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晚是被冻醒的。
天台上那点篝火的余温早就散得干干净净，清晨的风带着湿冷的露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蜷缩在角落里，破T恤根本挡不住寒意，光着的脚更是冻得发麻。胸口的抓伤倒是没那么麻痒了，但绷带下传来一种钝钝的闷痛。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暗红色的天空，和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雷云。电光依旧在云层里无声翻滚，但比昨晚似乎……安静了一些？不那么狂躁了。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死士的嘶吼，也不是崩坏兽的动静。
是琪亚娜的……打呼声？还有吧唧嘴的声音？
林小晚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朝声音来源看去。
琪亚娜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上盖着那件原本属于芽衣的帆布外套，睡得正香。一条晶莹的口水顺着她嘴角流下来，滴在外套上。她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时不时咂咂嘴，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词句：“鸡腿……再来一份……”
而芽衣，就坐在离琪亚娜不远的地方，背靠着天台的护栏。她好像一夜没睡，紫色的长发有些毛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是昨晚那种完全的空洞和狂乱，反而多了一丝……疲惫的平静？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熟睡的琪亚娜，目光复杂，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珍宝。清晨微弱的电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当林小晚看过去的时候，芽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相接。
林小晚有点尴尬，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
芽衣也微微颔首，动作很轻。她没说话，又转回头去看琪亚娜了。
气氛有点微妙。林小晚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决定找点事做。她爬起来，走到昨晚那个简易灶台边。垃圾桶“锅”里还粘着点咖喱饭的残渣，已经冷硬了。旁边散落的枯枝和废纸也烧得差不多了。
需要新的燃料，还有水。
她看向芽衣，小声问：“那个…芽衣同学，你知道这楼里哪里还有能烧的东西吗？或者…干净点的水？”
芽衣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然后才低声说：“顶楼…有个堆放旧桌椅和杂物的储物间。可能…有能烧的。水…楼下的水龙头可能还有一点压力，但…最好不要直接喝。”她顿了顿，“东边…两条街外，有个小公园，里面好像有口老式手压水井。以前…是干净的。”
信息很宝贵，但获取难度都不小。储物间要下楼，水井要穿过两条街，都是危机四伏。
林小晚点点头，盘算着。背包里吃的还剩一点，但撑不了多久。必须冒险。
就在这时，琪亚娜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噜——”，比昨晚那声还夸张。她也被自己肚子的抗议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唔…好饿…早饭呢？”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到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看向芽衣，眼睛唰地亮了：“芽衣！是你给我盖的吗？！”她一把抓起外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这动作让芽衣的嘴角微妙地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嘿嘿，有芽衣的味道！”
芽衣：“……”
林小晚：“……”
这草履虫的脑回路，真是清奇。
“早上好，琪亚娜同学。”林小晚打断她可能继续的“味道鉴赏”，指了指空荡荡的“锅”，“早饭…暂时没有。我们需要去找点燃料和水，还有更多吃的。”
“找东西？好啊！”琪亚娜一下子来了精神，跳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这种事我在行！交给我吧！我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她信心满满。
“你知道？”林小晚和芽衣同时看向她。
“当然！”琪亚娜挺起胸脯，“昨天过来的路上，我看到那边街角有家便利店，门好像没完全坏！里面肯定还有存货！”
便利店？如果是琪亚娜来的方向……林小晚回忆了一下，那边好像确实相对“外围”一点，崩坏兽和死士可能少些，但也绝不安全。
“太远了，而且路上不确定因素太多。”芽衣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楼下…教职员休息室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可能…还没被完全破坏。可以试试。”
她的提议更实际，风险也相对小一些。
“自动贩卖机？”琪亚娜眼睛又一亮，“那个好！我喜欢喝里面的果汁！”她完全没考虑怎么打开的问题。
林小晚想了想，觉得芽衣的建议更稳妥。而且，她想起昨晚下去时，那两个加强版学园死士似乎对体育馆方向的动静更敏感，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那就先去试试自动贩卖机。”林小晚拍板，“但得计划一下。昨晚下面有两个难缠的家伙，得有人引开它们。”
“我来！”琪亚娜立刻举手，一副“我最擅长吸引火力”的样子。
“不行。”芽衣立刻否决，语气有些急促，“你…不能去冒险。”她看着琪亚娜，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担忧。
“芽衣你太小看我了！我可是很厉害的！”琪亚娜不服气，挥舞了一下拳头，“那些慢吞吞的家伙，我一拳就能打飞！”
“它们和外面的不一样。”芽衣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这里的崩坏能…会影响它们。而且…你受伤了。”她的目光落在琪亚娜手臂和腿上的擦伤。
琪亚娜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满不在乎地说：“这点小伤算什么！早就……哎哟！”她话没说完，突然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左边小腿外侧。那里有一道比较深的划伤，之前被污迹掩盖了，现在动作一大，又渗出血来。
林小晚和芽衣都看到了。
琪亚娜有点尴尬，嘿嘿笑了两声：“好像…是有点疼哈……”
芽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不赞同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林小晚叹了口气。看来引开敌人的任务，还得落到自己或者……她看了一眼芽衣。让芽衣再用一次力量？昨晚她就很虚弱了。
“我来吧。”林小晚开口，“我昨晚下去过一次，熟悉路线。而且我跑得快。”她自嘲地指了指自己的光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小晚你？”琪亚娜惊讶地看着她，“你行吗？你伤得比我还重吧？”她指了指林小晚胸口的绷带。
“总得有人去。”林小晚耸耸肩，“芽衣需要保存体力，你腿伤了。我最合适。”她其实心里也没底，但眼下没别的选择。而且，她脑子里那个死机的系统，昨晚在琪亚娜出现后，好像……闪烁过那么一下？虽然很快又暗了，但让她觉得或许做点什么，能刺激这破玩意恢复。
“我和你一起。”芽衣忽然说。
林小晚和琪亚娜都愣住了。
“芽衣？”琪亚娜不解。
芽衣避开琪亚娜的目光，看着林小晚，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我…知道怎么更好地引开它们。而且…我可以…稍微控制一下范围。不会像昨晚那样…消耗太大。”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一个人…太危险。”
林小晚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孩，明明自己还在崩溃边缘，却还在试图保护别人。
“不行！”琪亚娜反对，“芽衣你不能去！你身体还没好！要下去也是我下去！这点伤根本不影响我活动！”她说着就要站起来证明自己，结果牵扯到腿伤，又是一咧嘴。
“别乱动！”芽衣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点严厉。
琪亚娜被吼得一缩脖子，委屈巴巴地看着芽衣。
场面又有点僵持。
最后，还是林小晚打圆场：“这样吧，我们三个一起行动。芽衣和我负责引开和制造机会，琪亚娜你腿脚不方便，但力气大，负责砸开自动贩卖机拿东西，然后立刻撤回楼梯口。我们得手就发信号，一起退回天台。怎么样？”
分工明确，风险分摊。而且三个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琪亚娜想了想，觉得能参与行动，而且不用离开芽衣太远，便点头同意：“好！砸东西我最在行了！”
芽衣看了看林小晚，又看了看琪亚娜，最终也轻轻点了点头。“但是，”她看向琪亚娜，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跟紧我，不要冲动。拿到东西就撤，不准恋战。”
“知道啦知道啦！”琪亚娜满口答应，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计划敲定，三人简单准备了一下。林小晚检查了扳手和喷漆罐，把背包里没用的杂物清空，准备装战利品。琪亚娜找了根断裂的桌腿当临时拐杖兼武器，试了试，还算顺手。芽衣则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指尖偶尔有细微的电弧闪过，像是在预热。
临下去前，林小晚看了眼琪亚娜腿上的伤，想了想，从背包里翻出昨晚剩下的那点碘伏和干净绷带（已经很少了）。“处理一下，感染了更麻烦。”她递给琪亚娜。
琪亚娜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谢啦，小晚！你真是个好人！”她接过，笨手笨脚地给自己消毒包扎，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喊停。
芽衣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在林小晚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些复杂。
准备妥当，三人来到天台门口。清晨的光线比夜晚稍好，但楼梯间依旧昏暗。
林小晚打头，芽衣紧随其后，琪亚娜拄着桌腿断后。气氛再次变得紧张。
小心翼翼地摸到二楼转角，林小晚探头观察大厅。
那两只学园死士果然还在。它们似乎“休息”了一夜，此刻又开始不知疲倦地徘徊。消防斧和肋木拖在地上的声音，在清晨的死寂中格外刺耳。
林小晚看向芽衣，用眼神询问。
芽衣微微点头，示意林小晚按计划先行动。她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和瞄准。
林小晚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红色喷漆罐。这次她不打算投掷制造声音了。她悄悄拧开盖子，然后朝着大厅另一侧、远离自动贩卖机方向的墙壁，用力按下了喷头！
嗤——！
鲜红的喷漆在昏暗的墙壁上画出一道刺眼的痕迹，同时发出不算大但很独特的喷射声！
两个死士同时转头，空洞的眼睛“盯”向声音和红色痕迹的方向，发出疑惑的嗬嗬声。它们似乎对颜色和这种非自然声响有些反应。
就是现在！
芽衣眼中紫光一闪，指尖凝聚起一缕比昨晚更凝实、更精准的电弧！她没有释放出去，而是控制着这缕电弧，像一道微缩的闪电箭，悄无声息地射向大厅另一侧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散落的金属桌椅！
电弧击中金属的瞬间，爆开一小团耀眼的电火花，发出“噼啪”一声脆响！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足够清晰，而且带着雷电特有的能量波动！
这可比喷漆的吸引力强多了！两个死士立刻被这蕴含着崩坏能波动的“异常”吸引，嘶吼着，加快速度朝着电火花亮起的方向冲去！
“就是现在！琪亚娜！”林小晚低喝！
“明白！”琪亚娜早就蓄势待发，虽然腿伤影响，但爆发力依然惊人！她拄着桌腿，几乎是单脚跳着，却速度飞快地冲向左边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
林小晚和芽衣紧随其后掩护。
自动贩卖机歪斜地立在墙角，玻璃面已经有了裂痕，但整体还算完好。里面零零散散躺着几瓶饮料和几包零食。
“让开！”琪亚娜低喝一声，抡起手中的实木桌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贩卖机的投币口下方、看起来比较脆弱的侧面连接处，狠狠砸了下去！
哐！！！！
一声巨大的闷响！整个贩卖机都剧烈震动了一下！裂痕瞬间扩大！琪亚娜被反震力震得后退一步，桌腿差点脱手，但她咬咬牙，不顾腿伤，又是一下！
哐当！！
这一次，侧面的金属板被砸得凹陷进去，锁扣变形！琪亚娜丢掉桌腿，双手抓住变形的边缘，低吼一声，用力向两边一撕！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贩卖机的侧面被她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快拿！”琪亚娜喘着气喊道。
林小晚立刻上前，手伸进去，不顾碎玻璃，把里面剩下的三瓶运动饮料、两包压缩饼干、还有一盒巧克力棒快速捞出来，塞进背包。芽衣在一旁警戒，目光紧盯着大厅方向。
东西刚塞好，大厅那边就传来了死士愤怒的嘶吼！它们似乎发现被骗了，正朝着这边快速返回！脚步声急促！
“撤！”芽衣急促道。
琪亚娜抓起桌腿，三人掉头就往楼梯口跑！
刚跑出走廊，就看到两只死士已经冲到了大厅中央，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二十米！举起的消防斧和肋木闪着寒光！
“走！”林小晚推了琪亚娜一把，让她先上楼梯。
芽衣落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死士，眼中紫光再次亮起。这一次，她没有释放电弧，而是将双手猛地按在地上！
滋啦——！
以她双手为中心，一片细密的电网瞬间扩散开，覆盖了前方几平方米的地面！虽然威力不大，但跳跃的电蛇明显让冲在前面的死士产生了瞬间的僵直和混乱，动作一滞！
趁着这短暂的阻碍，芽衣转身，跟着林小晚和琪亚娜冲上了楼梯！
身后传来死士撞上电网后愤怒的咆哮和东西砸地的声音，但追赶上来的脚步声果然被延缓了。
三人一口气冲回四楼，确认没有追上来，才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琪亚娜腿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疼得她额头冒汗，但脸上却满是兴奋：“成功了！我们拿到吃的了！”她看向芽衣，眼神亮晶晶的，“芽衣你刚才那招好帅！是新的超能力吗？”
芽衣没有回答，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连续两次使用力量对她负担不小。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林小晚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也松了口气。虽然冒险，但收获不错。至少今天不用饿肚子了。
回到天台，关上那扇破门，三人再次安全了。
琪亚娜迫不及待地拿出那盒巧克力棒，拆开包装，先递了一根给芽衣：“芽衣，给你！你最喜欢的牌子！”
芽衣看着递到眼前的巧克力棒，又看了看琪亚娜满是汗水和灰尘、却洋溢着纯粹喜悦的脸，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琪亚娜又递给林小晚一根：“小晚，你的！”
林小晚接过，道了谢。巧克力棒有点融化了，但甜味在嘴里化开的瞬间，还是让人感到了短暂的幸福。
三人靠坐在天台上，分享着来之不易的食物和饮料。清晨的风依旧很冷，但阳光似乎努力想穿透那层暗红色的云，洒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琪亚娜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战斗”，夸大着自己的英勇。芽衣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巧克力棒。林小晚则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芽衣。
她注意到，芽衣在琪亚娜身边时，那种自我毁灭的倾向似乎被压制了一些，但深藏在眼底的痛苦和挣扎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掩埋了。而且，使用力量后，她的虚弱是显而易见的。
这个平衡，很脆弱。
林小晚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口感干硬。
她脑子里，那个沉寂了一夜多的系统光屏，在她们成功拿到补给、返回天台的那一刻，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蓝光。
很微弱，转瞬即逝。
但她确实看到了。
是因为完成了某种“获取生存资源”的隐含任务？还是因为……和芽衣、琪亚娜的“协作”触发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这是个好兆头。也许这破系统，还没完全死透。
她喝了一口运动饮料，酸甜的味道刺激着味蕾。
目光扫过正在努力逗芽衣开心的琪亚娜，和虽然依旧沉默但眉宇间戾气稍减的芽衣。
长空市的第二天。
活下去的目标，似乎又多了一层复杂的意义。
不只是为自己。
也为这两个，命运因她（或者说因那坑爹系统）而产生微妙交集的少女。
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未知和危险。
但至少这个清晨，有食物，有暂时的安全，还有……一点点像硫磺火药味般呛人却真实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