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里那点暖意和食物带来的满足感,被天台上突如其来灌进来的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林小晚正琢磨着怎么用剩下的咖喱块和海带再对付一顿,眼角余光就瞥见天台门口那扇破门板,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咣当撞了一下,又弹回去。不是风吹的,那动静带着股蛮劲儿。
她心里一紧,手里的破塑料饭盒差点掉地上。芽衣反应更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绷直了背,指尖下意识窜起几缕细微的电弧,深紫色的眼睛猛地看向门口,里面全是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谁?下面那些死士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门又被撞了一下,这次更响,还夹杂着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听着像是……“疼疼疼……这破门……”
活人的声音?!
林小晚和芽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没等她们做出反应,门被第三次,也是最用力的一次撞开了。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因为用力过猛,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那是个女孩。
白色为主、带着蓝色装饰的奇怪制服(看着有点像某种作战服,但设计风格很独特),一头醒目的白色长发扎成两条钻头似的螺旋马尾,此刻有些凌乱。脸上脏兮兮的,湛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闯祸后的心虚和一点点……傻气?
她站稳身体,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抬起头,目光扫过天台。
先看到的是中央那堆还在冒烟的简易灶台、锈迹斑斑的垃圾桶“锅”,以及旁边两个席地而坐、手里还端着可疑糊状物、目瞪口呆看着她的少女。
白发女孩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唰地亮了:“好香!是咖喱的味道!”她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入的突兀和当前环境的诡异,注意力直接被食物吸引了过去。
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到林小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眼神里透出点好奇和……大概是“这谁啊?”的茫然。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芽衣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白发女孩脸上的傻笑和馋意瞬间凝固,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像是投入了石子的湖面,迅速泛起剧烈的波澜。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担忧,还有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一股脑涌了上来。
“芽……芽衣?!”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颤抖的破音,在这寂静的天台上炸开。
下一秒,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林小晚和那堆篝火,直直地朝着芽衣冲了过去!
“芽衣!真的是你!我找了你好久!你没事太好了!!”她一边跑一边喊,眼泪毫无征兆地就飙了出来,张开双臂,眼看就要给还坐在地上的芽衣来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芽衣在她冲进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僵住了。当听到那声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呼唤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手指瞬间收紧,捏住了身上帆布外套粗糙的边缘。指尖的电弧失控般窜起,又在她强行压制下熄灭,明灭不定。
眼看着白发女孩不管不顾地扑过来,芽衣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那个拥抱,声音干涩而生硬地响起:“琪……琪亚娜?别过来!”
冲过来的白发女孩——琪亚娜,扑了个空,刹车不及,差点一头撞到后面的护栏。她稳住身形,转过头,脸上还挂着眼泪,表情却变得困惑又委屈:“芽衣?你怎么了?是我啊!琪亚娜!”
她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芽衣异常苍白的脸色,空洞的眼神,以及周身那若有若无、令人不安的细微电光。她脸上的委屈变成了担忧,又想上前:“芽衣,你是不是受伤了?还是哪里不舒服?你身上这些电……”
“我说了别过来!”芽衣的声音骤然提高,带着一丝尖锐,更多的却是恐惧。她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与琪亚娜拉开距离,身体微微发抖,“离我远点!我……我很危险!”
琪亚娜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芽衣那副抗拒又脆弱的模样,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心疼:“危险?芽衣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怕你?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她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配上脸上的泪痕和脏污,显得有些滑稽又心酸。
“朋友……”芽衣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底的深紫色翻涌得更厉害了,痛苦和自我厌弃几乎要将她淹没,“不…我不是…我已经…回不去了…琪亚娜,你快走,离开这里,离我越远越好!”
“我不走!”琪亚娜的倔脾气上来了,她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芽衣,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啊!”
两个少女,一个步步紧逼,眼神炽热而坚定;一个节节后退,浑身写满抗拒和绝望。空气中,那股臭氧和焦糊味似乎又浓了一些,芽衣指尖的电弧跳动得更加不安分。
林小晚在一旁,端着半碗冷掉的咖喱饭,看得是目瞪口呆,差点忘了呼吸。
琪亚娜!真的是琪亚娜!草履虫!煮饭婆的“官配”(?)!就这么活生生、傻乎乎地闯进来了!
这剧情……是不是跳得太快了?她这“救济”任务还没捋出个头绪呢,正主就找上门了?而且看这架势,芽衣明显状态不对,琪亚娜又是个一根筋……
眼看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僵,芽衣身上的电光也越来越不稳定,林小晚觉得不能再当背景板了。再这么下去,万一芽衣受刺激暴走,这小小天台可不够第三律者拆的。
“咳!那个……”她放下饭盒,硬着头皮出声,试图插入这诡异的二人世界。
琪亚娜这才像是终于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大活人,转过头,用那双还含着泪花的湛蓝大眼睛疑惑地看着林小晚:“嗯?你是谁?新同学吗?怎么和芽衣在一起?”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眼神里除了好奇,似乎还带着一点点……警惕?像是领地被人入侵的小动物。
林小晚被问得有点懵,下意识回道:“我?路过的……幸存者?”
“幸存者?”琪亚娜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破了的T恤、光着的脚和胸口的绷带上停留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你受伤了?也是从下面那些怪物手里逃出来的?”她的语气里多了点同病相怜的味道,但随即又转向芽衣,语气急切,“芽衣,你看,还有其他幸存者!我们不是孤单的!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芽衣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目光低垂,死死盯着地面,嘴唇抿得发白。琪亚娜的靠近和话语,非但没有安抚她,反而像是加剧了她内心的某种冲突和痛苦。
林小晚赶紧接话,试图缓和气氛:“是啊是啊,琪亚娜同学是吧?芽衣同学刚才还帮了我,我们…暂时待在这里,还算安全。”她刻意强调了“暂时”和“还算”,眼睛瞟向芽衣,观察她的反应。
芽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说话。
琪亚娜听了,却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眼睛又亮了几分,对着林小晚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叫琪亚娜·卡斯兰娜!你也是千羽学园的学生吗?看着有点眼生……”她自来熟地凑近了一点,但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芽衣身上,“芽衣,你帮了她?太好了!我就知道芽衣最善良了!”
善良?林小晚心里苦笑。现在的芽衣,与其说是善良,不如说是在善良和毁灭的边缘疯狂摇摆。
“琪亚娜,”芽衣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啊!这个!”琪亚娜一拍脑袋,像是才想起正事,“我看到这边天空老是有奇怪的电光,还有特别浓的…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就猜这边可能有厉害的崩坏兽或者…幸存者?我就一路打过来啦!”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小晚看到她手臂和腿上也有不少擦伤和污迹,显然这一路并不轻松。
打过来……不愧是卡斯兰娜家的怪力女。
“你一个人?”芽衣问,手指蜷缩得更紧。
“暂时是一个人啦!”琪亚娜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和姬子阿姨她们走散了……不过没关系!我超强的!而且现在找到芽衣你了!”她又露出那种充满元气、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眼前的末日和芽衣的异常都不算什么。
这乐观……或者说单细胞,某种程度上真是让人羡慕。林小晚暗想。
芽衣看着琪亚娜脸上那熟悉又刺眼的笑容,眼神更加晦暗。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晃了晃,像是脱力一般,缓缓坐回了地上,重新抱紧了膝盖,把自己缩进那件宽大的帆布外套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芽衣?”琪亚娜脸上的笑容僵住,担忧地想要靠近。
“别过来……”芽衣的声音闷闷地从外套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琪亚娜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着芽衣缩成小小一团的背影,脸上写满了无措和难过。她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湛蓝的眼睛求助似的看向林小晚。
林小晚一个头两个大。这局面……太复杂了。她只是个被坑来的“救济员”,不是情感调解专家啊!
她看了看低气压的芽衣,又看了看像只被遗弃大狗一样可怜巴巴的琪亚娜,再想想自己岌岌可危的生存任务和那个死机的破系统……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叹了口气,指了指地上那堆篝火和剩下的咖喱“锅”,对琪亚娜小声道:“那个…琪亚娜同学,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琪亚娜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食物转移,肚子非常配合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饿!超级饿!谢谢你!”
她毫不客气地坐到篝火边,拿起林小晚刚才用的那个破饭盒(林小晚还没来得及拦),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里面冷掉黏糊的咖喱饭,就往嘴里塞。
“唔!好吃!”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赞叹,虽然那卖相和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就是有点凉了……要是热的肯定更好吃!芽衣做的饭才是最好吃的!”她说着,又偷偷看了一眼芽衣的背影,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继续埋头猛吃。
林小晚看着她风卷残云的吃相,默默把自己那半碗也推了过去。这位的胃,怕是连接着异次元。
琪亚娜来者不拒,一边吃一边含糊地问:“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林小晚。”
“小晚?好,我记住啦!”琪亚娜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舔了舔手指,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林小晚,“谢谢你照顾芽衣,还给我吃的。你是个好人!”
被发了好人卡的林小晚心情复杂。
琪亚娜吃饱了,精神头似乎更足了。她挪了挪位置,坐得离芽衣更近了一些,但又保持着一点距离,没有再去试图碰触她。她抱着膝盖,看着芽衣的背影,开始小声地、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
说她怎么和姬子阿姨、布洛妮娅她们失散,说她一路上遇到了哪些奇怪的崩坏兽,说她怎么笨手笨脚差点掉进坑里,又说她坚信大家一定都还活着,一定能再见面……
她的声音不高,在夜风里轻轻飘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分享着,仿佛在告诉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你看,我还在这里,我还和以前一样吵,这个世界虽然变得可怕,但依然有我在你身边喋喋不休。
芽衣一直沉默着,没有回应。但林小晚注意到,她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点点。指尖那些乱窜的电弧,也渐渐平息,只剩下微弱的荧光。
夜更深了。
篝火即将燃尽,只剩零星的火星。
琪亚娜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旁边半截断裂的水管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小呼噜,脸上还带着点食物的残渣,毫无防备。
林小晚也困得眼皮打架,但她强撑着,不敢睡死。这里毕竟不安全。
她看向芽衣。芽衣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但头微微侧着,似乎在倾听,又似乎只是在发呆。暗紫色的雷云在她头顶缓缓流转,电光映照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眼睫。
忽然,林小晚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叹息。
然后,她看到芽衣伸出手,动作非常非常缓慢地,将身上那件宽大的帆布外套,轻轻地、盖在了旁边熟睡的琪亚娜身上。
做完这个动作,她像是用尽了力气,重新抱紧自己,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夜风呜咽。
天台上,三个少女,以这样一种奇特而脆弱的姿态,共同抵御着长空市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相对“安全”的夜晚。
林小晚望着头顶那片似乎永无止境的暗紫色雷云,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个命运交织的少女。
煮饭婆,草履虫,还有一个倒霉的被绑定的自己。
这“救济”之路,看样子,是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棘手了。
她打了个哈欠,往尚有温度的灰烬边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的系统,依旧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指向芽衣的箭头,微弱地、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