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二月十二,寅时三刻。
凤翔军镇。
东方的天际尚未泛白,云骧却已站在中军大帐外,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越过营寨的栅栏,越过远处连绵的山峦,落在北方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上。
那光柱穿透云层,直刺苍穹,将半边夜空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光柱中,隐约可见一道修长的龙影正在舒展身躯,与那无形的结界融为一体。
妙戈默默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成了。”
云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深邃。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道金色光柱,仿佛在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
妙戈侧头看了他一眼。
“在想什么?”
云骧沉默了一瞬。
“在想当年。”他轻声道,“玄武门之变后,我也曾站在城楼上,看长安城的灯火。那时候我以为,打下了江山,就能守住。”
妙戈没有说话。
云骧继续道:“后来才知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更难的是,守的不是江山,是人心。”
妙戈轻轻握住他的手。
云骧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起头,望向那道金色光柱。
“那位光龙殿下,倒是比我豁达。”他轻声道,“舍了一身,换这方天地平安。我当年若有这魄力,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妙戈轻声道:“你做得够多了。”
云骧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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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脚步声。李俶披着一件外袍匆匆赶来,身后跟着李泌。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金色光柱上,眼中满是震撼。
“云帅,那是……”
“光龙申珠。”云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她已与九州结界融合,成为此界守护龙神。”
李俶怔了怔,随即深深一揖:“多谢云帅,多谢……那位龙神。”
云骧摆了摆手,转身向帐内走去。
“传令下去,召集文武百官,准备颁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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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凤翔行宫正殿。
烛火通明,将殿中照得亮如白昼。太上皇李隆基端坐于上首,面色苍白却强撑着精神。李俶立于他身侧,神色肃然。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封常清、陈玄礼等将领甲胄在身,韦谔等文官袍服整齐。
云骧立于殿中央,手中捧着一卷黄绫。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展开,沉声念道:
“门下——”
殿中一片肃静。
“朕闻天地有灵,山河有神。自混沌初分,华夏立国,历代圣贤以德配天,以民为本。然混沌诸神觊觎此土,屡欲侵夺,幸得上古诸圣布九州结界,护佑苍生千载。”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字字铿锵:
“今有光龙申珠,乃域外龙族之贵胄,远涉虚空,降临此界。十载以来,护佑黎庶,屡建奇功;草原之上,独挡混沌大军;秦皇陵中,甘愿以魂融日月,身镇山河。”
云骧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仍在远处闪耀的金色光柱上:
“此等大德,感天动地。朕谨代表大唐君臣、天下万民,册封光龙申珠为——”
“昊天翊圣镇国昭明广运光龙大神”
“位同国祀,享万民香火。自今而后,凡我大唐子民,皆当敬奉此龙,以感其护佑之恩。钦此。”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李隆基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口,朝着那道金色光柱深深一揖。
李俶紧随其后,躬身行礼。
文武百官齐齐跪倒,朝着东方叩首。
云骧收起圣旨,走到殿门口,也朝着那道金色光柱深深一揖。
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
没有人知道,这个曾经的帝王,此刻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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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
天空骤然变色。
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还在闪耀,可金色光柱的上方,更高更远的苍穹深处,一道巨大的裂隙正在缓缓撕开。
那裂隙不是混沌的紫红绿粉,而是一种纯粹的、刺目的金红色光芒。光芒中,隐隐可见一只巨大的龙爪正在探出,按在那无形的九州结界之上。
轰——
整个天地都在震颤!
凤翔军镇中,无数将士踉跄倒地。战马嘶鸣,营帐倒塌,连那座巍峨的行宫都在剧烈晃动。
云骧霍然抬头,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裂隙。
妙戈冲出殿外,秦元毅和段尉紧随其后,刀枪出鞘。
李俶扶着李隆基站稳,脸色煞白:“这……这是什么!”
一道狂妄的声音从九天之上传来,响彻整个世界——
“震旦的蝼蚁们,听好了!”
那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傲慢与狂放,仿佛天地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是尘埃:
“吾乃曦龙明衍!昊天龙帝之子!执掌日之本源,凌驾于万物之上!”
龙爪用力一按,九州结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声音像是玻璃即将碎裂,又像是巨兽临死前的哀鸣。
“光龙申珠——我的好妹妹——”
曦龙的声音里满是嘲弄:“你失去了龙躯,如今又以魂融入结界,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为兄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金色光柱中,光龙申珠的虚影缓缓浮现。
她的身影比之前更加虚幻,白衣白发几乎透明,白眸中燃烧着愤怒与不解的光芒。她抬起头,望着那道裂隙中隐约可见的金红色龙影,声音清冽如冰:
“明衍……你疯了!”
曦龙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天地都在颤抖:
“疯了?我清醒得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的龙爪继续下压,九州结界上的裂痕越来越多。那裂痕不是普通的裂缝,而是金色的光痕,每一条都在向外渗出点点光雨——那是申珠的本源在流失。
“申珠,你可知道,为什么龙帝要分出我们九个?”
申珠的身子微微一颤。
曦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金木水火土,这是五行之本。阴阳,这是万物之宗。五行加阴阳,本该是七种本源。可龙帝有九个子女!于是他将阴阳再次分割——阳分出日和光,阴分出月和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日与光,月与暗,本就是同源而分!我执掌日之本源,你执掌光之本源——你我本是一体!你我本该是完整的!”
申珠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我,都是残缺的!”
曦龙的声音里满是怨毒:“龙帝为了那所谓的‘宁和’,为了和那些凡人玩守护的游戏,把我们生生分割!他让我们永远残缺,永远无法超越他!”
“不……”申珠喃喃道,“你胡说……”
“胡说?”曦龙冷笑,“念安寺那一战,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会反叛?因为我终于看透了!龙帝根本不在乎我们,他只在乎他的‘宁和’,只在乎那些凡人!我们在他眼中,不过是维持平衡的棋子!”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温柔得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我要变完整。我要吸收你的光之本源,与我的日之本源合一。到那时,我就是完整的!日与光合一,我将执掌真正的阳之本源!我会比元伯更强,比龙帝更强!我会成为新的龙帝,统御万界!”
申珠的白眸中涌出泪水:“所以……当年是你……”
“是我。”曦龙的声音里满是得意,“我故意引诱你陷入混沌荒原,看着你的龙躯被磨灭。我本想在你龙躯崩溃后吸收你的本源,可没想到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把你救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恨意:“那个所谓的‘大能’,坏了我千年的谋划!不过没关系,我等到了现在。你降临此界,我便跟着来了。大明宫那一战,我在那祭坛上留下了印记。你的魂上,早就有我的标记。”
申珠低下头,望着自己虚幻的双手。那双手上,隐隐有金红色的光芒在游走——那是曦龙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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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珠!”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望去。
柳依月策马狂奔,身后跟着陆承轩、高绛婷、郭岩、叶芷青、李忘生等人。他们刚从秦皇陵出来,还来不及喘息,便看到了这一幕。
柳依月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冲向那道金色光柱。她的眼中满是惊惧与绝望,泪水夺眶而出。
“申珠!申珠!”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虚影,可她的手穿过光影,什么也抓不住。
申珠低下头,望着她,白眸中满是温柔与悲伤。
“莉莉丝……”
“不!”柳依月嘶声道,“你不能……你不能……”
曦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哦?这就是你那个凡人朋友?倒是挺有意思。她的身上,也有那个大能的气息……可惜,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龙爪再次下压。
申珠的虚影剧烈晃动,点点光雨从她身上飘散,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柳依月转过头,死死抓住身后那道白衣身影的衣襟。
“师父!师父!你救救她!你一定有办法的!”
陆承轩低头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那平静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沉淀了数千年的东西。
“月儿。”他轻声道,“别急。”
柳依月怔住了。
陆承轩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道金红色的龙影,又望向金色光柱中那道正在消散的虚影。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申珠,放开结界。”
申珠的虚影微微一颤:“陆先生……”
“放开。”陆承轩的声音依旧平静,“把魂体重新凝聚。现在。”
申珠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金色光柱骤然消散。
那笼罩了华夏千年的九州结界,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天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压在心头千年的重负忽然卸下,又像是守护了千年的屏障轰然倒塌。
然而,就在结界消散的瞬间——
天空中,更多的裂隙开始出现。
不是一道,不是两道,而是数十道、数百道!
赤红如血的光芒从裂隙中涌出,伴随着疯狂的咆哮声。那是恐虐的狂战士,是嗜血魔,是无数渴望着杀戮的恶魔。它们的身躯扭曲狰狞,每一寸肌肉都贲张着杀戮的欲望,手中的巨斧在月光下泛着猩红的光芒。
幽绿如毒的光芒紧随其后,腐臭的气息开始弥漫。那是纳垢的疫军,是大不净者,是无数承载着瘟疫的怪物。它们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腐臭,地面上开始长出诡异的蘑菇和苔藓。
紫黑如淤的光芒闪烁不定,诡异的咒语声此起彼伏。那是奸奇的诡军,是万变魔君,是无数玩弄着阴谋的恶魔。它们的身形变幻莫测,时而凝聚时而分散,每一个都带着诡异的光芒。
粉腻如肉的光芒最后出现,妖艳的尖笑声刺入人心。那是色孽的欲军,是守密者,是无数沉溺于欲望的恶魔。它们的动作妖娆而致命,每一个眼神都带着惑人心神的力量。
混沌四神,同时入侵!
而最先打开的裂隙,在潼关上空。
那里,曾是血流成河的战场。那里,曾有无数将士埋骨。那里,早已被鲜血浸透,成为恐虐最完美的降临之地。
无数恶魔从天而降,涌入潼关,涌入关中平原,向着长安、向着凤翔、向着整个大唐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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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军镇中,一片大乱。
将士们惊恐地抬头望着天空,望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怪物,手中的刀枪都在颤抖。有人跪倒在地,喃喃祷告;有人丢下兵器,抱头鼠窜;有人呆呆地站着,仿佛失去了神智。
封常清拔出长剑,嘶声喝道:“列阵!列阵!”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微不足道,可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安西老兵还是本能地开始集结。他们的手在颤抖,可他们的脚还在移动,他们的眼睛还在盯着那些怪物。
一个年轻士卒握紧长枪,声音发颤:“将军……那是什么……”
封常清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天空,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恶魔。
“不管是什么,”他一字一句道,“安西军的刀,从不后退。”
陈玄礼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他身后的禁军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哭喊,有人在逃窜,有人瘫软在地。
李俶扶着李隆基,目光却死死盯着天空,盯着那些正在逼近的恶魔。他的脸色也很白,可他没有逃,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隆基望着那些恶魔,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朕……我当年在华清宫享乐的时候,可没想到有今天。”
李俶低声道:“皇祖父……”
李隆基摆了摆手:“不用安慰我。我做了四十年的皇帝,该享的福享了,该造的孽也造了。今天若死在这里,也是命。”
他顿了顿,望向李俶。
“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得活下去。活下去,把这江山收拾好。”
李俶眼眶泛红,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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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骧策麒麟上前,长槊指天,厉声道:
“震旦诸将——备战!”
秦元毅金枪出鞘,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恶魔,嘴角反而浮起一丝冷笑:“老段,又该咱们了。”
段尉双鞭在手,冷哼一声:“废话少说,杀就是了。”
妙戈策鎏金狮立于云骧身侧,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四将。
只有四将。
震旦的大军还在万里之外,来不及降临。此刻能战的,只有这四人。
可他们依然站了出来,挡在所有人面前。
秦元毅转头看了看段尉,忽然道:“老段,你说咱俩当年在玄武门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段尉翻了个白眼:“那会儿你还在我后头,记得什么?”
秦元毅嘿嘿一笑:“我听说的不行吗?”
段尉没理他,只是握紧了双鞭。
秦元毅又看了看妙戈,低声道:“妙将军,您跟着云帅这么多年,后悔过吗?”
妙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没有。”
秦元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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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月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天空中那无数道裂隙,望着那如潮水般涌出的恶魔,望着那曾经属于申珠的结界彻底消散。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师父的声音。
“月儿。”
她转过头。
陆承轩站在她面前,白衣如雪,腰间悬着那柄轩辕剑。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可那双眼中,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沉淀了数千年的疲惫。
“师父……”她的声音发颤。
陆承轩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温柔,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月儿,为师守了此界数千年,看着它从秦汉交替走到如今。该做的,都做了。”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师父,你……”
陆承轩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目光深邃如渊:
“月儿,昆仑镜中,有为师留给你的东西。好好用它。”
柳依月低头望向怀中的昆仑镜。那镜子静静躺着,镜面上有一道封印,那是师父当初由柳幽月转交时亲手设下的。此刻,那封印正在微微闪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师父已经转身,向那道正在消散的金色光柱走去。
“师父——!”
她的嘶喊声撕裂了夜空。
陆承轩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走着,白衣如雪,步伐从容,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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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郭岩身边时,郭岩单膝跪地,抱拳过头,虎目含泪。这位丐帮帮主一生刚猛,从不轻易低头,此刻却跪得那样彻底,那样虔诚。
“陆先生……”他的声音沙哑,“郭某这条命,是您救的。郭某无以为报,只能给您磕个头。”
陆承轩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他轻声道,“好好活着。”
郭岩重重叩首,没有起来。
走过叶芷青身边时,叶芷青深深一揖,绛衣在风中微微拂动。她的眼中也含着泪,可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最庄重的礼仪送别这位守护了千年的长者。
陆承轩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走过李忘生身边时,李忘生拂尘低垂,诵了一声道号。那声音很轻,却带着纯阳宫千年传承的庄重与肃穆。
“先生大义,贫道铭记。”
陆承轩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吕祖那里,替我问好。”
李忘生郑重道:“一定。”
走过玄正身边时,玄正合十低诵,老泪纵横。这位少林方丈一生度人无数,此刻却只能以佛门最虔诚的礼节,送这位不是佛门却胜似佛门的圣人。
“阿弥陀佛。先生此去,必登极乐。”
陆承轩嘴角微微弯起。
“极乐?我不信那个。”
玄正一怔。
陆承轩继续向前走去,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中:
“但我信,人死之后,总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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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叶英身边时,叶英长剑斜指,行了一个剑客的最高礼。他的白衣在风中飘动,他的剑锋低垂,那是藏剑山庄对最尊贵的客人才会行的礼。
陆承轩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叶庄主的剑法,已入化境。好好教徒弟。”
叶英沉声道:“先生教诲,叶英铭记。”
走过杨逸飞身边时,杨逸飞琴音骤起,一曲《送别》凄切哀婉。那琴音穿透了恶魔的咆哮,穿透了人们的哭喊,直直地送入每个人心中。
陆承轩脚步顿了顿,似乎在听那琴音。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走过曲云身边时,曲云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她年纪最小,最受柳依月和陆承轩的照顾,此刻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那里,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渐渐远去。
“陆叔叔……”她哭着喊道,“陆叔叔你别走……”
陆承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走过唐傲天身边时,唐傲天深深抱拳,一言不发。唐门之人不善表达情感,可那深深的一躬,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承轩微微颔首。
走过柳惊涛身边时,柳惊涛长刀拄地,单膝跪倒。霸刀山庄的庄主,一生不跪任何人,此刻却跪得心甘情愿。
陆承轩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霸刀的刀,刚猛有余,柔韧不足。以后多想想。”
柳惊涛重重叩首:“多谢先生指点。”
走过长孙忘情身边时,长孙忘情玄甲铿锵,抱拳行礼。苍云统帅的眼中也有泪光,可她死死忍着,用最军人的方式送别这位守护者。
“陆先生,苍云上下,永远记得您。”
陆承轩微微一笑。
“记得就好。记得,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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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令狐伤身边时,令狐伤白衣如雪,单膝跪地,长剑横于身前。这位西域第一剑手,此刻放下了所有的骄傲,用最谦卑的姿态送别。
“先生大恩,令狐伤没齿难忘。”
陆承轩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个好人。”他轻声道,“以后多做好事。”
令狐伤抬起头,眼中含泪:“是。”
走过苏曼莎身边时,苏曼莎盈盈下拜,泪流满面。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曾经的妩媚,只有深深的敬重与感激。
“先生救命之恩,曼莎永世不忘。”
陆承轩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道:
“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苏曼莎重重叩首。
所有人,都在送他。
可他没有回头。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向那道金色光柱,走向那道正在消散的虚影。
走到光柱前,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申珠。”
申珠的虚影剧烈颤抖,泪水从白眸中涌出,化作点点光雨飘散。
“陆先生……您不能……”
陆承轩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千年岁月的沉淀,有无数风霜的痕迹,也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平静。
“当年在昆仑山脚,我把她从雪地里捞起来时,就想过会有这一天。不是这一天,也会是另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守了数千年,够了。”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申珠的虚影上。
然后,他转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道跪倒在地的霜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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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月跪在那里,双手死死握着昆仑镜,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张开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师父转过头来。
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第一次教她练剑时的样子。
那是个春天,桃花开得正盛。师父站在桃树下,白衣如雪,手里握着一根桃枝。
“月儿,练剑最重要的是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说:“是快?”
师父摇了摇头。
“是准?”
师父还是摇头。
她急了:“那是什么?”
师父笑了笑,用桃枝轻轻点了点她的心口。
“是心。剑再快,再准,心不定,都是白搭。”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师父看着她那懵懂的样子,又笑了。
“不急。慢慢来。师父有的是时间。”
……
她想起师父说的每一句话。
想起师父每一次看她时的目光。
想起师父每一次抚她发顶时的温度。
她忽然明白了。
师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所以他从不催促她。
所以他总是由着她任性。
所以他总是说“不急”。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懂的。
---
陆承轩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温柔。
然后——
他的身影骤然化光!
不是消散,而是燃烧!
一道璀璨无比的金光从他体内冲天而起,比太阳更炽烈,比星辰更璀璨!那光芒中,他白衣如雪的身影渐渐变淡,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融入那道金色光柱,融入申珠的虚影之中!
轩辕剑发出一声震天的龙吟!
那剑身剧烈震颤,剑锋上涌出一道璀璨的剑光,与那道金光融为一体,直刺苍穹!
那金光太盛、太烈、太正!
那是数千年守护此界的功德,是轩辕剑的锋芒,是华夏万民千年祈愿的凝聚!
金光冲天而起,直刺曦龙的龙爪!
轰——
曦龙惨叫一声,龙爪上炸开一团血雾!那金红色的龙爪在光芒的照耀下如同冰雪消融,鲜血如雨般洒落!他的身影从裂隙中踉跄后退,那道金红色的龙影狼狈不堪,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惧!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嘶吼声渐渐远去,裂隙急速闭合,曦龙的气息彻底消失。
可天空中,还有无数道混沌裂隙。
恐虐的狂战士们已经冲入潼关,纳垢的疫军正在蔓延,奸奇的诡军变幻莫测,色孽的欲军尖笑着追逐着逃窜的百姓——
混沌的入侵,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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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月跪在地上,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金光,泪水无声地流下。
“师父……”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那道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强,最终刺破苍穹,消失在茫茫天际。
金光渐渐消散。
轩辕剑悬浮在半空中,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低的悲鸣,仿佛在哀悼主人的离去。
然后,它缓缓落下,落在柳依月面前,剑尖低垂,剑身轻轻摆动着,像是在向她行礼。
认主。
柳依月怔怔地望着那柄剑,伸出手,轻轻握住剑柄。
剑身停止了震颤,温顺地躺在她手中,仿佛找到了新的归宿。那温润的触感,像极了师父最后一次抚过她发顶时的温度。
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昆仑镜。镜面上的金色封印还在,还在等待着什么。
“师父……”
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高绛婷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她的眼中也满是泪水,可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那里,陪着柳依月。
柳幽月跪在她身旁,小小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月儿姐姐……陆叔叔他……”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那柄剑,握着那面镜子,望着那道消散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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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光柱中,申珠的龙躯正在凝聚。
不再是虚影,不再是幻象,而是一头正在重生的光龙!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强,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鳞片越来越真实。每一片鳞甲都在泛着暖金色的光芒,每一道光芒中都仿佛有无数金色的光点在游动——那是陆承轩的功德,是数千年守护的印记。
她的龙躯在金光中缓缓舒展,修长而优雅。她的龙角开始凝实,晶莹剔透如初雪覆盖的珊瑚。她的龙须开始飘摇,带着晨曦般的温度。她的龙鳞开始浮现,每一片都仿佛封存着一缕阳光。
她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古老的眼眸,有七千年的岁月沉淀,也有刚刚重生的清澈。
那眼眸中,有泪水滑落。
泪水化作点点金光,飘落在柳依月身上。
柳依月抬起头,望着那道正在重生的龙影。
她的眼中还有泪,可那泪光中,有火焰在燃烧。
“申珠……”
她轻轻唤了一声。
申珠低下头,望着她。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申珠轻声道:
“他在我这儿。”
柳依月微微一怔。
申珠抬起龙爪,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的功德,他的记忆,他的一切……都在我这儿。”她轻声道,“他不会消失。他会一直看着我,看着你,看着这方天地。”
柳依月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那泪水里有释然。
师父还在。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
远处,恶魔的咆哮声越来越近。
柳依月站起身,握紧手中的轩辕剑。
她望向天空,望向那些还在涌出恶魔的裂隙,望向那道正在重生的龙影。
“申珠。”
“嗯。”
“我们还有仗要打。”
申珠点了点头。
“我知道。”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那些还在惊恐中的将士,望向那些还在坚守的掌门,望向那道金甲身影。
云骧正策麒麟而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柳县君,”他沉声道,“这一仗,怎么打?”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举起轩辕剑,剑尖直指苍穹。
“打。”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打到那些恶魔知道,这片土地,不是它们能撒野的地方。”
云骧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好。”
他长槊一挥,厉声道:
“震旦诸将——随我杀敌!”
秦元毅金枪一振,哈哈大笑道:“老段,走着!”
段尉双鞭交错,冷哼一声:“废话少说,杀就是了。”
妙戈策鎏金狮上前,默默跟在云骧身侧。
四将,四骑,迎着那漫天的恶魔,冲杀而去。
柳依月握紧轩辕剑,也向前走去。
身后,高绛婷默默跟上。
柳幽月抹了把眼泪,也跟了上去。
“月儿姐姐,等等我!”
远处,恶魔的咆哮声震天动地。
可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向前走去。
走向那漫天的恶魔,走向那未知的战场,走向那属于她的命运。
身后,那道金色的龙影缓缓升空。
光龙申珠,终于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