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五夜晚。
杰克坐在主控台前,戴着耳机,手指在频率旋钮上轻轻转动。这是他每周的例行任务:联系潜伏在欧洲的六个情报网,确认他们安全,接收最新消息。
第一站:里斯本。代号“水手”。接通,安全,情报更新。
第二站:斯德哥尔摩。代号“雪人”。接通,安全,无新消息。
第三站:伯尔尼。代号“钟表匠”。接通,安全,正在转移。
第四站:柏林。代号“铁砧”。—— 沉默。
杰克调了调频率,再次呼叫。这是预设的紧急频道,理论上应该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如果无人应答,就启用备用频率,再等三分钟。
三分钟后,备用频率依然沉默。
他的眉头皱起来。
柏林的情报网是王尔德在欧洲布局中最重要的一环,由二十个潜伏在德国国防军、九头蛇科研部门和纳粹党基层的特工组成。过去两年,他们提供了上百份有价值的情报——包括V-2火箭的研发进度、集中营的精确位置、甚至是小胡子的秘密会晤记录。
这样的网,不可能无故失联。
杰克切换到另一个频率,呼叫第五站:慕尼黑。代号“铸剑师”。沉默。
第六站:汉堡。代号“水手长”。 沉默。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六个点,三个沉默——而且是最关键的那三个。
他按下桌上的红色按钮,那是直通王尔德私人密室的内部线路。“老板,欧洲出事了。”
十分钟后,通讯中心。王尔德站在主控台前,身上还穿着睡袍。
杰克把三份沉默的报告放在他面前。“柏林、慕尼黑、汉堡,全部失联。里斯本那边传来消息,说‘铁砧’的最后一次通讯是在两周前,内容是‘有内鬼,正在自查’。
之后就再也没声音了。”
“斯德哥尔摩和伯尔尼呢?”
“他们说最近欧洲风声很紧,盖世太保和九头蛇的安全部门正在联合清洗。已经抓了至少两百个疑似间谍,处决了五十多个。我们可能是被波及了。”
王尔德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有确切证据吗?死亡、被捕、还是只是失联?”
“伯尔尼那边正在查。他们有一个线人在盖世太保总部当文员,可以接触到逮捕记录。但需要时间。”
“给他们三天。三天后,我要知道‘铁砧’是死是活。” 杰克点头,转身去发报。
王尔德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欧洲地图。柏林、慕尼黑、汉堡——三个红点,现在变成了灰色。
这不是意外。
九头蛇的情报能力他了解,有一批最顶尖的反间谍专家,其中很多人是从盖世太保和党卫军抽调来的。
如果他们在两周前就开始自查,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对九头蛇的掌控出现了问题。
东河大厦顶层,上午七点。
加密线路的指示灯闪烁起来。这是最高优先级的信号——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频率。
王尔德按下接听键。
“说。”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疲惫的的声音响起:“老板,出事了。”
那是斯特拉克的声音。从1938年就开始为他工作的斯特拉克,是他安插在纳粹心脏最深处的钉子。
“继续。”
“‘红骷髅’回来了。”
斯特拉克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恐惧,真正的恐惧,“老板,那不是假货。我亲眼看到了。那是...那是施密特。”
王尔德的眉头皱起来。“你亲眼看到施密特?他死了。我亲手杀的。”
“我知道。我记得。那天的雨,那天在瓦尔哈拉,你...您...”斯特拉克的声音断断续续,“但现在,他又出现了。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眼神。他昨晚突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站在我面前,问我‘这些年,你把我的九头蛇管得怎么样’。”
王尔德沉默了三秒。“你确定不是有人假扮?”
“我确定。老板,我研究施密特十年了。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说话的语气——我都能认出来。那不是假扮。那是他。”
“他死了。”王尔德重复。
“我知道。但他就站在我面前。”
通话结束后,王尔德思考了整整十分钟。
这不可能。
施密特的脖子是他亲手拧断的。
除非—— 除非那个“施密特”,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呢?
他想起厄斯金博士曾经说过的话:“血清不会改变你是谁,它只会让你更像你自己。约翰·施密特本来就是个怪物,血清只是让他变成了有力量的怪物。” 但什么样的怪物,能死而复生? 什么样的存在,能在肉体被毁灭后,依然以某种形式存在?
王尔德的手停在半空。
是魔法,还是...
他想到了一个词。
那个他在另一个宇宙里最熟悉的词。
混沌。
王尔德把文件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东方的天际已经开始发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按下桌上的通讯按钮。
“麦卡锡,通知所有部门:从今天起,欧洲优先级提到最高。我要知道每一个自称‘红骷髅’的人出没的地方,每一次他的出现,每一个见过他的人说过什么话。”
“是,老板。”
“另外,发动我们在美国的所有政治力量,我只有一个要求:史蒂夫需要上战场直面九头蛇,他不能在到处巡演卖货了。”
“我需要他帮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王尔德看着窗外,看着正在苏醒的纽约。
“我需要知道,我要对付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来自深渊的影子。” 通讯结束。 房间重新陷入沉默。
王尔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那个披着红骷髅皮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都必须被找到,被确认,然后被彻底消灭。
用爆弹枪,用他拥有的一切武器。
如果需要的话,用核弹。
窗外,太阳终于升起。
新的一天,新的战争。
......
华盛顿特区,宪法大道。
美国独立日。
十万人聚集在道路两旁,挥舞着国旗,尖叫着,欢呼着。彩带从窗户飘落,乐队奏响《星条旗永不落》,战斗机编队从头顶轰鸣而过。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一辆敞篷军车缓缓驶过。
车上站着一个人。
身高六英尺二,金发碧眼,胸肌能把制服撑破,下巴能当开瓶器。他微笑着向人群挥手,每一次挥手都引发一阵新的尖叫。孩子们追着车跑,女人们扔出手帕,男人们摘下帽子挥舞。
车上涂着巨大的标语:
“美国队长:债券推销员”
史蒂夫·罗杰斯保持着微笑。
他已经这样笑了三个月。
不是战场。不是柏林。不是九头蛇的工厂或实验室。是俄亥俄州的集市、伊利诺伊州的工厂、宾夕法尼亚的煤矿、纽约的百货公司门口。他卖战争债券,他和姑娘们合影,他站在舞台上说“买债券,打鬼子”,然后跳一段滑稽的舞蹈。
厄斯金博士死了。
巴基在欧洲的某个战壕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而他在这里,穿着紧身衣,表演小丑。
今晚的压轴戏是“痛打希特勒”。
一个穿着希特勒服装的演员上台,他冲上去一顿拳打脚踢,然后“希特勒”狼狈逃跑,观众哈哈大笑。
史蒂夫笑着,配合着,表演着。
但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房间后,他吐了。
不是身体不舒服。是恶心。是对自己的恶心。
菲利普斯上校说得对。他不是战士,他是小丑。
同一天,东河大厦顶层作战室。
王尔德面前摊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SSR内部动向
菲利普斯上校连续三次向战争部提交申请,要求把美国队长派往欧洲战场。三次被驳回。理由是“形象价值大于战斗价值”,“战争债券销售额已经超过十亿美元,这是不可替代的贡献”。
卡特特工在内部会议上拍了桌子。她说“你们把一个超级士兵当成了马戏团演员”。她被警告“注意言辞”。
第二份:欧洲战场态势
九头蛇在东线取得重大突破。施密特的秘密武器,用“犹太人”驱动的坦克,正在碾碎苏联的防线。斯特拉克的突击队深入敌后,摧毁了三个苏军指挥部。
更重要的是,情报显示,九头蛇正在波兰边境建造某种“大规模杀伤装置”。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代号是“归零”。
第三份:舆论风向
《纽约时报》今天刊登了一篇读者来信:
“尊敬的编辑:我儿子上个月牺牲在意大利。他在最后一封信里说,他希望能见到美国队长,哪怕一次。为什么那个穿着星条旗的大块头可以在国内和姑娘们跳舞,而我儿子却要死在异国的泥地里?战争债券很重要,但我儿子更重要。”
这封信已经被三十七家报纸转载。
王尔德放下报告,嘴角浮起笑意。
舆论的风向开始变了。人们开始问:为什么我们最强的战士,不在最强的战场上?
是时候推一把了。
接下来两周,一系列“巧合”接连发生。
芝加哥。
“美国队长之友俱乐部”举办了一场募捐晚会,筹得善款五十万美元。但晚会结束后,组织者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当然,我们更希望他能在战场上。但政府说,卖债券更重要。”
第二天,《芝加哥论坛报》头版:
“美国队长之友:我们宁愿他在前线”
华盛顿。
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召开闭门听证会。菲利普斯上校出席,再次要求把美国队长派往欧洲。委员会主席——参议员埃德温·约翰逊,来自犹他州,和东河货运有多年合作。在听证会后对记者说:
“我个人认为,把这样一个宝贵的军事资产用来跳滑稽舞,是对前线士兵的侮辱。”
纽约。
《每日新闻》刊登了一组对比照片:左边是美国队长在百货公司门口和女演员合影,右边是诺曼底登陆后第一批阵亡士兵的遗体被抬上岸。
标题只有两个字:
“讽刺”
这篇文章被全国三百家报纸转载。
白宫。
罗斯福总统收到了十七封来自阵亡士兵家属的信,每一封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的儿子死在奥马哈海滩,而美国队长在芝加哥卖债券?
总统把信推给幕僚长。
“这些人说得对。”他说,“我们得做点什么。”
东河大厦顶层。
麦卡锡走进办公室时,王尔德正在看一封刚送来的信。信封上盖着白宫的印章。
“老板,罗斯福终于松口了。战争部今天下午会宣布,美国队长将作为‘特殊作战人员’被派往欧洲,参与对九头蛇的打击行动。”
王尔德点点头,把信放下。
麦卡锡犹豫了一下:“老板,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这么想让史蒂夫去欧洲?他留在这里,对我们的生意有好处——他是我们的产品代言人,东河集团的标志出现在每一场巡演现场。他去打仗,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麦卡锡,你知道什么是战争吗?”
麦卡锡愣了一下:“...两个国家打架?”
“那是课本里的战争。”王尔德看着窗外,“真正的战争,是死人的事。是年轻人在泥地里腐烂,是母亲永远等不到儿子回家,是无数家庭被撕碎。”
他转身。
“史蒂夫·罗杰斯现在以为自己是小丑。他恨自己,恨这个国家,恨把他推上舞台的人。但等他到了欧洲,等他看到真正的战场,等他亲眼看到九头蛇对平民做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他会变成真正的美国队长。”
麦卡锡皱起眉头:“那不是好事吗?我们需要他——”
“我们需要他恨九头蛇。”王尔德打断他,“不是恨舞台,不是恨政府,不是恨那些让他跳滑稽舞的人。是恨九头蛇。只有恨九头蛇,他才会全力以赴。只有全力以赴,他才能打到施密特面前。”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关于“归零”计划的情报。
“那个自称红骷髅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正在波兰边境造一样东西。如果让它成功,很多人会死。欧洲会陷入比现在更深的黑暗。”
他看着麦卡锡。
“我需要史蒂夫·罗杰斯挡在那东西面前。不是因为我爱美国,不是因为我关心欧洲。是因为如果那个东西成功了,它会变得更强大。等它收拾完欧洲,就会来找我。”
“所以您送他去...”
“送他去死?”王尔德笑了,“不。送他去赢。他赢,我也赢。他输,我们都输。”
他拍了拍麦卡锡的肩膀。
“这叫战略,麦卡锡。不是慈善。”
纽约港,布鲁克林码头。
一艘运兵船正在装载物资。士兵们排着队上船,家属们在码头边挥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紧紧拥抱。
史蒂夫·罗杰斯站在甲板上,穿着标准的陆军作战服,没有紧身衣,没有盾牌——至少现在还没有。他看着码头上的人群,试图寻找一个熟悉的面孔。
巴基不在这里。卡特特工不在这里。只有陌生的士兵,陌生的家属,陌生的离别。
一个年轻士兵从他身边走过,停下脚步。
“嘿,你是...美国队长?”
史蒂夫点点头。
士兵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暗淡下去。
“我弟弟...他特别喜欢您。他有一张您的海报,贴在床头。他去年牺牲了,在突尼斯。”
史蒂夫沉默了几秒。
“我很抱歉。”
士兵摇摇头,笑了笑,走了。
史蒂夫继续看着码头。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史蒂夫能感觉到那人在看他。
他皱起眉头。那眼神太奇怪了——不是粉丝的崇拜,不是士兵的尊敬,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在研究一个标本。
船笛响起。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史蒂夫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向船舱。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人,和他去欧洲这件事,一定有关系。
同一天,东河大厦顶层。
王尔德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布鲁克林的方向。运兵船已经离港,正缓缓驶向大西洋。
麦卡锡走进来。
“老板,船已经出发了。预计两周后抵达英国。然后他们会转往法国,再进入波兰边境。”
“卡特那边呢?”
“SSR会全程配合。菲利普斯上校亲自带队。卡特特工负责情报支持。”
王尔德点点头。
“告诉斯特拉克,保持距离。施密特——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不能发现他。”
“明白。”
麦卡锡正要离开,又停住。
“老板,您觉得...史蒂夫能赢吗?”
王尔德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麦卡锡等着。
“如果他赢不了,那就我来。”
窗外,阳光洒在纽约的摩天大楼上。远处的大西洋上,一艘运兵船正载着美国队长,驶向他的战场。
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真正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