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风大,带着那股子特有的、电离过的焦糊味儿。林小晚缩在角落,后背硌着墙皮,有点冷。胸口的抓伤麻痒麻痒的,像有蚂蚁在爬,肯定是崩坏能搞的鬼。
芽衣那边安静得很,只有偶尔风吹过她发梢的细微声响,还有她自己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泣。那些吓人的紫色电火花倒是没再乱窜,就安分地绕着她,像一圈安静的萤火虫。
林小晚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好好的一个大小姐,煮饭婆,变成现在这样。她摸出包里最后半块饼干,犹豫了一下,没吃,又放了回去。水也只剩瓶底一点了。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风里有点散,“芽衣同学,你…冷不冷?”
芽衣的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但林小晚眼尖,看到她抱着胳膊的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嘴硬。
林小晚叹了口气,在自己那个印着动漫角色的破烂背包里翻了翻,除了工具和喷漆,就剩一件从五金店顺来的、灰扑扑的帆布工装外套,脏是脏了点,但挺厚实。她自己身上T恤破了,其实也挺冷,但…
她站起来,动作尽量放轻,走到离芽衣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把外套轻轻放在地上。“这个…你先披着?风挺大的。”说完,也不等反应,立刻退回自己的角落。
芽衣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慢地侧过一点身子,目光落在那件脏外套上,又飞快地瞥了林小晚一眼。眼神里还是那副拒人千里的空洞和警惕,但好像……松动了一丁点。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外套,又缩回去,反复几次,才终于把它拿起来,抖了抖灰,然后迟疑地、慢慢披在了自己肩上。帆布外套对她来说有点大,几乎把她整个裹住,只露出一点紫色的长发。
她没说道谢,只是把外套又裹紧了些,身体似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小小的进步。林小晚心里嘀咕,重新坐下。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她忍住了。得省着点,还不知道要困多久。
天色在暗红色的基调下,慢慢变得更加深沉。夜晚要来了。长空市的夜晚,没了霓虹灯,只有废墟的剪影和天上那片永不散去的、闪着电光的雷云,格外瘆人。
“晚上…会更危险吗?”林小晚忍不住问,眼睛警惕地扫过天台入口那扇虚掩的门。下面那些玩意儿,晚上会不会更活跃?
芽衣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晚以为她又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极轻的声音:“…不知道。我…没怎么下去过。”
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林小晚心里一紧。也就是说,芽衣可能从崩坏爆发,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这天台上?靠着什么活下来的?或者说,只是…在等死?
她不敢细想。
“咕噜噜——”这次是林小晚自己的肚子,叫得比刚才芽衣那声响亮多了,在寂静的天台上格外清晰。
林小晚老脸一红,赶紧捂住肚子。太丢人了!
芽衣似乎也被这声音吸引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昏暗的光线下,林小晚好像看到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很快压了下去,变回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你…没吃?”芽衣问,目光落在林小晚放在旁边的背包上。
“啊?哦,吃了点了,不饿。”林小晚嘴硬,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又叫了一声。
芽衣又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前的地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粗糙的布料。过了几分钟,她忽然很轻地说:“下面…一楼的教职员休息室…以前,有小冰箱和微波炉…可能有…剩下的食材。很少…而且,可能坏了。”
林小晚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芽衣这是在…告诉她哪里可能找到食物?
“真、真的?”她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下去。一楼?要穿过刚才那个有加强版学园死士徘徊的大厅和走廊?她现在这状态,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下去不是送菜吗?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和恐惧,芽衣再次沉默。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又冒出一点细微的电弧,明灭不定。
“我…”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几乎被风吹散,“我…可以…稍微…让它们…安静一点。很短的时间。”
林小晚心脏猛地一跳。芽衣的意思是…她能暂时压制或者引开下面的死士?
“你…你的身体…”林小晚想起芽衣之前濒临崩溃的样子,有点担心。让她动用力量,会不会又刺激到她?
“没关系。”芽衣飞快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只是…很小的力量。而且…你…”她看了林小晚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你受伤了。需要…吃东西。”
最后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林小晚听到了。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女孩,自己深陷绝境,却还在本能地关心别人,甚至愿意冒险动用她恐惧的力量。
“那…谢谢。”林小晚不再矫情,认真地说。活下去是第一位的。“我需要怎么做?”
芽衣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合作”,她低着头,快速而含糊地说:“你…从楼梯下去。到了大厅转角…等我信号。我会…制造一点动静…吸引它们。你动作要快…休息室在左边走廊尽头…门锁可能坏了。”
“明白了。”林小晚点头,抓起地上的扳手,检查了一下背包。喷漆罐还在。“什么信号?”
芽衣抬起手,指尖一缕稍强的电弧跳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这个。亮三次。你就冲过去。拿到东西…立刻回来。不要…逗留。”
“好。”林小晚深吸一口气,走到天台门口,回头看了芽衣一眼。紫发少女依然蜷缩在那里,披着宽大的外套,侧脸在电光映照下苍白脆弱,但眼神里却有种下定决心的微光。
林小晚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拉开门,闪身进入昏暗的楼梯间。
黑暗和寂静瞬间包裹了她。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她握紧扳手,蹑手蹑脚地往下走。胸口伤口的麻痒感似乎更明显了,但被她强行忽略。
五楼…四楼…三楼…
越往下,那股甜腥的崩坏能味道和尘埃味越重。她停在二楼到一楼的楼梯转角,屏住呼吸,小心地探头朝大厅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那两个学园死士果然还在大厅里徘徊。消防斧拖在地上,肋木摩擦着瓷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它们漫无目的地晃悠着,空洞的眼睛扫视着黑暗。
林小晚缩回头,心脏怦怦直跳。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突然!
大厅另一侧,通往体育馆方向的走廊深处,传来一声不大却异常清晰的“噼啪”爆响!像是电线短路,又像是小型的雷击!
两个学园死士立刻被声音吸引,同时转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兴奋嘶鸣,毫不犹豫地拖着武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就是现在!
林小晚像离弦的箭一样从楼梯转角冲了出去!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她用尽全力冲向左边走廊!
眼角余光瞥见那两个死士的身影消失在体育馆方向的黑暗里。芽衣成功了!
走廊很长,两边教室的门都敞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嘴。林小晚不敢看,闷头往前冲。尽头果然有一扇门,上面挂着模糊的“教职员休息室”牌子。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靠墙有个小冰箱,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股馊味。微波炉掉在地上,碎了。
林小晚心里一沉。难道白跑一趟?
她不放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暗红天光,在房间里快速搜索。翻倒的柜子后面,倒塌的储物架下面……
有了!
在墙角一个压扁的纸箱里,她找到了几包密封的速食咖喱块,还有两小袋没开封的干燥海带结。旁边地上滚着几个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土豆和洋葱,已经发芽了,但削掉应该还能吃。最让她惊喜的是,在一个翻倒的茶水柜下面,摸出半袋大米!虽然撒了一些,但大部分还在塑料袋里!
太好了!这些够吃几顿了!
她赶紧把东西往背包里塞。速食咖喱块和干燥海带结塞进去,土豆洋葱用旁边一块破布裹了裹也放进去。大米有点麻烦,袋子破了,她灵机一动,看到旁边有个空的、还算干净的金属便当盒(大概是哪个老师留下的),立刻把大米倒进去,盖上盖子,塞进背包最底下。
刚塞好,就听到大厅方向传来死士返回的、拖沓的脚步声,还有它们发现猎物消失后不满的嘶吼!
得快走!
她背好背包,抓起扳手,闪身出了休息室,沿着走廊往回狂奔!
刚跑到走廊口,差点和一只听到动静折返回来查看的肋木死士撞个正着!那死士空洞的眼睛“盯”住她,举起手中的肋木就砸!
林小晚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大脑行动,猛地向旁边一扑!肋木擦着她的后背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瓷砖碎裂!
她连滚带爬地起身,根本不敢回头看,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向楼梯!
身后传来死士愤怒的咆哮和急促的脚步声!
冲上楼梯!两步并作一步!胸口伤口被剧烈动作牵扯,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不敢停!
一直冲到四楼转角,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才渐渐消失。那些死士似乎不愿意离开大厅太远。
林小晚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把破T恤都浸透了。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手摸向背包。东西还在。
她撑着发软的双腿,慢慢走回天台。
推开门的瞬间,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芽衣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听到动静,立刻转过头。看到林小晚完好地回来(虽然狼狈),她似乎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她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点,指尖跳跃的电弧也黯淡了许多,看起来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
“拿到了?”她问,声音有些虚弱。
“嗯!”林小晚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笑容,把背包放下,开始往外掏东西,“看!咖喱块,海带,土豆洋葱,还有米!”
芽衣看着那些简陋的食材,眼神有些发直。尤其是在看到那个金属便当盒时,她的目光停顿了很久,指尖微微颤动。
林小晚没注意她的异样,兴致勃勃地说:“可惜没有锅和炉子…对了!”她想起什么,跑到天台边缘的护栏边,那里有个废弃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桶。她用力把它拖了过来,倒掉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残渣,用旁边积水坑里的脏水胡乱冲了冲。
“这个…当锅?”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芽衣。
芽衣看着那个脏兮兮的铁皮垃圾桶,嘴角似乎又抽动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林小晚又找来几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的灶。燃料是个问题,天台上有些散落的枯枝和废纸,但不多。她正发愁,芽衣默默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冒出一缕稳定的、温度似乎不低的小电弧,轻轻点在那些枯枝上。
枯枝立刻被点燃了,火苗窜起。
林小晚看得目瞪口呆。还能这么用?崩坏能点火做饭?这画风是不是有点歪?
但她没时间吐槽,赶紧把便当盒(当内胆)放进垃圾桶“锅”里,倒入一些矿泉水(心疼),又倒进去一些米。没有量杯,全凭感觉。
芽衣一直安静地看着她忙活,偶尔用她那控制得极其精妙的电弧,帮忙调整一下火苗大小。她的动作很小心,生怕力量失控烧了这简陋的炊具。
水开了,米香混着铁锈味慢慢飘出来。林小晚把发芽的土豆和洋葱削皮切块(用水果刀),和咖喱块、海带结一起扔进去。没有油盐,但咖喱块本身有味道。
很快,一股混合着咖喱香气和焦糊铁锈味的、奇奇怪怪但又莫名诱人的气味,在天台上弥漫开来。
林小晚用两根相对干净的树枝当筷子,搅了搅“锅”里黏糊糊的咖喱烩饭。卖相惨不忍睹,但热气腾腾。
她先盛了稍微满一点的一“碗”(用找到的半个破塑料饭盒),递给芽衣。“尝尝?可能…味道有点怪。”
芽衣看着那碗冒着热气、颜色可疑的糊状物,又看了看林小晚满是烟灰和期待的脸。她迟疑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半个饭盒。
指尖相触的瞬间,林小晚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芽衣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食物,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旁边另一根较细的树枝(林小晚给她准备的“筷子”),夹起一点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咀嚼。
吞咽。
她停顿了几秒,又夹起一筷子,这次快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但低垂的眼睫下,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无声地滑落下来,滴进咖喱饭里。
她吃得很慢,却很认真,一口接一口,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林小晚自己也盛了一碗,尝了一口。嗯……咸了,咖喱味有点冲,饭有点夹生,铁锈味去不掉……但在又冷又饿的现在,这简直是神仙美味!她狼吞虎咽起来。
暗红色的夜空下,破碎的天台上,微弱的火光照耀着两个脏兮兮的少女,围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垃圾桶,沉默地吃着同样卖相糟糕的咖喱烩饭。
风依然很冷,雷云依然在头顶低垂嗡鸣。
但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芽衣吃完了自己那一份,把空了的塑料饭盒轻轻放在地上。她抬起头,看向林小晚,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空洞和绝望依然浓重,但似乎多了点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微光。
“谢谢。”她轻声说,这次,声音清晰了很多。
林小晚正埋头苦吃,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脸上还沾着咖喱渍:“不客气!煮饭婆…啊不是,芽衣同学,下次有机会,我给你弄点更好的!”
芽衣看着她灿烂(虽然脏)的笑容,微微怔了一下。
煮饭婆……
这个陌生的、甚至有点不礼貌的称呼,从她嘴里叫出来,却好像……并不讨厌。
她默默拉紧了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帆布外套,感受着胃里食物带来的、久违的暖意,和身边这个陌生女孩散发出的、毫无道理的生机。
头顶,雷云的嗡鸣,似乎也悄然减弱了一分。
夜还很长。
但至少这个夜晚,她们不是独自一人,面对着绝望和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