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浅灰色的机甲没有再出现。
夕张蹲了七个晚上。
东区最高的楼顶,西区废弃的水塔,旧城区拆迁楼的三层。每个地方她都蹲过,每个地方都能看见大半个城区。
什么都没有。
那个飞在天上的人,像一场梦。
但地上的坑还在。
第八天白天,夕张去了东区。
那个坑还在——街道中间,被人用警戒线围了起来,但警戒线断了一截,没人管。坑边围了几个人,举着手机在拍。
夕张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坑。
直径大概三米,边缘焦黑,往里凹,像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坑底还有一摊黑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
她盯着那摊东西看了很久。
那是那个超能力者。 淡金色的眼睛,T恤牛仔裤,那天晚上抓着她头发的人。
现在在坑底,变成一摊干涸的血。
“拍什么呢?”旁边有人问。
“你不知道?前几天这儿死了一个超能力者。”
“超能力者?怎么可能?”
“真的,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你看那个坑——普通人的尸体砸不出这种坑。”
夕张没回头。她转身走了。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 那个浅灰色的机甲抓着那个超能力者飞上去的画面,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
她不知道那个穿浅灰色机甲的人是谁。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和她见过的那台黑色机甲——那天,抓着一个男人飞走的那个——做的是同一件事。
抓着头部,飞向天空。 扔下来,或抓着让他缺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那天晚上也掐着那个超能力者的脖子。用了五十秒,他才不动。
那个人只用了几秒。 抓住,飞上去,松手。 几秒。
回到厂房,阿诚正在修东西。那台拼凑的机甲立在墙角。夕张走过去,摸了摸那条替代品的左臂。 “这个能换吗?”
阿诚抬头看她。
“换什么?”
“换好的。”
阿诚沉默了几秒。
“你想清楚了?”他问,“你要找那种人?”
夕张没回答。
阿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那种人是什么级别吗?”他说,“那种人有头,有推进器,有完整的机甲。那种人不是铁皮,不是街边抢劫的小混混。那种人背后有势力,有地盘,有背景,和军阀没区别。你去找他,你是去送死。”
夕张看着他。 “我没说要找他。”阿诚愣了一下。 “那你要找谁?” 夕张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东区方向,那个坑还在。但那个人不在。 “我要找的是那种机甲。”她说,“不是那个人。”
晚上,夕张又出门了。
她穿着那台拼凑的机甲,蹲在东区最高的那栋楼楼顶,看着下面的街道。
不是等那个人。是等别的东西。
她在想:那种机甲从哪里来?
黑市?不,黑市上没有那种东西。
有头的机甲太稀少了,不会流到黑市上,都会明晃晃的拍卖。
家族?有可能。有些英雄家族世代有机甲传承,头部是传家宝。
公司?几乎不可能。治安这么差,安保公司就是废物。给高级英雄配全套装备,他们也只会跑路。
她不知道是哪个。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杀超能力者的时候,周围的人喊的是“轻型机”。
轻型机。
轻型机腿部发达,可以轻松飞行。
那个人飞起来的时候,确实像一道光。
她需要那种腿。
不是抢那个人的——那个人她打不过。是抢别的,和那个人差不多的,但弱一点的。 一定有。
第十五天,阿诚带回来一个消息。
“东区有个小帮派。”他说,“头儿是个机械型,有头有推进器。轻型机。”
夕张看着他。
“什么样的头?” “老款。”阿诚说,“不是那种顶级的,但能用。
他有一帮人,十几二十个,都是机械型。
地盘不大,就在东区边上,靠收保护费和抢劫过日子。” 夕张想了想。 “他和那个杀人的人有关系吗?”
“没有。”阿诚说,“差远了。
那个杀人的人是突然冒出来的,没人认识。这个是老油条,混了七八年了。” 夕张点点头。 “他叫什么?” “都叫他雀。”阿诚说,“因为他那台机甲跑得快,飞得快,像鸟。” 夕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雀。
接下来三天,夕张去踩点。
雀的地盘在东区边上,一条街,几家店,一栋破楼。那栋楼是他的据点,一楼是便利店,二楼以上住人。
夕张蹲在对面楼里,用阿诚给的一副旧望远镜看。
第一天,她看见雀出门一次。下午三点,他从楼里出来,穿着机甲——浅蓝色,头部完整,背后有推进器。他走得很快,旁边跟着两个人,都是穿机甲的,但没头部。
第二天,她看见他回来。凌晨两点,他从天上落下来,直接落在楼顶。推进器喷出的火光在夜里很亮。
第三天,她看清了那台机甲。浅蓝色,轻型,腿部比普通机甲粗一圈。头部完整,有面罩,看不清脸。 她盯着那台机甲看了很久。 头部。推进器。完整的腿。 那是她想要的。
晚上,她回到厂房,把看到的告诉阿诚。
阿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弄?”
夕张没说话。
她在想。雀有头有推进器,身边有人,有地盘。她只有一台拼凑的、缺头、不能飞的机甲。
正面打不过。 偷袭呢? 他出门的时候,身边有人。他回来的时候,从天上落下来,落点在楼顶——那是他的地盘,四周都是他的人。
没有机会。
她需要等一个机会。
“他有没有落单的时候?”
阿诚想了想。 “有。”他说,“他每周去一次黑市。一个人去。”
“黑市在哪儿?” 阿诚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手绘的地图,上面标着几个点。 “这里。”他指着一个点,“南区,废弃的工厂区。每周四晚上,有黑市。只对英雄开放,普通人进不去。他每次都一个人去,买零件,卖赃物。” 今天是周三。 明天。可是夕张忽略了一个问题:她的力量弱,机甲也弱,战斗经验少,怎么可能打过雀呢。
周四晚上,夕张出门了。
她穿着那台拼凑的机甲。 阿诚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知道黑市什么规矩吗?”
夕张摇头。
“不能在里面动手。”阿诚说,“谁动手,谁死。所有人都打你。”
夕张点点头。
“所以你只能等,等他出来。等他离开黑市,走远一点,落单的时候。”
夕张点点头。
“他知道会有人蹲他吗?”
阿诚想了想。 “知道。”他说,“但他不怕。他有头,有推进器,跑得快,飞得快。他觉得没人追得上他。” 夕张没说话。 她转身下楼。
身后,阿诚的声音传来: “别死了,打不过就求饶,他不杀老幼和女人,别因为尊严而丧命。” 夕张没回头。
凌晨一点,南区,废弃工厂区。
夕张蹲在一栋烂楼的二层,看着下面的路。
黑市在更里面,她进不去。她只能等在外面。 路上偶尔有人经过——穿机甲的,有的有头有的没头,走得很快,不想惹事。
她等了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浅蓝色的机甲,头部完整,背后推进器。走得很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大概是买的零件。
雀。
夕张屏住呼吸。
他走出来了,往东边去。那边是回他地盘的路。
夕张没动。
她等他走远一点,等他离开黑市的范围。
他走得很慢,像是完全不担心有人会蹲他。
走出一段路后,他拐进一条巷子——近路。
夕张动了。
她没从天上过去——她飞不了。她从地面绕,从另一条巷子抄过去,堵在他前面。
他走进巷子的时候,她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停下,看着她。
那台浅蓝色的机甲在路灯下反着光。头部完整,面罩遮住脸,看不清表情。
但他一定在笑。
“小屁孩?”
他开口,声音从机甲里传出来,“你在这儿干什么?” 夕张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雀没动。
“你知道我是谁吗?”
夕张又走了一步。
雀笑了一声。
“行。”他说,“既然你来了——” 他没说完。
夕张已经冲出去了。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但她必须试。
她冲到他面前,右臂——出力最大的那条——直接砸向他左肩接口。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趁他没防备,先废他一条胳膊。
拳头砸在接口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但只是退了一步。
“真是废物”
他的机甲太完整了。能源平衡,反应速度,关节的灵活性——全在她之上。她拼尽全力的一拳,对他只是一次冲击。
“就这?”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又抬起头,“我还以为是什么狠角色。”
他的右手动了。 夕张没看清。太快了。她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砸在墙上。 机甲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但内脏还是被震得翻涌。她趴在地上,咳了两声,爬起来。 他站抓着她的头。 “你这是什么破铜烂铁?”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拼的吧?你看你这左臂——颜色都不一样。腿也是拼的。没头。没推进器。”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凭什么跟我打?” 夕张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电量——刚才那一拳用得太狠,已经掉了一截。
不够。
差距太大了。
但她不能跑。她跑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站起来,又冲上去。
这一次她没砸接口。她直接扑向他腰部,想把他撞倒。
他侧身躲开,右手抓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按在地上。 脸贴着地,灰尘灌进嘴里。 “小孩。”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知道我混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我拆过多少个你这样的人吗?” 夕张挣扎着想起来,但他的手压着她,像压一只蚂蚁。
完整的机甲。男人的力量。能源平衡。推进器。 全是她的倍数。 她动不了。 “我不杀女的,滚吧!”他松开手。夕张趴在地上,没动。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 “下次就别来了,你打不过任何人。”
夕张在地上趴了很久。 直到确认他不会回来,她才慢慢爬起来。
左臂的替代品——裂了。刚才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压裂的。右臂电量只剩百分之十。双腿还在,但左腿电量也报警了。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没有回头。
她想着:如果他是人渣……
她能想象到自己的结局。
天快亮的时候,夕张回到厂房。
她推开门,机甲上全是灰,左臂裂了一条缝,像一道伤口。
阿诚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她。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看见她,看见她那台裂了的机甲,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他没说话。
夕张走到墙角,开始脱机甲。
左臂卸不下来——裂了,接口卡死。她用撬棍撬了两下,才把它卸下来。
右臂。双腿。躯干。 一件一件堆在地上。
然后她靠着墙,滑坐下来,喘气。
阿诚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条裂开的左臂。
“碰上了?”
夕张点点头。
“输了?” 夕张点点头。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就行,至少他没对你干什么。”
夕张没说话。
她看着那堆机甲。拼凑的,裂了的,电量全空的。 那台浅蓝色的机甲在她脑子里转。完整的。有头的。会飞的。
他按着她的时候,她连动都动不了。
那是差距。
阿诚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拿了一条毛巾扔给她。
夕张接住,擦了擦脸上的血。 窗外,天亮了。 小念坐在床垫上,看着她。
夕张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念问:“下次还去吗?” 夕张想了想。 “去。”她说。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先学会怎么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