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真的可以吗?”
爱弥斯原本是想表现得勤快一点,分担些家务,却没想到竟然得到了玩耍的特许。
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玩耍是天性,而一个愿意听从自己指令的玩伴,简直是游戏中最高级的配置。
她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像是有小星星在闪烁。
她怯生生地看向希洛。希洛接收到目光,平静地回应:“嗯,我听漂泊者的。你想玩什么,告诉我方法。”
“好耶!”爱弥斯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原本积压在心底的阴霾在这一刻似乎散去了一大半。
“那,希洛,来和我玩这个吧!这是我最喜欢的游戏——《太空战士卡佳》!”
爱弥斯拉起希洛的手。少年的手心有些冰冷,且缺乏常人的质感,但爱弥斯并没有在意,她兴奋地将希洛带到了客厅唯一的电视机前。
那是一台有些年头的显示器,屏幕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爱弥斯熟练地按下了电源开关,随着一阵激烈的启动音,色彩斑斓的游戏画面跳跃在屏幕上。
“这个很容易上手的,你控制这个蓝色的小飞机,我去拿另一个手柄……”
漂泊者站在厨房的阴影里,手中握着汤勺,微微侧身看着客厅里的景象。
电视机的荧光映照在两个孩子的脸上。一个是充满了童真的期待,另一个则是全神贯注的观察。
虽然希洛依然没有露出那种大喜大悲的情感,但他握住手柄的姿势却异常认真,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关乎世界存亡的战斗。
漂泊者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这种感觉……并不坏。
她转回身,继续处理锅中的食材,脑海中却开始勾勒未来的计划。
离遂者所在的区域,这里显然比星炬学院要近得多,要是阿列夫一有什么异动的话可以更好的处理。
而且,爱弥斯这孩子经历过那样的创伤,肯定不愿离开这个熟悉的环境。
再加上希洛……这个连“玩耍”都需要学习,同时有鸣式频率的少年,如果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恐怕会引起不小的乱子。
“先在这里安顿一段时间吧。”漂泊者心想。
“哼哼,怎么样?我的实力可是深不可测的,很好玩吧!”
透明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跳跃的屏幕中正闪烁着“YOU WIN”的华丽特效,五彩斑斓的光影在狭小的客厅里跳动。
爱弥斯双手叉着腰,小巧的下巴高高扬起,像一只斗胜的小孔雀,对着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希洛炫耀着。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得意,甚至连那一头顺滑的短发似乎都随着她的动作在轻快地抖动。
显而易见,这第一局,是属于这位自诩为“大师级玩家”的爱弥斯的胜利。
希洛微微低着头,那双如古潭般深邃且缺乏波动的眼睛盯着已经暗淡下去的手柄按键。
他在脑海中飞速回溯着刚才几十个回合的操作频率、招式判定以及爱弥斯按下按键的时机。
“我明白了。还要继续吗?”希洛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挫败感,也没有任何波澜。
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转过头,视线越过客厅的矮柜,看向厨房的方向。
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起阵阵诱人的香气,那是油脂在高温下激发出的肉类芬芳,混合着某种酸甜的调料味。
“漂泊者还没做好饭。”希洛在心中精确地计算了一下漂泊者处理食材和烹饪的逻辑步奏,“距离开饭大约还有十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我还需要继续陪你玩。”
“那是当然!难得我今天兴致这么好!”爱弥斯重新抓起手柄,盘腿坐在地毯上,显得兴致勃勃。
希洛沉吟了片刻,突然认真地问道:“接下来的局数,我需要像刚才那样……继续‘输’给你吗?”
这句话让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希洛的逻辑很简单:在第一局中,他更多的是在熟悉那种被称为“电子游戏”的交互逻辑。
而且,他敏锐地观察到,当屏幕上出现胜利字样时,爱弥斯的嘴角会上扬,瞳孔会放大,那是漂泊者曾教导过的“笑容是开心的证明”。
在希洛的认知序列里,确保同伴的正面情绪是一项重要任务。
但他同时也产生了一个新的疑惑:他从未见过爱弥斯输掉后会产生怎样的反应。对他而言,那是“未知”,而未知意味着需要通过实验去了解。
“哈?”
爱弥斯愣住了,随即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叫‘继续输给我’?刚才那一局难道不是我凭实力赢的吗!”
她涨红了脸,指着电视屏幕大声宣告:“听好了,希洛!我可是通关《太空战士卡佳》超过一百次的资深核心玩家!在这个领域,我就是绝对的主宰!怎么可能会输给你这个刚碰手柄的新手!”
“来吧!不用客气,拿出你所有的本事!”爱弥斯气鼓鼓地重新坐回沙发,调整了一个战斗姿态,小脸紧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区区希洛,我随便动动手就可以打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职业选手的压制力!”
“……了解。”
希洛平静地回应。既然得到了“可以赢”的明确指令,那么他脑海中关于“放水”和“情绪照料”的限制锁被瞬间解开了。
第二回合开始。
如果说第一局的希洛像是一个步履蹒跚的学童,那么这一局的他,简直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行的格斗机器。
电视屏幕上的光影交错变得快如闪电。希洛操作的角色在漫天弹幕和BOSS的重锤下,如同穿花蝴蝶般优雅而诡异。每一次位移都精确到像素点,每一次招式释放都卡在帧数的最完美瞬间。
爱弥斯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诶?等等!这一招你是怎么躲过去的!”
“喂!不准连招!让我落地!让我落地啊!”
“怎么可能……我的大招明明锁定了……”
随着最终BOSS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华丽的必杀技特效彻底淹没了屏幕。希洛的角色静静地伫立在荒野背景中,血条——纹丝未动,依旧是满格的翠绿。
“怎,怎么可能……”
爱弥斯僵在原地,手中的手柄无力地垂落在膝盖上。她盯着屏幕上那夸张的比分和“Perfect”的评价,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身为这款游戏的死忠粉,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是拯救世界的卡佳。可现在,她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勇者随手拍死的路边史莱姆。
“……你作弊了吧?”她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希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那一串无缝闪避,人类的手指真的能按出来吗?”
“根据手柄的反馈速率和屏幕的刷新频率,那是理论上的最优解。”希洛诚实地回答,“并不存在作弊,只是概率计算的结果。”
“不行!再来一局!”爱弥斯的胜负欲被彻底点燃了,她眼眶微红,咬着牙喊道,“刚刚一定是巧合,或者是我的手柄按键不灵敏了!我绝对要证明自己才是最强的!”
正当爱弥斯打算拉着希洛开启“生死三番战”时,一股更浓郁的香气打断了客厅的硝烟。
“什么再来一局?”
系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菜肴的漂泊者出现在了客厅门口。她鼻尖上沾着一点点面粉,看起来比往日那个在战场上纵横捭阖的战士多了几分温柔的人烟气。
“已经可以吃饭了哦,两位。游戏的话,饭后再说吧。”漂泊者微笑着提醒这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
“那好吧……”爱弥斯虽然还是很不甘心,但肚子适时响起的一阵轰鸣声让她泄了气。她鼓着腮帮子,像只河豚一样盯着希洛,“吃完饭后,绝对、绝对要再来一局!”
漂泊者宠溺地摇了摇头,拉起两人的手:“好了好了,希洛会答应你的。快去洗手,今天的晚饭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
“嗯。”希洛顺从地站起身,转头看向爱弥斯,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爱弥斯,想要赢,是一种必须达成的心理诉求吗?”
“那是尊严!尊严你懂吗!”
“……那么,下次我也不能放水吗?”
“不许放水!你要是敢放水,我就真的生气了!”
在这个深埋于冰原之下的避难所小屋里,餐桌成为了最温暖的中心。
“哇!好丰盛!”
当爱弥斯看到桌上摆放的几道色香味俱全的特色菜时,刚才输掉游戏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她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坐在了自己的专属小椅子上,双眼放光地盯着盘子里那些晶莹剔透的肉块。
漂泊者和希洛也相继落座。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三人身上,将这一刻的宁静勾勒得如同一幅油画。
“来,尝尝这个。这是我尝试复刻的‘糖醋里脊’。”漂泊者夹起一块挂满酱汁的肉块,放到爱弥斯的碗里,半开玩笑地说道,“传说在古老的典籍里记载,吃下秘制的糖醋里脊后,能够将声骸的吸收成功率大幅度提升到百分之五十哦。”
“骗人——!”爱弥斯鼓着小脸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的口感伴随着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裂,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这不就是普通的糖醋里脊吗?哪有那种奇奇怪怪的功能……不过,真的超级好吃!”
希洛也夹起一块,放进嘴里仔细咀嚼。他的表情依旧像是在进行某种化学实验般严谨。
“根据味觉传感反馈,成分主要包括猪脊肉、蔗糖、米醋以及植物油。”希洛认真地评价道,“经过生物电信号扫描,胃部并未产生能量激增的反应。结论:吃下后并没有提升声骸吸收率的特殊感觉。漂泊者,你的信息来源存在严重的逻辑谬误。”
“哈哈哈!听到没有?”爱弥斯乐不可支地拍着桌子,“连希洛都觉得你是骗人的!漂泊者,你的谎话被当场拆穿咯!”
漂泊者无奈地单手托腮,看着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真是的,你们两个……一个太正经,一个太好骗。我这只是为了让你们多吃点饭的‘善意谎言’好吗?”
窗外,冰原上的寒风呼啸而过,拍打着厚实的金属外墙,发出呜呜的响声。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欢声笑语伴随着饭菜的热气不断升腾。这是他们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共同度过的第一个完整且温馨的夜晚。
时间悄然流逝,夜色在冰原的寂静中沉淀得愈发浓稠。
爱弥斯终究还是个孩子,在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游戏大战和饱餐一顿后,强烈的倦意很快就席卷了她。在被漂泊者强行带去洗漱后,她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唔……我才不会输……再来一局……”
睡梦中的爱弥斯翻了个身,小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嘟囔着模糊不清的梦话。
“真是的,刚才玩的时候,我都输了好几次,至于吗?”漂泊者轻笑一声,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轻手轻脚地帮爱弥斯理顺乱糟糟的头发,又仔细地把踢开的被子向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好。
望着爱弥斯那张毫无防备的、红扑扑的睡颜,漂泊者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关闭了床头的小灯,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卧室,顺手带上了房门,发出的轻微咔哒声被消解在厚厚的地毯里。
顺着楼梯来到一楼,漂泊者走向了另一间卧室。那是隐藏在客厅厚重窗帘后的一个小空间,原本应该是爱弥斯父母的房间。
推开门,里面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希洛正安静地坐在那张略显陈旧的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手中正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彩色书籍。由于光线很暗,他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有些冷峻,但那双认真的眼眸却让这份冷峻消融了不少。
那是爱弥斯临睡前塞给他的童话书关于猫咪拯救世界的故事。
“怎么样,好看吗?”漂泊者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希洛没有立刻抬头,他指着书页上一只穿着斗篷的小黑猫,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好看’的定义。我只是在进行数据录入,将这个故事的起承转合记下来。”
他很清楚,漂泊者问的并不是他有没有记住内容,而是在问他的“感受”。
“在这个故事里,猫咪为了救出被巨龙抓走的同伴,跨越了整片荒野。”希洛如实回答,“我不理解,猫咪的体能参数远低于巨龙。在逻辑判断中,这属于自杀行为。为什么爱弥斯说这是一个‘勇敢且美丽’的故事?”
“没事,我相信希洛总有一天一定会理解的。”漂泊者坐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那一头略显冰凉的发丝,“这种东西,不是靠计算,而是靠这里去感受的。”她指了指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