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M的刁民敢杀我的马?
......
犹他州,76号公路,盐湖城以东四十英里。
傍晚六点。
夕阳把沙漠染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东河货运的第19号车队正在返回盐湖城的路上。三辆道奇卡车,满载着从丹佛运来的工业设备,按计划将在今晚八点前抵达市郊的仓库,然后司机们可以休息一天,再返回纽约。
第一辆车的司机叫以赛亚·布朗,三十四岁,来自哈莱姆区,是东河货运的老员工。他的父亲是乔治亚州的佃农,母亲是洗衣工,他自己十五岁就开始打工,十八岁结婚,二十岁有了第一个孩子。1941年,他听说东河货运招工,待遇比其他地方好得多,而且“不论肤色,只看干活”。他去了,被录用了,一干就是两年。
这是他第五次跑西部线路。沿途的加油站、餐馆、旅馆,他已经摸清了哪些“欢迎有色人种”,哪些最好绕开。犹他州不是最差的地方,至少比德克萨斯好,那里他连加油站都不敢停,但也不是什么天堂。
他哼着蓝调,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夕阳在反光镜里越来越暗,天边的云开始染上紫色。
砰——
不是引擎故障,是枪声。
以赛亚的反应很快。两年跑长途,他见过太多危险。他猛踩油门,试图加速,同时抓起对讲机。
“有埋伏!重复,有埋伏!我们被袭击了!”
第二枪打碎了驾驶室的侧窗,玻璃碎片划破他的脸。第三枪击中了他的左肩,子弹穿透皮肉,嵌入座椅。
卡车失控,冲向路边,撞上一块巨石,引擎盖冒起白烟。
以赛亚趴在方向盘上,血流如注,意识开始模糊。他听到后面的车也遭到了攻击,听到枪声、尖叫声、轮胎爆裂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他勉强抬起头,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看到一群骑马的人正在靠近。他们穿着平民的衣服,但手里拿着猎枪、步枪、甚至还有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戴着宽边帽,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他骑到以赛亚的车旁,勒住马,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黑人。
“尼哥。”他说。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像吐一口痰。
以赛亚想说话,但嘴里全是血。他只能看着这个男人,用最后的力气记住他的脸。
男人举起枪。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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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东河大厦顶层。
上午九点。
麦卡锡走进房间时,王尔德正站在窗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看着城市,想着更远的地方。
“老板,盐湖城那边出事了。”
王尔德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说。”
“第19号车队在76号公路遭到袭击。三辆卡车全部被毁,货物损失约八万美元。三名司机全部死亡。其中两人中枪后还被补了刀,另一人..”麦卡锡停顿了一下,“被活活烧死在驾驶室里。”
沉默。
窗外的纽约喧闹如常,但这个房间里,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谁干的?”
“初步调查指向摩门教的一个激进分支,不是教会官方。盐湖城的总教会已经发表声明谴责,但当地有几个封闭社区,一直保留着一些旧时代的观念。他们认为犹他州应该是白人的土地,尤其是‘纯正’的美国白人。黑人、天主教徒、犹太人,都不受欢迎。”
“我们的人做了什么?”
“以赛亚·布朗,就是被烧死那个——他只是路过。车队在盐湖城只是中转,他们要去的是西海岸。但当地有人说,看到黑人在他们‘神圣的土地’上开车,‘玷污了主的道路’。然后那天晚上,一伙人骑马出了社区。”
王尔德终于转过身。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眼神让麦卡锡后背发凉。
“当地警方怎么说?”
“拖。推诿。说‘正在调查’,但凶手一个都没抓到。那些社区自成一体,警长自己就是摩门教徒,就算不是激进派,也不会去招惹自己的邻居。”
“联邦调查局呢?”
“胡佛的人不太关心。死的只是几个黑人司机,不是白人,不是大财主,不是战争英雄。他们发了个电报,说‘已记录在案’,然后就没下文了。”
王尔德走到桌前,看着摊开的犹他州地图。盐湖城,76号公路,还有那些封闭社区的标记——都是麦卡锡这几天让情报人员标注的。
“以赛亚·布朗。”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他有什么亲人?”
“妻子,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三岁。住在哈莱姆区,东河货运提供的员工宿舍。”
“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他的孩子,从今天起,由公司负责教育。一直到大学毕业。”
麦卡锡点头:“是。”
王尔德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停在盐湖城以东的一个位置。
“这个社区叫什么?”
“戴尔克里克镇。人口约四百,几乎全是同一个家族的分支。他们有自己的教堂,自己的学校,自己的商店。外人进去,会被盯着看,问话,然后请出去。”
“我们的情报人员能进去吗?”
“能。但要时间。那种地方,陌生人一出现就会被注意。除非我们派一个看起来‘无害’的人,慢慢渗透。”
王尔德沉默了几秒。
“不用渗透。”他说,“我亲自去。”
麦卡锡愣住了:“老板?这种事可以安排幽影之刃。一夜之间就能——”
“我知道。”王尔德打断他,“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清除障碍,不是商业竞争,不是战争需要。”
他走向窗前,看着远方。
“我的人,因为肤色,被一群骑着马的疯子杀了。然后当地警方不管,联邦调查局不管,整个系统都不管。如果我不做点什么,这个消息就会传出去——东河货运的司机,谁都可以杀,杀了也没事。”
他转身。
“我不需要那种名声。”
麦卡锡懂了。这不是复仇,这是立威。告诉所有人,不管你在哪个角落,不管你躲在哪座教堂后面,只要你动了我的人,你就得死。
“召集幽影之刃。安排专机去盐湖城。我要在明天日落前,站在那个镇上。”
第二天傍晚,盐湖城以东,戴尔克里克镇外围。
太阳正在落山,把镇子边缘的麦田染成金色。远处可以看到教堂的尖顶,几栋两层楼的木屋,以及一条贯穿全镇的土路。
王尔德站在镇外半英里的一个土坡上,身后是六个幽影之刃队员。他们没有穿动力甲,而是换成了普通的户外服装,但每个人腰间都鼓着,眼睛在黄昏的光线里闪着警觉的光。
“老板,真的不要我们跟进去?”
王尔德摇头。“你们在外面等着。如果有我的枪声就冲进来。如果没有,天亮前不要动。”
他独自走向镇子。
土路两边是木栅栏和低矮的房屋。几只狗在院子里叫,但很快被主人喝止。窗户后面,他能看到人影晃动,有人在看他,有人在低声说话。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廊上,叼着烟斗,看着这个陌生人走近。
“晚上好。”王尔德停下脚步。
老人打量着他。衣着普通,没有枪,独自从外面走进来。在这个封闭的小镇,这种人不是疯子,就是找死。
“你找谁?”
“我找一个叫雅各布·杨的人。”
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杨是镇上最大的家族,那场“行动”的领头人,就姓杨。
“雅各布不在家。”
“我知道他在家。”王尔德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他的马厩,里面有一匹白马,一匹栗色马。门廊上挂着一把老式左轮,枪柄上有银色的镶嵌。那就是他用来杀我司机的枪,对吗?”
老人的烟斗从嘴里掉下来。
他想喊,想跑,想做点什么。
但王尔德已经走过去了,头也不回,沿着土路向镇子深处走去。
雅各布·杨的农场在镇子最深处,紧挨着教堂。王尔德走到那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教堂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
教堂里坐着三十几个人都是男人,都是白人,都在看着他。神父站在讲台上,圣经还翻开在手里。他们显然已经知道有人闯进来了,正在等着。
雅各布·杨坐在第一排的中间。四十多岁,灰白的胡子,宽边帽放在膝盖上。他就是那天骑马在车队前的人,就是那个开了最后一枪的人。
“晚上好。”王尔德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抱歉打断礼拜。我来找个人。”
没有人说话。
神父从讲台上走下来,挡在雅各布面前。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是那种“我有上帝撑腰”的笃定。
“外乡人,这里不欢迎你。”
“我知道。”王尔德说,“但我还是要来。”
“你要什么?”
“公正。”
神父笑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笑,见惯了“外人”来讨说法,最后都被赶走的那种笑。
“什么公正?你那个黑人司机?他闯进了主的土地,玷污了神圣的土地。”
砰。
没人看清王尔德是怎么动的。他前一秒还在门口,后一秒已经站在神父面前,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教堂里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有人去摸枪。
然后停住了。
因为门开了。
六个幽影之刃队员站在门口,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冲锋枪。他们的眼睛扫过人群,像狼扫过羊群。
“别动。”王尔德轻声说,把神父放下来。神父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恐惧。
王尔德绕过他,走向雅各布·杨。
雅各布坐着,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也许他真的相信上帝会保佑他,也许他只是知道跑不掉。
“以赛亚·布朗。”王尔德站在他面前,“三十四岁。有三个孩子。他开车路过你的镇子,从没伤害过任何人。”
“他是黑人。”
“他是人。”
雅各布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人。灯光下,他第一次真正看清王尔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平静的裁决。
“你知道我是谁吗?”王尔德问。
“不知道。也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王尔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以赛亚·布朗和他的家人,在哈莱姆区的公寓门口拍的。照片上,以赛亚笑得很开心,三个孩子围着他,最小的那个骑在他肩上。
“这是你的受害者。”
雅各布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他是黑人。”
“你说过了。”
“黑人不是人。这是上帝的意志。”
王尔德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没有任何温度,但嘴角确实在向上弯。
“你知道吗,”他说,“在我的家乡,有一个叫帝皇的人。他创造了二十个儿子,其中有一个是黑色的。不是因为他的皮肤黑,是因为他守护的星球,所有人都是黑色。”
雅各布愣住了。
“在我的家乡,人类团结在一起,对抗真正的怪物。不是因为肤色,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我们都是人类。而你——”
他俯下身,和雅各布的视线平齐。
“你坐在你的小镇里,骑在你的马上,用你的枪杀死一个只是想养活孩子的父亲。然后你说,这是上帝的意志。”
他直起身。
“你的上帝,很渺小。”
雅各布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他的脸开始发白,因为他终于看到了王尔德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裁决。
“你杀了以赛亚·布朗。按照这个世界的法律,你不需要偿命——犹他州没有死刑,而且你认识法官。但按照我的法律,你欠他一条命。”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手合会的圣物,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纹路。
“跪下。”
雅各布没有动。
王尔德身后的一个幽影之刃队员走上来,一脚踢在雅各布的膝窝。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雅各布的惨叫声在教堂里回荡。
他跪下了。
王尔德把刀放在他的脖子上。
教堂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你杀了以赛亚·布朗。你烧死了他。现在,你也要被烧死。”
雅各布的眼睛瞪大:“不!你不能!这是教堂!这是上帝的地方!”
“上帝?”王尔德轻声说,“上帝在看着我。他知道谁对谁错。”
他挥手。
两个幽影之刃队员上前,把雅各布拖起来,拖出教堂,拖到门外的空地上。
那里已经堆好了一堆木柴。
他们把雅各布绑在木桩上。
王尔德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把还在滴血的刀上。
“以赛亚·布朗有三个孩子。他们今晚会收到一封信,说他们的爸爸死了。他们以后每个晚上,都会梦到那天,梦到他在火焰里的样子。”
他点燃了一根火柴。
“现在,你也会做梦。”
火柴掉在木柴上。
火焰开始燃烧。
雅各布的惨叫声划破了戴尔克里克的夜空。教堂里的人们跪在地上,有人开始祈祷,有人在哭,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
王尔德没有回头。
他走向镇外的方向,六个幽影之刃队员跟在身后。
身后,火光越来越亮,惨叫声越来越弱,然后停止了。
一周后,东河大厦顶层。
麦卡锡把一份剪报放在王尔德桌上。
《盐湖城论坛报》,第三版,一小块角落:
“戴尔克里克镇发生火灾,一名居民不幸遇难。警方初步调查认为系意外,无进一步线索。”
“就这样?”王尔德问。
“就这样。”麦卡锡说,“没有人敢查。FBI的人来过,待了两天就走了。镇上的人什么都不说。他们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那晚之后,他们知道有些事不能碰。”
“当地警方呢?”
“警长辞职了。说是‘身体原因’。接任的是个年轻人,刚来报到第一天,就主动联系我们的盐湖城办事处,说‘东河货运的车队以后路过,保证安全’。”
王尔德点点头,把剪报推到一边。
“以赛亚的家人呢?”
“埃里克已经去发了抚恤金。三个孩子的教育基金也建好了。他妻子很难过,但至少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她想当面谢谢你。”
“不必。”王尔德站起来,走到窗前,“告诉她,好好养孩子。让他们长大,上学,过好日子。那就是最好的感谢。”
麦卡锡点点头,正要离开,又停住。
“老板,还有一件事。那个神父他后来去盐湖城警局报案,说亲眼看到您杀人。但警局记录说‘证据不足’,FBI说‘需要进一步核实’,最后不了了之。他现在已经离开犹他州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走之前,他在教堂里做了最后一次布道。有人听到他说:‘我们以为自己是上帝的子民,但那天晚上,我看到了真正的审判者。他的眼睛里没有上帝,只有公正。那种公正,比我们的上帝更可怕。’”
王尔德沉默了一会儿。
“他懂了。”他说。
窗外,纽约的阳光正好。布鲁克林的方向,埃里克正在实行集团的正义,以赛亚的孩子们正在学着接受没有父亲的世界;而在更远的西方,犹他州的沙漠里,一个燃烧过的木桩正在被风吹散。
这个世界从不公正。但至少,在王尔德的阴影覆盖的地方,不公会有一个价格。
那价格,有时候是一把火。
有时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第一次学会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