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张的伤养了一周。左肩还疼,但能动了。
那台机甲缺了一条左臂。阿诚在试着维修,但皮的那条原装左臂被拧坏了,接口变形,修不好。
他只能从旧零件堆里翻一条替代品——年代更老,出力更小,反应更慢。
“凑合用。”他把那条替代品递给她,“等你下次再抢一条好的。”
夕张接过来,掂了掂。比原来那条轻。不是好事——轻意味着薄,意味着脆。
但她没得选。
她把替代品装进左肩接口,扣上卡扣。试着抬了抬手——能动,但发飘。
“习惯了就好。”
夕张点点头。
她每天穿着机甲走圈,在厂房楼下的空地上一圈一圈走,习惯新手臂的手感,习惯两条腿不同的出力,习惯没有头部时自己盯着电量。
左臂耗电慢——因为它出力小。右臂耗电快——因为它是铁皮的原装。双腿差不多,匀速跑能撑一小时。
她把数据记在脑子里。
小念有时候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圈。不说话,只是看。
第八天,阿诚从外面回来,表情不对。
“你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来。
是新闻。
标题写着:“东区街头激战,超能力者被机甲英雄击杀”。
夕张接过来,点开。
录像画质很糊——手机拍的,远处,晃得厉害。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淡金色的眼睛。T恤牛仔裤。那个差点杀了她的超能力者。
他在画面里跑得飞快。但后面有一个人。
一个穿机甲的人。
那台机甲是浅灰色的,流线型,头部完整——有头。背后有推进器,脚底喷着火,飞在空中。速度极快,像一道光划过屏幕。
录像里有人在喊:“轻型机!轻型机在追超能力者!怎么会——”
超能力者跑不过。
他回头,手抬起来——但没等他出手,那台浅灰色的机甲已经追上他。
不是落地。是俯冲。
一只手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
然后上升。
垂直上升。
画面跟着往上摇,但摇不过。那台机甲抓着超能力者,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变成天空里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然后停了。
录像里有人在喊:“他要干什么?”
下一秒,那个点开始下落。
不是飞下来。是掉下来。
超能力者的身体从高空坠落,穿过云层,砸在地上。
镜头晃了一下,再对准的时候,地上多了一个坑。坑底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那台浅灰色的机甲缓缓落下来,站在坑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飞走了。
录像断了。
夕张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看来他惹了点事,以他那种德行……活该”
阿诚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录像重放了一遍。
那个浅灰色的机甲追上去的动作。伸手。抓住脖子。拎起来。飞向天空。
和那天一模一样。
那天,她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天空。那是一台黑色的机甲,抓着一个男人,飞走了。那个男人就失踪,不见了。
现在,这台浅灰色的机甲做了同样的事。
只是这一次,被抓的是那个超能力者。
夕张把录像又放了一遍。这一次她盯着那个被抓住的瞬间——超能力者的脸在画面里模糊不清,但她能想象他的表情。
那天晚上,他抓着她头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现在他被别人抓着脖子飞向天空的时候,又是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死的时候,和那个被她目睹被杀的男人一样——被人抓着,飞上去,扔下来。
超能力者,第二阶级,天生的英雄。
在录里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他是谁?”她问。
阿诚摇头。“不知道。没人认识。突然冒出来的。”
夕张把手机还给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东区方向,那栋楼还在冒烟。
“轻型机。”她自言自语。
阿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想都别想。”
夕张没说话。
她在想的是:那台机甲的头部,那个推进器,那套完整的、浅灰色的、会飞的东西。
她现在的机甲是拼凑的,缺头,不能飞,颜色不统一,像个乞丐。
但那台浅灰色的——那才是机甲。不是因为它能飞。是因为它飞上去的时候,那个人就死了。
接下来几天,到处都是那个录像。
电视、手机、贴在墙上的报纸。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超能力者惨死”“神秘机甲英雄现身”“第二阶级的末日?”
夕张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东西。那台浅灰色机甲的每一个动作——加速、伸手、抓住、上升——都干净得像刀切。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力气。
她想起自己打架的样子:乱砸、乱抓、靠命硬。像小孩打架。
这不是一个东西。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不是东西。是人。是那个穿机甲的人。
她开始盯着那个人看——录像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机甲太亮,看不清脸。但夕张盯着他的动作,盯着他加速时的姿势,盯着他抓住超能力者时的手。
那是人能做到的吗?还是机甲做到的?还是——人和机甲一起做到的?那台机甲飞上去的时候,超能力者挣扎了吗?
她不知道。
但那个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抓着头。飞向天空。
第五天晚上,小念忽然开口。
“姐姐。”
夕张回头。
小念坐在床垫上,抱着膝盖,看着她。
“浅色机甲,”小念说,“你会拥有吗?”
夕张没回答。
小念等了一会儿,自己说:“我觉得会。”
夕张看着她。
“你现在是拼的。”小念说,“像拼图。但拼图拼完了,就是一张图。无论好不好看,但总比没有好。”
夕张愣了一下。
小念已经躺下了。
夕张站在窗边,看着她。
拼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是铁皮的,左手是替代品,双腿是铁皮的,躯干是铁皮的。
拼图。
那台浅灰色的,不是拼的。是一整套。
她需要把剩下的拼完。
第二天,夕张问阿诚:“那种轻型机,哪里能弄到?”
阿诚看了她很久。
“疯了就休息会”
“没疯。”
“那种东西——”阿诚顿了顿,“那种东西不是你能碰的。那是顶级的,有头,有推进器,能飞。你知道一台要多少钱吗?你知道有头意味着什么吗?
夕张知道。
有头意味着:能源平衡,热成像,聚焦追踪,不会打着打着突然没电。
有头意味着:那是真正的机甲。
“我没说要买。”夕张说。
阿诚愣了一下。“你想抢?”
夕张没说话。
阿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他女马真的疯了”的笑。
但他没说不让她去。他只是说:“那种人不会一个人走夜路。那种人身边有同伙,有势力,有地盘。你连铁皮都打了四次才抢齐。”
夕张点点头。
“我知道。”
她走到墙角,看着那台拼凑的机甲。
缺头。不能飞。颜色不统一。但能动。
“先从能动的开始。”
那天晚上,夕张又出门了。不是为了打谁。是为了看。
她穿着那台拼凑的机甲,蹲在东区最高的那栋楼楼顶,看着下面的街道。
凌晨三点,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持枪的路过,走得很急,不想惹事。
夕张看着他们,想着那台浅灰色的。它会飞。它会加速。它抓人的时候,手是稳的。
它从哪里来?它要去哪里?它还会再出现吗
她不知道。
但她在等。等它再出现的时候,她要看清楚看清楚它怎么动,怎么飞,怎么抓住一个人。
然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替代品,右手铁皮的。
不够。还差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