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口汤见底,漂泊者接过空碗,顺手放在了桌上的托盘里。
她收起了先前的温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爱弥斯。
“好了,爱弥斯,既然你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有些事情我必须问清楚。”
漂泊者转过身,语调中透着一种长者的告诫,“你为什么会独自来到渐湖?你要知道,这一带除了那些为了研究环境的探险者之外,几乎没有人出没。这里的湖水不仅冰冷,更蕴含着不稳定的频率。”
“这可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如果不是我刚好也在这片区域,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可能已经成了湖底的一块冰雕。”
听到“危险”二字,爱弥斯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她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抓着身上厚重的毛毯。
“这个……”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犹豫了片刻后,才抬起头看向漂泊者和一旁安静的希洛。
漂泊者是她的救命恩人,爱弥斯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其实……这里以前是我的家。”爱弥斯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鼻音,“我的父母他们没被虚质磁爆吞没之前,我一直住在这里。”
听到“虚质磁爆”四个字,漂泊者的眼神猛地一缩。那是拉海洛最残酷的自然灾害,它不仅摧毁肉体,更可怕的是它具有一种“修正力”。
“被虚质磁爆吞没的人……会被这个世界‘抹除’。”爱弥斯惨笑着,眼眶开始泛红,“人们对他们的记忆会慢慢消失。邻居会忘记他们,亲戚会记不起他们的脸,甚至连档案里的名字都会模糊。就好像……他们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但我不想忘记他们!”她突然拔高了音量,显得有些偏执,“所以我必须回来。我时不时就会带着他们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来到这个家里,努力地回忆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只有在这里,在那股残留的气息里,我才能感觉到他们还在。”
爱弥斯的神情变得有些激动,那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孤独在爆发,“而且今天,就在我坠湖前,我感觉到那些记忆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我可以想起爸爸手心的老茧,想起妈妈歌唱的声音……”
“所以,我的做法是对的,对不对?!”她急切地向漂泊者寻求认同,仿佛那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只要我在家里待得够久,只要我不离开这里,他们就不会彻底消失……”
漂泊者张了张嘴,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作为见证过无数悲剧的漂泊者,她很清楚,那种所谓的“记忆变清晰”,往往是虚质磁爆后遗留的幻觉陷阱,那是引诱幸存者步入死亡的诱饵。
“只要在家里,拿着护身符……”
爱弥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着,双手下意识地向怀中摸去。她想要触碰那块冰冷的金属,那是她与过去唯一的纽带。
然而,她的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她的衣服。
她的动作僵住了。
“护身符呢……?”
爱弥斯原本红润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她开始慌乱地在身上乱摸,拍打着口袋,掀开毛毯,甚至想要下床翻找。
“不见了……为什么不见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惊恐,“那是爸爸妈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回。冰冷的湖水,沉重的身体,逐渐远去的湖面光影……在那一刻,她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脖颈滑落,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在湖里……掉在湖里了。”
她呆呆地跌坐在床沿,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不见了……没有它,我会忘记他们的……我会彻底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呜呜呜……”
起初只是细微的抽泣,紧接着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是绝望的鸣叫,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诶?诶?”
漂泊者一下子乱了方寸。她本想板着脸说教一番,告诉这孩子现实的残酷,可面对这样一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女孩,她那些准备好的道理全卡在了嗓子里。
“怎么突然哭成这样了?”漂泊者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想要帮爱弥斯擦眼泪,却被对方推开了。
漂泊者求救般地将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希洛。
希洛察觉到了漂泊者的视线,慢慢转过头,却只是歪了歪脑袋,露出了一个教科书式的“疑惑”表情。
漂泊者扶了扶额头,叹了口气。指望刚刚需要她教导常识的希洛,确实不如自己想办法。
“别哭了,爱弥斯。”
漂泊者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定而有力,试图用这种气场压制住少女的悲伤,“听着,现在哭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如果你想找回那个东西,我们就必须趁着天色还没全黑想办法。”
这一招果然奏效。爱弥斯抽噎了一下,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像落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来,好好想一想,你的护身符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只要在这片湖区,我一定会帮你找回来。”漂泊者柔声许诺道。
“是……是一个吊坠圆盘。”爱弥斯抽抽搭搭地描述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点,“上面有我们罗伊族特有的刻纹……”
“你……你真的能帮我找回来吗?”她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注视着漂泊者。
面对这种眼神,哪怕是钢铁铸就的心恐怕也会软化。漂泊者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胸口——那里随着呼吸略有起伏,她豪迈地保证道:“放心吧,哪怕是翻遍整个渐湖,我也能把它捞出来。”
但紧接着,漂泊者的眉头微微一皱,“不过……听你这么描述,我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那个圆盘……”
“真的吗?!你知道它在哪里?”爱弥斯猛地抓住漂泊者的衣袖,眼中迸发出的惊喜光芒几乎要灼伤人。
就在这时,一直坐着没说话的希洛缓缓站起身。他走到两人面前,从宽大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物件。
“如果是圆盘的话……是这个吗?”
希洛的声音很平淡,却在狭小的房间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我在湖里捡到的。”
他的摊开手掌,一块沾着水渍、布满古老划痕的圆盘静静地躺在那里。圆盘上的螺旋纹路在灯光下仿佛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一种陈旧却厚重的历史感。
“对!就是它!”
“没错,就是这个!”
漂泊者和爱弥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漂泊者有些意外地看了希洛一眼。
在漂泊者的示意下,希洛将护身符递到了爱弥斯手中。
当指尖重新触碰到那熟悉的、冰冷的金属质感时,爱弥斯就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猛地将其贴在了胸口。
由于情绪的大起大落,加上身体还未痊愈的虚弱,爱弥斯在紧握护身符之后,眼中的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涌来。
她紧紧抿着嘴唇,感受着那块圆盘带来的微弱慰藉,渐渐地,呼吸变得平稳,靠在枕头上静静地睡着了。
漂泊者小心翼翼地为她盖好被子。随后,她对着希洛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顺着楼梯来到了楼下。
窗外的暮色渐浓,寒风刺骨。屋内,温暖舒适。
漂泊者转过身,揉了揉略显酸胀的肩膀,目光落在了一直静立在客厅一角、宛如一尊精致雕塑的希洛身上。
“好了,爱弥斯那孩子已经睡安稳了。折腾了大半天,我也该去厨房张罗一些正经的晚饭了。”
漂泊者一边说着,一边顺手解开外套,露出干练的衬衫袖口。她指了指客厅中央那张看起来颇为柔软的布艺沙发,语气轻快地提议道:“希洛,你要不要先去那里休息一下?刚才在那场突发状况里,你也消耗了不少精力吧。”
然而,希洛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清澈却缺乏波动的眼睛盯着漂泊者,似乎在消化“休息”这个词的深层含义。
漂泊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划过了晚间七点。
刚刚在随便应付的那碗清汤,对于正值体力消耗巅峰的她来说,简直连垫底都算不上。胃部传来的细微空虚感催促着她走向那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厨房。
“我可以……看你‘做饭’吗?”希洛突然开口,声音清冷而认真。
“嗯?”漂泊者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做饭’,我从未亲眼见过。”希洛补充道。在刚才的交谈中,漂泊者曾给过他一个建议:既然对这个世界缺乏认知,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通过双眼去记录每一个未知的细节。
而对他而言,火光、香气、食材的蜕变,这一切被称作“烹饪”的过程,都是记忆里苍白的词条,而非鲜活的体验。
“哈,当然可以!”漂泊者爽朗地笑了起来,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既然你有兴趣,那就近距离观摩吧。不过先说好,我当初在煌珑的时候,可是被称为厨神。”
她夸张地拍了拍胸脯,像是要故意逗弄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
“刚才那碗汤不过是我厨艺的冰山一角。接下来的这顿饭,我会拿出真本事。就当是一场胜负吧——我一定要让你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来!”
漂泊者说着,亲昵而自然地揉了揉希洛那头顺滑如绸缎般的银发。
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希洛没有躲闪,只是任由那发丝被揉得略显凌乱。
此刻的漂泊者,仿佛真的燃起了一股莫名的斗志。
狭窄却整洁的厨房里,很快便响起了律动感极强的节奏声。
漂泊者系上围裙,动作利落地从储物柜和冰箱里翻找食材。希洛像个小跟班一样,贴着流理台站立,由于身高差的缘故,他不得不稍稍踮起脚尖,以便看清那些形状各异的物体。
“这是什么?”希洛指着一颗圆滚滚、带着微褐斑点的球体问。
“那是土豆,虽然外表土里土气的,但切成丝或者炖肉都是极品。”漂泊者一边回答,一边熟练地用水冲洗。
“这个呢?椭圆形,外壳脆弱,内部含有高蛋白液体。”希洛指着碗里的东西,分析得像是一台精密仪器。
“那是鸡蛋。别分析得那么学术嘛,它可是早餐的灵魂。”
“那么……这个呢?”希洛的手指向一块纹理清晰、还带着些许血色的冷鲜肉。
“那是寒霜陆龟的精肉,肉质紧实,嚼劲十足!”
厨房内,两个身影形成了一幅奇妙的画面。白色的娇小身影不停地指点,口中蹦出一个又一个问句;黑色的高大身影则刀工如飞,银色的菜刀在砧板上敲击出致密的鼓点,同时还能游刃有余地回答每一个稚嫩的问题。
葱花入油锅的瞬间,发出了清脆的“嘶啦”声。浓郁的辛香味伴随着升腾的水汽猛然炸开,希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鼻翼微动。
“这是……化学反应产生的气味诱导吗?”
“这叫烟火气,希洛。”漂泊者笑着翻动炒锅,火焰在锅底跳动,映红了她的脸庞。
就在厨房里的气氛逐渐升温时,一道软糯而带着些许睡意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那个……需要我帮忙吗?”
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动的绒毛,但在安静的室内却格外清晰。
希洛敏锐的感知力让他第一时间锁定了声源。他转过头,看着扶着门框、揉着眼睛的小女孩,低声对漂泊者提醒道:“是爱弥斯,她过来了。”
漂泊者此时正专注地掌控着火候,并没有回头,只是温柔地回应道:“哦,是爱弥斯啊,不用帮忙,你醒得正是时候。身体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已经好多了……谢谢姐姐。”爱弥斯还是有些腼腆,虽然之前的恐惧消散了不少,但面对这两个救命恩人,她依然显得有些局促。
“这里交给我就行了,你和希洛只要负责乖乖期待晚餐就好。”漂泊者不紧不慢地将锅里的菜盛入盘中,偏过头对希洛使了个眼色,“希洛,你先去陪爱弥斯待一会儿,别让她一个人发呆。”
“陪?”希洛发出了疑问。在他的逻辑里,这个动词并没有明确的操作指令。
“简单来说,希洛你听爱弥斯的指令就可以了。”漂泊者一边洗手一边思考着措辞,“爱弥斯,你有什么想玩的吗?可以带着希洛一起玩。这小家伙虽然性格……嗯,稍微有一点点奇怪,但他学东西非常快,绝对是个完美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