡。
他就那样坐着,靠着树,看着篝火慢慢燃尽,变成一堆暗红色的炭火。
看着那些炭火慢慢变暗,最后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看着那两个月亮慢慢移动。
橘红色的那个落下去,银白色的那个升到正中。然后银白色的那个也落下去,橘红色的那个又升起来。
周而复始。
没有太阳。
没有昼夜交替。
永远是那个暗紫色的天,永远是那两个月亮,一个落一个升,一个升一个落。
格莱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那是他在思考。
他想起悬崖洞里那些图案。
想起那些走进门的人,那些空洞的脸,那个守在门外的老人。
他想起那块石头——夜幽梦之门。进入者,当知归途已断。
归途已断。
他们回不去了。
至少,按照那块石头上的说法,他们回不去了。
但他不想接受这个说法。
格莱从来不是一个容易接受的人。从小就是这样。别人告诉他什么事不可能,他偏要试试,别人说什么路走不通,他偏要走走看。
现在,有人告诉他归途已断。
他不信。
天——或者说,那个永远暗紫色的天空——渐渐亮了一些。
不是太阳升起的那种亮,而是那两个月亮的光变得更亮一些,把大地照得更清楚一些。
村子里开始有人走动。
他们起的很早。
走出屋子,互相打招呼,脸上都带着笑,然后开始一天的快乐生活——唱歌,跳舞,吃东西,聊天。
林克也醒了。他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脸上也带着笑。
“早啊,格莱。”
格莱看着他。
“早。”
林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今天有什么活动?”
格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克,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失去光芒,而是……光芒变得太单一了。以前林克的眼睛里有很多种光——看到新东西时好奇的光,战斗时专注的光,想起家乡时温柔的光,和格莱说话时信任的光。
每一种光都不一样,每一种光都会闪动。
但现在,那些光都没了。
只有一种很平稳的、很柔和的光,一直亮着,一直不变。
格莱的眉头动了动。
“林克。”
“嗯?”
“你还记得你妈妈吗?”
林克愣了一下。
“妈妈?”
他想了想。
“妈妈……好像有吧?但不太记得了。”
“你爸爸呢?”
林克又想了想。
“也……不太记得了。”
格莱看着他。
“你还记得你从哪儿来吗?”
林克想了很久很久。
“从……从哪儿来?不记得了。”
他笑了。
“不重要。反正现在开心就行了。”
格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克,看着他的笑。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林克愣了一下。
“去哪儿?”
格莱看着远处那座神庙一样的建筑。
“去看看。”
神庙在村子中央。
很大,很高,很旧。
石墙上爬满了藤蔓,但那些藤蔓也像是永远停留在一个状态——不会继续长,也不会枯萎。
格莱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燃烧。灯光照在墙上,照出那些刻满图案的石壁。
和悬崖洞里的一模一样。
那些图案,那些跪着的人,那些空洞的脸,那扇门,那个老人。
格莱一幅一幅看过去。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看着看着,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图案,比悬崖洞里的那些多了一幅。
最后一幅。
那幅画上,老人跪在石台前,手里捧着那块发光的石头。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很华丽的衣服,头上戴着王冠,背后有翅膀——和第一幅画里那些神的战士一模一样。
那个人伸出手,按在老人头上。
老人的脸上,有一滴眼泪。
格莱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有翅膀的人是谁?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按着老人的头,是在做什么?祝福?还是……诅咒?
格莱的左手抬起来,在空中悬了一瞬。
他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这个王国,不是三千年前覆灭的。
它一直存在。
以一种他不知道的方式,一直存在。
第六章 第一个发现
第二天,格莱开始调查。
他白天参加宴会,和人聊天,假装越来越融入这个快乐的世界。
他学着他们的样子笑,学着他们的样子唱歌,学着他们的样子跳舞。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他发现了很多事。
第一,这些人没有过去。
他试着问他们以前的事。小时候的事,年轻时候的事,来到这个村子之前的事。没有人能回答。他们要么说“不记得了”,要么说“不重要了”,要么笑着转移话题。
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第二,这些人没有未来。
他们不计划任何事,明天要做什么?不知道。后天呢?不知道,明年呢?更不知道,他们只是活在当下,活在这一刻,活在这个永远不变的黄昏里。
第三,这些人没有痛苦。
格莱观察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看见任何人皱眉,任何人叹气,任何人流泪。没有争吵,没有打架,没有悲伤。所有人的情绪都稳定在一个水平线上——就是那个永远不变的、灿烂的笑。
第四,这些人有规律。
他们每天做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早上起床,互相打招呼,唱歌跳舞吃东西,中午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唱歌跳舞吃东西。晚上举行宴会,一直闹到深夜,然后睡觉。
第二天,重复。
格莱跟踪了几个人,记下他们的行踪。三天后,他拿出记录比对——
完全一样。
每个人每天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动作,说什么话,都一模一样。
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格莱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石壁上的图案。那些走进门的人,那些空洞的脸。
这些人,就是那些走进门的人。
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永远快乐、永远不变的世界。
但那个世界,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
第五天,格莱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村口的大树下,看着远处。
格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是新来的?”
格莱点点头。
“我叫格莱。”
“我叫艾拉。”
格莱看着她。
“你在这儿很久了?”
艾拉想了想。
“很久了吧。不记得多久了。”
“你每天都坐在这儿看什么?”
艾拉指了指远处。
“看那座山。”
格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有一座山,形状很奇怪,像一个蹲着的人。
就是他在石壁上看见的那座山。
“那座山有什么好看的?”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就是想看。”
格莱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是那种笑,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单一的光。而是一种……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冲出来。
格莱的眉头动了动。
“艾拉,你还记得什么吗?”
艾拉愣了一下。
“记得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想看那座山?”
艾拉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皱——那是格莱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看见有人皱眉。
“我……我不知道。”她说,“但每次看到那座山,我就……我就想哭。”
格莱看着她。
“那你哭过吗?”
艾拉摇摇头。
“不会哭,这里的人都不会哭。”
格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也许,你应该试着哭一次。”
艾拉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波动更强烈了。
但她只是笑了笑——那种永远不变的笑。
“不会。”她说,“不会哭。”
那天晚上,格莱躺在床上,想着艾拉说的那些话。
那座山。
为什么艾拉会对那座山有反应?
为什么她会想哭?
为什么她看到那座山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会波动?
格莱的左手抬起来,在空中悬了一瞬。
他想起了那幅画——老人跪在石台前,有翅膀的人按着他的头,老人的脸上有一滴眼泪。
眼泪。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看见的唯一一滴眼泪。
在画里。
格莱坐起来。
他决定了。
明天,他要去找那座山。
第六天,格莱准备出发。
他收拾好东西,去找林克。
林克正和一群人跳舞,笑得很大声。看见格莱,他停下来,跑过来。
“格莱,你去哪儿?”
格莱看着他。
“我要出去一趟。”
林克愣了一下。
“出去?去哪儿?”
格莱指了指远处那座山。
“那边。”
林克看着那座山,挠了挠头。
“去那儿干什么?”
格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那种单一的光还在。
但格莱总觉得,那光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林克。”
“嗯?”
“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林克点点头。
“好啊,你快点回来,晚上有宴会。”
林克抱着橙光一起练舞,歌声里带着沉溺。
格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克站在那里,笑着朝他挥手。
格莱的手按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有一种感觉——
这一次,可能没那么容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