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食材落入热锅,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熟练地操纵着厨具,眼神却显得有些空洞,思绪早已飘向了二楼。
“如果那个频率真的是鸣式的频率……那那个孩子,难道是鸣式的共鸣者?”
她一边搅拌着锅里翻滚的汤汁,一边暗自思忖。
“鸣式”是伴随毁灭性灾难“悲鸣”而生的、最强大且特殊的残象怪物,它们是文明集体意志的阴暗面,是人类隐忧与心魔的具现。
漂泊者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消灭不死的鸣式,拯救索拉里斯。
现在出现鸣式的频率,她自然要谨慎思考。
可疑虑接踵而至:鸣式共鸣者在觉醒或力量失控时,频率会表现得狂暴且具有攻击性。
但那个少年身上的波动,却异常稳定,稳定得像是一口从未被风吹皱过的古井。
她一直以来的目标是消灭鸣式——可那少年身上的波动,稳定得像是一口从未被风吹皱过的古井,和鸣式的狂暴截然不同。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种时候,任何无端的猜测都可能伤害到一个本就脆弱的幸存者。
“汤来了——”
随着轻快的脚步声,漂泊者用餐盘端着三碗腾着热气的浓汤回到了卧室。
“很烫,小心点喝。”
她利落地将餐盘放在桌上,将其中的一碗用盖子严严实实地封好,放在昏迷的粉发女孩枕边。
随后,她端起剩下的两碗,递给少年一碗,自己则顺势坐在了少年身边。
“呼——”
漂泊者先浅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入腹,那种由内而外的暖意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满足且美味的表情。
她转过头,带着鼓励的眼神示意少年跟着喝。
少年低头看着手里那碗褐色的液体,模仿着漂泊者的动作,端起碗,缓缓喝下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数不清的信息在他口腔中炸裂开来。
那是物理意义上的“热”。
那是味蕾通过神经末梢传递回大脑的化学信号。
辣的、咸的、带着油脂的醇香,以及蔬菜残存的纤维感。
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这一切,甚至能在大脑中将每一种配料的比例精确地折算成数值。
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像漂泊者那样所谓的“幸福”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捧着碗,像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能量摄入任务。
“怎么?不好喝吗?”
看到少年毫无波澜的表情,漂泊者第一次对自己的料理水平产生了某种挫败感。
她有些狐疑地低头又喝了一口,心想:难道是盐放多了?
“有很多味道。辣的,甜的。”
少年放下碗,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向漂泊者,用一种近乎解剖式的语气陈述道:
他没有在撒谎,也没有在反讽。他是真的在求知,试图将抽象的情感词汇与具体的味觉感官挂钩。
漂泊者握着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眼前的少年,就像是一台正在报菜名的机器。
他能识别出所有的成分,却唯独无法理解那层包裹在食物背后的、名为“慰藉”的情绪。
看着少年那张纯净到极点的面孔,漂泊者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像一个……“非人”的存在?
屋内,热汤的蒸汽模糊了视线,也稍稍柔化了少年清冷的轮廓。
漂泊者努力按捺下心中泛起的波澜,她看着少年那张如大理石雕塑般平静的脸,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清晨的微风一样温和:“那孩子,你……还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吗?”
“不知道。”
少年的回答干脆得让人心碎,他微微歪过头,漆黑的瞳孔锁定在漂泊者的脸上,轻声追问:“‘家’是什么?它可以告诉我吗?”
显然,在他的认知库里,并不存在这个充满温情的词汇。
“它……”
漂泊者刚要开口,一种突如其来的苦涩却塞满了她的胸腔。
她想到了自己,想到那个故乡。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能用一种带着些许诗意的模糊语调回答:
“那是可以给予人寄托,最温暖的港湾。它不仅仅是一座房子,也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那不是可以用简单的言语就能说明白的。之后,你会明白的。”
她有些狼狈地止住了这个话题,心中暗自叹息:连自己都在漂泊的人,又该如何向一个空无一物的人解释什么是归宿呢?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屋内的交谈断断续续地进行着。通过一问一答,漂泊者逐渐拼凑出了少年,出现在湖底的离奇经过。
他描述说,自己先是出现在一片无边无际、浓稠如墨的漆黑空间里,在那里他遇见了一座白色的塔。
然后,他穿过了一扇散发着白光的大门,再睁开眼时,便已置身于冰冷的渐湖水底。
这些描述听起来荒诞不经,甚至带有某种神启色彩,但漂泊者却听得异常认真。
她一边倾听,一边将那些最基础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生活常识”像刻录数据一样告知少年,并叮嘱他务必记下。
她很清楚,眼前的少年无法理解情感,无法理解这种属于碳基生物的复杂悸动。
但记住是一切的开始。
就像在荒原上行走需要指南针一样,这些知识将是他融入这个世界的锚点。
漂泊者相信,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中,这些冰冷的记忆终会生根发芽,长成名为“情感”的果实。
“说了这么久,一直这样‘孩子、孩子’地称呼你,确实不太好。”
漂泊者舒了一口气,与少年长时间的交流和信息处理让她感到了一阵疲惫。
但当她看向少年那双无神的眼睛时,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促使她重新振作起来,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既然你没有名字的话,就让我给你取一个吧。”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名字是一切的锚点。只要有了名字,你就不是一无所有的人。人们常说‘无’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但你看,人们既然为它取了‘无’这个名字,不就代表它在某种层面上是有意义的吗?”
她沉思了片刻,目光落在少年那头雪白的短发上,眼神中闪烁着温柔的光:
“如纯粹无染的白一样,这就是你的名字。”
漂泊者直视着少年的瞳孔。此时的她,不再思考他是否是具有潜在威胁的鸣式共鸣者,也不再计较他那令人不安的背景。
在她的眼中,眼前的只是一个需要被赋予意义的生命。她有那种自信,哪怕他是某种灾厄的化身,她也能引导他,让他不会伤害到他人。
“希洛?”
少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音节,试图将这个符号与自己的身体结合在一起。
“我?”
虽然他依旧无法理解这个名字背后承载的祝福与期待,但在记下这两个字的一瞬间。
一种莫名的触动,如同投石入湖,在他那寂静的心海中漾开了微弱的涟漪。
他就像一块极度干燥的海绵,拼命吸取着这个世界第一个为他解答之人的点点滴滴。
漂泊者伸出手,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那神情犹如在教导婴儿学语的母亲,充满了耐心与包容。
“我是漂泊者。”
“你好,漂泊者。”希洛学着她的样子,伸出那双恢复了些许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我是……希洛。”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暖黄色的火光将两人的剪影投射在木墙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这是一场跨越星辰与虚无的相遇,也是一段未知宿命的开启。
就在两人快要将热汤喝完的时候,一直安静躺在床上的粉发女孩发出了动静。
她发出了一声微弱的**,眼睫毛不安地颤动着,随后,那双充满了灵气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漂泊者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幕,她对希洛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制止了少年的下一个问题。
她像是终于从繁重的教育任务中解脱出来一般,快步来到床边,俯下身关心起另一个孩子。
“这里是……哪里?”
粉发女孩望着头顶那些陌生,不熟悉的天花板,声音沙哑地呢喃着。
“孩子,你没事吧?感觉好一点了吗?”
“啊!对了!”
像是突然按下了记忆的回放键,女孩猛地瞪大了眼睛,惊叫出声:“我不是要找掉进湖里的护身符,然后沉入湖底了吗?!难道我已经死了!这里是地狱吗?!”
她尖叫着,由于情绪过于激动,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猛地从床上立起身子。
幸亏漂泊者反应极快,一个侧身躲过了女孩那极具冲击力的“头槌”,这才避免了两人额头相撞的惨剧。
“原来是因为护身符啊。”
漂泊者听完女孩的自白,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按住女孩的肩膀:“不过你并没有死,这里也不是地狱。你被救下来了。”
得知女孩坠湖的原因只是为了寻找失物,漂泊者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她心想,只要不是像希洛那样牵扯到“空间大门”、“漆黑虚无”这种足以让整个索拉里斯星都震动的复杂缘由,一切就都还在她的处理范围内。
照顾一个充满迷团的“问题少年”希洛已经够让她头疼了,如果再来一个,哪怕是被称为救世主的她,恐怕也要吃不消。
希洛的情况比女孩复杂得多。
漆黑的空间、白色的塔、穿梭的大门……这些词汇背后隐藏的真相,每一个都让她感到担忧。她甚至已经在考虑,等天气好转,一定要带希洛去学院找“陆”做一个全身检查。
“先处理眼前的事情吧。”
她将那些沉重的烦恼暂时丢在脑后,重新看向惊魂未定的粉发女孩。
“啊,好痛……”
女孩为了确认自己是否活着,用力扭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顿时疼得眼泪汪汪,“真的诶,我还没死,皮肤还会痛……”
她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口,随后,她的目光越过漂泊者的肩膀,落在了后方那个披着宽大斗篷、正一言不发盯着她看的白发少年身上。
亮堂的室内,灯光照亮整个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刚刚甜辣的热汤味,这个味道逐渐驱散了爱弥斯肺部残留的寒意。
“这是希洛,他也和你一样,不幸坠入了渐湖的湖底。不过别担心,你们现在都安全了。”
一个温柔且带着一丝磁性的声音在爱弥斯耳畔响起。
爱弥斯将视线从希洛的身上收回放在了漂泊者的身上。
“来,先喝口热汤吧。”漂泊者,轻声转移了爱弥斯的注意。
她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口升腾着白色的氤氲热气,“我一直用盖子护着,温度刚刚好,能暖暖身子。这种天气掉进渐湖,寒气可是会侵蚀骨头的。”
漂泊者坐到床边,细心地用勺子舀起一勺肉汤。汤里漂浮着碎碎的蔬菜和不知名的香料,散发出诱人的油脂香气。她轻轻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爱弥斯的唇边。
爱弥斯的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咕噜”一声,那口热汤顺着干涸的食道滑入胃部。
“嗯!好暖和……”
爱弥斯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苍白的脸色因为这股暖流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味道真好,是大姐姐你亲手做的吗?”
“你喜欢就好。”漂泊者柔声回答,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原来是大姐姐救了我吗?真的……非常感谢。”爱弥斯想要坐直身子行礼,却被漂泊者按住了肩膀。
“我是爱弥斯。”少女虚弱地笑了笑,目光中满是感激,“我还不知道大姐姐的名字呢。”
“我?”漂泊者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叫我漂泊者就好。”
漂泊者看着爱弥斯乖巧地配合着,一口接一口地将热汤喝光。
这孩子没有表现出太多对于陌生人的防备,或许是因为在这片荒凉的渐湖周边,能感受到来自同类的体温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看着女孩逐渐恢复了生气,漂泊者心中暗自点头:看来自己的厨艺果然没有问题,只是刚刚的希洛不同于常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