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故事之后再看,现在该去睡觉了。毕竟,‘人’在夜晚进入深度睡眠,才是维持机能正确的做法。”
漂泊者指了指旁边已经铺好的床铺,开始赶希洛去休息。
这间屋子只有两张床。
爱弥斯占了一张,希洛一张。所以漂泊者今晚只能在沙发上将就一下。由于没有多余的被褥,连地铺都打不了。
“明白。‘睡觉’,我知道该怎么做。”
希洛点了点头,将那本童话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顶部的搁板上。他躺在床上,按照指令盖好被子,闭上了双眼。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而均匀,陷入了那片对他而言可能并没有梦境的黑暗之中。
“睡着之后,看起来才像个普通的孩子嘛。”
漂泊者收回落在希洛身上的视线,在沙发上躺了下来。由于沙发并不算宽敞,她的腿只能微微蜷缩着。
累吗?确实很累。
这种累和与强大的鸣式进行殊死搏斗完全不同。
那种战斗是体力与神经的极限压榨,而照顾这两个孩子,则是某种精神上的精疲力竭。
然而,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漂泊者的嘴角却情不自禁地勾起一抹弧度。
比起以往,现在的感觉反而充实得多,也轻松很多。
那是名为归属感的重量。
她开始在脑海中梳理接下来的正事。这片冰原小屋虽然隐蔽且安全,但并不是长久之计。
爱弥斯这孩子,性格虽然活泼,但内心深处对家人的依恋比任何人都要强。
漂泊者很清楚,就算自己现在强行把她送回罗伊族的浮光林,以这小姑娘的倔脾气,不出三天她肯定会再偷偷溜回来。
这里有她父母的痕迹,有她舍不得丢下的记忆。
而希洛……
漂泊者的眼神变得深沉了几分。
希洛的身份始终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那异于常人的冷静、恐怖的学习能力,以及极有可能是“鸣式共鸣者”的特殊体质,都让他像是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发光体。
如果让他独自在荒野游荡,或者落入某些别有用心的组织手中,他绝对会被当成某种兵器来利用。
他就像一张纯白的纸,还没有被这个残酷的世界染上任何色彩。
而漂泊者,并不希望看到他在那张纸上写满仇恨或冰冷的指令。
“算了,不想那么多。”
漂泊者翻了个身,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正好这段时间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任务……就暂时留在这里吧。照顾两个也是照顾,照顾三个也是生活。在他们长大到能照顾自己之前,总得有人守着他们才行。”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在这座被冰雪覆盖的小屋里,三颗不同的心脏,正以相似的频率跳动着,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冰原的夜晚漫长而深沉,仿佛永恒凝固的黑暗。
当第一缕微光终于挣扎着刺破天际时,整个渐湖区域都沐浴在一种清冷的蓝灰色调中。
夜与昼的交替在这里从不突兀——光是一寸一寸渗透进来的,先是冰层深处泛起幽蓝,然后是雪原表面镀上银白,最后才是天空中那轮苍白的太阳缓缓爬升,如同一位疲倦的旅人。
渐湖边的小屋在这一刻苏醒了。
屋子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向上,最后散入微光之中。
屋内的温暖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一道明晰的边界,窗玻璃上凝结着繁复的冰花,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虹彩。
屋中,一大两小的身影围坐在餐桌前,正进行着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
爱弥斯用双手握着银制刀叉——那对她的小手来说有些过大——小心翼翼地切割着煎蛋。
金黄的蛋黄流淌出来,与烤马铃薯混合在一起。她抬起浅金色的眼眸,眼中蒙着一层雾气。
“可是我真的不想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倔强,却又无法完全掩饰委屈的颤抖。
手中的叉子无意识地在盘中划着圈,将原本整齐的食物搅得一团糟。
这位星炬学院的学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眼中已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爱弥斯,你应该清楚一个人呆在这里的危险性。”他的声音平稳,像渐湖永不封冻的湖水表面,“就不说昨天的意外了,这里的虚质磁爆经常出现,还有一些被感染的造物,都是非常要么的情况,如果之后我没在这里,会发生什么?”
爱弥斯的小脑袋垂得更低了,浅金色的发丝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知道漂泊者说的是事实。虽然之前她都很幸运的没遇到漂泊者说的危险,但昨天的溺水就说明她不可能一直幸运下去,要是没有经过这里她哪里还能坐在这里吃早饭。
“而且你族中的叔叔阿姨也很担心你。”漂泊者继续说着,语气中没有责备,只有理解,“自从你父母在虚质磁爆中消失后,他们就一直照顾你。你不告而别跑到这里,他们该有多着急?”
爱弥斯的肩膀微微颤抖。她想起离族那日,族里的阿姨红着眼眶四处寻找她的样子。那一刻,愧疚感如同冰原上的寒风,穿透了她所有任性筑起的防线。
“难道爱弥斯想当一个让所有人担心的坏孩子吗?”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有力量。
“我知道错了…”细若蚊呐的声音从餐桌对面传来。爱弥斯仍然低着头,但手中的刀叉已经规规矩矩地摆在了餐盘两侧,这是她认错时的姿态。
漂泊者的表情柔和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爱弥斯柔软的头发。“你明白就好。”
短暂的沉默笼罩餐桌,只有壁炉中火焰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希洛一直在一旁安静进食,同时眼眸在爱弥斯和漂泊者之间移动。他一边咀嚼,一边记录这场对话的每一个细节。
“不过,”漂泊者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也不是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真的吗?!”爱弥斯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绽放出光彩,仿佛冰原上骤然升起的极光。
漂泊者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别高兴得太早,等我说完。”他看着爱弥斯瞬间亮起来又努力克制的小脸,几乎要笑出来,“首先,需要罗伊族中你的监护人同意。我会亲自去和他们谈。”
爱弥斯用力点头,樱色的发丝在空中划出明亮的弧线。
“其次,”漂泊者竖起第二根手指,“之后,我和希洛要住在这里。爱弥斯你要在我的看护下才能待在这里,否则就得乖乖回罗伊族。明白吗?”
“嗯嗯!我一定好好听话!拜托你了!”爱弥斯双手合十,眼中闪烁着恳求与承诺交织的光芒。
漂泊者终于笑了,那笑容如同冰原上罕见的暖阳。“那就这么说定了。现在,好好吃饭。吃完我带你去坐地铁回到拉海洛,我们一起去浮光林见你的族人。”
“是!”爱弥斯的声音清脆如冰凌相击。
困扰已久的烦恼得到解决,孩童的天性立即回归。
爱弥斯重新拿起刀叉,这次进食的速度明显加快,时不时还偷瞄漂泊者,仿佛确认刚才的承诺不是幻觉。
而在餐桌另一端,希洛已经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的早餐。
他将餐盘和餐具整齐地摆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不像个孩子。
眼眸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漂泊者注意到,希洛的嘴唇在轻微嚅动,那是他在无声复述刚才对话中的关键语句,如同记录仪一般将一切刻入记忆。
“必可活用于下次。”漂泊者想起希洛昨晚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这个从渐湖底出现的孩子,如同一张白纸,正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早餐结束后,漂泊者利落地收拾了餐桌。
他动作娴熟,显然早已习惯照顾自己和他人的生活起居。
爱弥斯主动帮忙擦桌子,虽然她的“帮忙”更多是在玩水,但漂泊者没有制止,有些教训需要从实践中学习。
希洛则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渐湖。
他的视线掠过湖面永不冻结的幽蓝水域,扫过岸边那棵巨大的粉色大树,那是渐湖的标志。据爱弥斯说,那棵树是她父母第一次科考相遇的地方。
“准备好了吗?”漂泊者的声音从门廊传来。他已经穿上星炬学院的黑色外套,领口的学院徽章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爱弥斯蹦跳着跑向衣架,踮起脚尖取下自己的毛皮斗篷。
那是一件罗伊族传统的手工制品,雪白的毛皮边缘镶嵌着蓝色的晶石。希洛的外套则是简单的深灰色,没有任何装饰。
三人走出小屋,寒冷的空气立即拥抱了他们。爱弥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空中散开。“渐湖早晨的空气最好了!”她宣布道,仿佛这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漂泊者微笑着看着爱弥斯。
通往渐湖外的冰道蜿蜒如一条沉睡的银蛇。
冰面之下,隐约可见被封存的古老植物形态,它们在千万年的冻结中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
漂泊者走到冰道起点。
他将手轻轻一挥。一阵绿色的光芒在空地上显现,光芒中,复杂的几何纹路展开、重组,空间本身似乎在扭曲变形。几秒钟后,一辆流线型的银色摩托车凭空出现在冰道上。
“哇!这就是科考摩托吗?!”爱弥斯的惊叹声在寂静的冰原上格外清晰。
她围着摩托车转圈,想触摸又不敢伸手的样子。“之前在族里见过去星炬学院上学的哥哥姐姐们骑过。但是...”
她歪了歪头,突然想起什么,“那些哥哥姐姐们获得摩托后好像经常被吊销驾照来着。漂泊者你知道为什么吗?我问过他们,他们都支支吾吾的不跟我说。还有你也有被吊销过吗?”
漂泊者正检查摩托车的能量读数,闻言动作僵了一下。“这个...”他清了清嗓子,“只能说行车不规范吧。爱弥斯如果以后也到星炬学院上学的话,一定不能学他们。”
他跨上摩托车,启动引擎。
低沉平稳的嗡鸣声响起,摩托车的两侧伸出平衡翼,尾部的推进器喷出淡蓝色的光焰。
“还有,”漂泊者补充道,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虚,“我怎么可能被吊销过,我可是星炬学院公认的三好学生。”
“哇,漂泊者好厉害!”爱弥斯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眼中的崇拜几乎要满溢出来。“爱弥斯以后也要当好学生!”
“先上车吧。”漂泊者避开了这个话题。他将爱弥斯抱到摩托车前部。希洛则自己爬上了后座,动作略显笨拙但足够稳当。
漂泊者的双臂环绕着爱弥斯,握住了车把。
这个姿势既能保护前面的孩子,又不影响驾驶。他感觉到希洛在后方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外套,手指有些僵硬。
“都坐稳了。”漂泊者提醒道,然后缓缓松开刹车。
摩托车开始滑行,起初很慢,如同在冰面上漂浮。
随着速度逐渐提升,平衡翼自动调整角度,确保在光滑的冰道上也能保持稳定。轮胎表面伸出细密的抓地钉,深深嵌入冰层。
穿过小屋周围环绕的粉色大树,渐湖的原貌这才完全展现出来,这里是冰原下的空洞。
这是一个令人屏息的奇观——头顶是数十米厚的暗蓝色冰层,透过冰层可以看到模糊的光影,那是外部世界的光线在经过冰晶折射后形成的幻象。
两侧的冰壁高达百米,上面天然形成的纹理如同巨人的指纹。
“这个地方都叫渐湖吗?”希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这是他上路后第一次开口。
“这里就是渐湖,加尔拉冠阶的冰原下空洞,渐湖。”漂泊者一边驾驶一边回答,“我们现在在冰原之下,但很快就要到地面了。外面还有更加壮观的景色。很期待吧?”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引导意味,让这个对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孩子感受更多美好,确实是件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