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拼凑的机甲在墙角立了三天。
夕张每天穿上它走几圈,习惯重量,习惯关节的松紧,习惯左臂和右臂的不同手感。
铁皮的部件比阿诚的旧款新一点,反应更快,但也更耗电。 阿诚给了她一堆旧电池。她每天换,每天充,把每个部件的耗电速度记在脑子里。
左臂——自己抢的那条——用得少的时候能撑两小时。
右臂——铁皮的原装——出力大,四十分钟就开始发软。
双腿差不多,匀速跑能撑一小时,全力跑就不好说了。没有头部。她得自己算。
第四天傍晚,阿诚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 “那张通缉令换了。”他说。 夕张抬头看他。 “照片还是你。”阿诚顿了顿,“下面加了一行字:赏金翻倍,死活不论。”
夕张没说话。 “还有。”阿诚看着她,“那个超能力者,有人看见他在东区晃。” 夕张的手停在机甲接口上。 “伤好了?” “不知道。”阿诚说,“但他在找你。”
那天晚上,夕张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东区方向有几盏灯亮着,不知道哪一盏是他。
她想起那天晚上巷子里的感觉。他的手攥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拎起来。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是淡金色的,像两颗玻璃珠,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自己开枪之后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不敢相信。“你怎么敢?” 她现在知道答案了。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小念的呼吸声从床垫那边传来,均匀而轻。夕张没有回头看她。 窗外,有一道灯光扫过远处的街道。不是巡逻车,是某个人在楼顶移动。 她盯着那道光,直到它消失在黑暗中。
第五天晚上,夕张出门了。
她穿着那台拼凑的机甲。
阿诚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知道他在等你吗?”
“知道。”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夕张想了想那个淡金色的眼睛。 “超能力者。”她说。 “超能力者。”阿诚重复了一遍,“你不是没遇见过。” 夕张没说话。 阿诚沉默了几秒。
“他找你不是为了杀你。”他说,“他要是想杀你,早就动手了。他是想——” 他没说完。
夕张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个超能力者想要的是别的。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他想要的东西没拿到,还挨了一枪。他不会让她死得太快。
“我知道。”她说。 她转身下楼。 阿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我可能会回不来。”
凌晨一点。
夕张蹲在东区一栋废弃楼的二层,透过破窗户看着下面的街道。
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她的脸,她的眼睛,那行“死活不论”。路灯下有几个穿机甲的人在晃——铁皮的熟人?还是单纯想拿赏金的?
都不是。 真正要找她的那个人,不穿机甲。
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看见他了。
他从街角转出来,走得很慢,像在散步。淡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微微发亮。他穿着便服——T恤牛仔裤运动鞋,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肩上没有绷带。伤好了。 夕张屏住呼吸。
他走到街心,停下,抬起头。
他看着的方向,正是她藏身的这栋楼。 夕张一动不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她看不清,但她知道他在笑。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藏身的窗户。 然后他转身走了。
夕张没追,她不能肯定拿下他。
她蹲在原地,等到天亮,才从另一侧下楼。
回到厂房的时候,阿诚看见她的脸,什么也没问。 夕张走到墙角,开始脱机甲。
左臂卸下来。右臂卸下来。双腿卸下来。躯干卸下来。 一件一件堆在地上。 她坐在床垫上,看着那堆金属。
“他知道我在哪。”
阿诚没说话。 “他不是来抓我的。”夕张说,“他是来玩的。”
阿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还要去吗?” 夕张没回答。 她看着那堆机甲。拼凑的,颜色不统一,型号不匹配,没有头部,不能飞。 但它是她的。
“去。”
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夕张每天晚上出门,在不同的地方蹲守。东区、西区、旧城区、商业街。
他每次都在。
有时候在街角站着,有时候在楼顶坐着,有时候就走在路上,像普通路人。
但每次夕张看见他的时候,他都会抬起头,看向她藏身的方向。 然后笑。 然后走。 第四天晚上,夕张没再躲。
她从藏身的巷子里走出来,站在街心。 路灯照着她,照着她身上那台拼凑的机甲。
没有头部。没有推进器。不能飞。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她。 淡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颗玻璃珠。
“你出来了。”
夕张没说话。 他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我还以为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夕张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什么吗?” 夕张看着他。 “那天晚上。”他说,声音很轻,“你让我等了很久。” 夕张的手垂在身侧,金属手指微微收拢。 “现在我来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玩味,是惊喜。 “好。”他说,“那我们就——” 他没说完。 夕张已经冲了出去。
她穿着机甲,比他快了一些。
但她知道他更快——超能力者,天生的英雄,不需要机甲。
她只有先手。
她冲到他面前,右臂——出力最大的那条——直接砸向他胸口。
他没躲。 拳头砸在他身上,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起头。
“就这?”他笑了。
夕张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的头偏了一下,然后转回来,嘴角有血。
他抬手擦了擦,看着手上的血,又看着她。
“有意思。”
然后他动了。 夕张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砸在身后的墙上。
机甲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但内脏还是被震得翻涌。她趴在地上,咳了两声,爬起来。
他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看着她。 “你穿上这个,”他说,指了指她身上的机甲,“就以为能跟我打了?” 夕张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电量——刚才那两拳用得太狠,已经掉了一截。 不够。 她需要更多。
他又冲过来了。
这一次夕张看清了——他的速度确实快,但不是瞬移。她能躲。
她往旁边一闪,他的拳头擦着机甲左臂过去,砸在墙上,砸出一个坑。 夕张的左手——她自己抢的那条——趁机插向他腰间。
不是打。是抓。
她想抓住他,把他摔在地上。 但他的手比她快。他反手抓住她的左臂,用力一拧—— 金属变形的声音刺耳。
左臂的接口处传来剧痛——不是机甲疼,是她自己的肩膀在疼。
“呃——”夕张忍受不了这种疼痛。
他拧的不是机甲,是机甲里面她的手臂。
她嚎叫着被他甩出去,又砸在墙上。
左臂动不了了。 不是机甲坏了,是她自己的手臂脱臼了。
她趴在地上,用右手撑着爬起来,左臂垂在身侧,金属手指无力地晃着。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就一只右手了。”他说,“还打吗?” 夕张能感受到有人在拖着她走。
夕张抬起头,看着他。 淡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颗玻璃珠。 她忽然笑了。
他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夕张没回答。 她抬起右手——铁皮的右臂,电量只剩三分之一
——抓住他的脚踝。
用力一拉。 他没站稳,往后倒下去。
夕张扑上去,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右臂的金属手指掐住他的脖子。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你这婊——” 夕张没让他说完。
她用尽全力往下压。
十秒。二十秒。 他的手在她身上乱抓,指甲划在机甲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三十秒。
他的手软了。
夕张没有松手。
四十秒。 他不动了。
夕张还是没松手。
五十秒。
她终于松开手,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的地上,大口喘气。
右臂的电量报警了——红色,只剩百分之五。 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几道烟。
过了很久,她爬起来。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
超能力者没那么容易死。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左臂垂着,右臂报警,双腿电量也快见底。她一步一步往回走,机甲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她擦拭了脸上的血,一步步回去。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 但她说了一句话。 “下次就不是这样了……我会让你去死。”
天快亮的时候,夕张回到厂房。
她推开门,机甲上全是灰和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阿诚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她。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看见她,看见她那台变形的机甲,看见她垂着的左臂。
他没说话。
夕张走到墙角,开始脱机甲。
右臂卸下来——电量百分之三,报警器已经响了很久。左臂卸不下来——接口变形了,卡死在里面。她试了两下,没成功,放弃了。
双腿卸下来。躯干卸下来。 最后只剩下左臂还挂在身上,像一截废铁。 她靠着墙,滑坐下来,喘气。 阿诚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条卡死的左臂。 “脱臼了?”他问。 夕张点点头。 阿诚伸手,握住那条机械臂,又握住她自己的手臂。
“忍一下。” 他没等她回答,用力一推一拧
咔。
剧痛从肩膀炸开,夕张咬紧牙,没喊出来。至少现在没有卡在机甲里。
手臂复位了。
那条机械臂也从接口处滑落,掉在地上。 阿诚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拿了一条毛巾扔给她。
夕张接住,擦脸上的血和灰。
窗外,天亮了。
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垫上,看着她。 夕张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念问:“下次还去吗?” 夕张想了想。
“去。”
她小念点点头,又躺下了。
夕张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台拼凑的机甲堆在墙角,缺了一条左臂,电量全空。 但她还活着。 那个超能力者也还活着。 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