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数日的航行,风信子号驶入黑塔空间站划定的外缘停泊区。
这片空域远比寻常贸易枢纽要冷清得多。
稀稀落落停靠着几艘明显带有科研或官方标记的飞船,更多泊位空置着,无声诉说着袭击带来的影响。
远处,空间站那巨大而奇异的复合结构清晰可见,部分外壳上能看到明显的修补痕迹和能量屏障过载留下的焦黑印记,像精美瓷器上狰狞的裂痕。
“已接收到空间站指引信号,正在接入通讯协议。”489的声音在舰桥响起。
短暂的等待后,一个听起来异常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少女清脆感的女声,通过加密频道传来,语气礼貌而程式化:
“你好,这里是黑塔空间站,请说明您的身份与来意。”
科塔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声音平稳,带着行商惯有的那种适度热情与务实:“这里是‘风信子号’,我们是航行寰宇的独立行商,听闻空间站近期遭遇不幸,或许正需要物资补充。
我们船上恰好有一批通用的维修材料与部分医疗用品,愿意以较为优惠的价格提供,希望能略尽绵力。”
他没有提具体是什么物资,也没有过分夸大自己的“善意”,留足了回旋余地。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信息核实或权限确认。
“收到,”那个年轻女声再次响起,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感谢您能在紧要关头考虑伸出援手,科塔船长。
我们已核实您的航行记录与基础备案。空间站将为您开放第七外部港口,请遵循后续港口工作人员的指引进行停泊操作。”
对方直接点出了他的名字。科塔并不意外,“风信子号”作为注册在案的独立商船,基本信息是公开的。这种程度的识别,在正规场合再正常不过。
“明白,感谢提供泊位。”科塔回应。
很快,一个听起来更成熟稳重些的男声接入,自称港口调度员,开始详细指引风信子号进入指定的泊位轨道。
489平稳地操纵飞船,沿着虚拟的引导线,缓缓驶向那个闪烁着标识灯的港口。
航行过程中,三月七一直趴在舷窗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闻名宇宙的奇迹造物。
忽然,她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另一个规模颇大、造型独特的泊位,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地喊道:
“船长你看!那是……星穹列车!”
科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列熟悉的星际列车静静停靠在专属泊位上,它看起来完好无损,似乎并未受到袭击的直接影响。
“距离第一次和列车接触,已经过去不少时间了吧……”三月七看着列车逐渐移出视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这段时间的经历如同快放的影像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从六相冰中苏醒,跟随科塔上飞船,回收阻碍航行的星核,克未Ⅱ星的残酷现实,蔚蓝摇篮的宁静……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对宇宙一无所知、只会依赖他人的失忆少女了。
“怎么?”科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惯有的打趣,“这是在后悔当初没跟着列车走,过上安稳的开拓之旅?”
“才没有!”三月七立刻转过头反驳,眼神却很认真,“我只是感觉时间过得好快,经历了好多事情……
我从来没有后悔我的选择,但是……现在再次看到星穹列车,我忍不住会想,如果当时我踏上了列车,现在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像是在问科塔,又像是在问自己。
科塔走到她身边,也望着舷窗外深邃的星空和远处空间站的轮廓。
“在我看来,”他语气平淡,“如果你当时跟列车一起走,估计现在还是那副天真单纯的傻样子,被那群老好人保护得好好的,只需要睁大眼睛惊叹新奇世界就行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三月七一眼。
“但其实那样挺好的,不是么?
只需要跟着列车前辈们的步伐,去探索那些神奇的、未知的、充满希望的地方,不必非要直视宇宙角落里那些甩不掉的阴影和烂泥,永远保持一颗干净透亮的心。
就算是我,有时候也会有点向往那种生活。”
三月七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靠近科塔,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外套的衣袖。
“如果保持天真的代价,是对那些正在发生的黑暗和痛苦视而不见,”她抬起头,眼眸清澈而坚定,“那我宁可让自己变得……‘浑浊’一点。”
科塔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船舱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生命维持系统的细微气流声。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越来越近的港口。
直到风信子号轻轻一震,稳稳地嵌入泊位,对接臂伸出,与空间站港口完成刚性连接。
气密闸门开启,外部空气涌入,带着空间站特有的、混合了循环气体、金属、能量以及隐约消毒水味的复杂气息。
门外,只有一名穿着黑塔空间站标准科研制服、胸前别着身份铭牌的年轻科员等候着。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有些拘谨,但努力显得专业。
“欢迎来到黑塔空间站,我是卡波特。艾丝妲站长派我来迎接各位,接下来由我带路,站长目前正在主控舱段等候。”科员语速适中地自我介绍并说明来意。
“你好,卡波特先生,我是科塔,风信子号的船长。”科塔伸出手,与对方简单握了握,态度礼貌而不过分热络。
“这两位是我的船员,三月七,以及……洛扎。”他指了指身后的三月七和安静待在她脚边、伪装成一个普通蓝色行李包的洛扎。
卡波特对三月七点头致意,目光在洛扎身上稍微多停留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专业姿态。“请随我来。”
一行人跟着卡波特离开泊位,步入空间站内部。
通道宽敞明亮,指示牌和全息投影屏随处可见,显示着各区域状态和路径指引。
往来的人员大多穿着类似的制服,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科研工作者特有的专注,或是事件后尚未完全散去的紧绷感。
整体看来,这片核心区域秩序井然,设施完善,损伤确实不明显。
如果不是空气里偶尔飘来一丝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声,或是某个转角看到匆忙推过的、盖着白布的担架车,几乎让人忘记这里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惨烈的袭击。
在经过一个连接通道时,他们路过了一排用于收集可回收物的分类处理单元。
其中一个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灰色的身影,正埋头在里面认真翻找着什么。
“没想到这里的资源已经匮乏到这种地步了么……”科塔状似无意地感慨了一句,目光扫过那个翻垃圾桶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外套,背对着他们,动作却很专注。
卡波特顺着科塔的目光看去,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摆手解释:“您误会了!那位不是我们空间站的科员。
她是……是来自星穹列车的客人。可能……呃,这位客人有一些比较独特的……个人爱好?”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显然也对这种行为感到费解。
科塔礼貌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没有继续深究。
但他身边的三月七却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盯着那个翻垃圾桶的背影。
就在这时,那人似乎找到了什么“宝贝”,直起身,转了过来。
是一个看起来和三月七年纪相仿的少女。脸上沾着些灰尘,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呆愣愣的。
但她的眼睛很亮,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纯真感。
她手里捧着几块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颜色驳杂的石头,小心地擦了擦,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收藏。
她的目光和三月七好奇的视线对上了。
“你好。”灰衣少女朝三月七挥了挥没拿石头的那只手,动作自然得就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三月七显然没料到对方会主动开口,愣了一下,才有些局促地回应:“你、你好。我叫三月七。”
“我叫星。”星简单地报上名字,然后注意力又回到了手里的石头上,似乎对继续翻找更有兴趣。
面对星这种迥异于常人的行为模式,三月七心里充满了问号,但眼看卡波特和科塔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她只好按捺住好奇心,小跑几步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又看了星一眼。
“卡波特先生,”走出一段距离后,科塔重新开启话题,语气像是随意的闲聊,“不知道空间站目前的整体状况如何?
新闻上说是遭遇了军团的大规模袭击,不过从我们看到的这片区域来说,秩序恢复得相当不错。”
卡波特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主控舱段、核心实验区以及部分高级人员生活区,是我们防卫最严密、保全优先级最高的区域,受损相对最轻,修复也最快。
真正受损严重的区域,像一些外围仓储区、次级实验室和普通科员宿舍……都不在这条参观路线上。所以您看不到那些景象,也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还要感谢您愿意在这个时候过来,我们确实很缺物资,尤其是医疗用品。
自从半个多月前军团袭击之后,周边几条稳定的贸易航线基本就断了。很多商队都怕军团卷土重来,或者航路上有残留的虚卒,不敢冒险过来。
星际和平公司那边,艾丝妲站长催了不止一次,但他们送来的援助……数量有限,而且总是强调运输困难、优先级调整什么的。
我私下听说,公司高层好像想借这次机会,让黑塔女士欠下人情,或者逼她出面谈一些合作条件,所以故意在物资供应上……”
他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连忙住口,脸上露出些懊恼和不安。
科塔心中微动,脸上却适时露出理解和同情的神色,恰到好处地接话。
“原来如此……大机构的效率,有时候确实让人无奈。不过卡波特先生可以放心,我们这次带来的物资里,医疗用品占了相当一部分比例,应该能稍微缓解一下空间站的燃眉之急。”
“如果真的能这样,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卡波特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感激之情真诚了不少。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颇为融洽。
跟在后面的三月七看着自家船长轻而易举就和这位空间站科员建立起友好沟通,甚至套出了不少有用信息,心里不由得再次感慨船长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以及那随时能调整自身气质融入环境的能耐。
又经过几个转弯和一次短程传送带,他们来到了一扇气派的双开合金大门前。
“到了,”卡波特停下脚步,示意前方,“站在那边,正在和阿兰先生交谈的那位粉色头发的女士,就是我们的站长,艾丝妲小姐。”
科塔抬眼望去。
主控舱段内部空间开阔,布满了各种闪烁的全息操作台和大尺寸监控屏幕。
中央区域,一位有着柔顺粉色长发、穿着剪裁得体又不失专业感的白色制服的年轻女性,正微微蹙着眉,与身旁一位神色冷峻、腰间佩着长剑、穿着安保制服的白发青年低声讨论着什么。
她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转头望来,目光与科塔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