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云层散开,一座巨大的城市映入眼帘——不,不是城市,是一座浮在空中的建筑群。银白色的金属结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多个起降平台向外延伸,像展开的翅膀。更远处,尖塔、穹顶、廊桥错落有致,层层叠叠向高处延伸,直到没入云层。
卡莲盯着那些建筑,目光停住。
尖塔顶上那个十字架——还是五百年前的样式。穹顶的弧度,廊桥的走向,甚至那些窗户的分割方式——都和她记忆里的一样。
只是没有破旧。没有裂缝。没有爬满墙壁的藤蔓和雨水冲刷的痕迹。
全部翻新过。石材换成新的,金属重新铸造,玻璃擦得透亮。但轮廓没变,位置没变,连那些装饰纹路都原样复刻。
大帝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扫描比对中……建筑结构与宿主五百年前记忆重合度87%。主要差异为材料更新和局部扩建。
卡莲没说话。
飞机穿过最后一片云,对准其中一个平台降落。起落架放下,震动传来,引擎声渐低。
舱门打开。
丽塔率先起身,站在舱门边,侧身等候。幽兰黛尔跟着站起来,往外走。
卡莲拎起长枪,背上包,跟在后面。
走出舱门,阳光直射下来。空气比逆熵那边凉一些,有风从平台边缘吹过来,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
平台很大,银白色的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远处有几架小型飞行器起降,身穿天命制服的人员穿梭往来。更远处,那些熟悉的建筑静静矗立。
丽塔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手搭在蔷薇柄上。幽兰黛尔走在她身侧,沉默无言。
卡莲跟在后面,距离三步。
她一边走,一边看那些建筑。尖塔的尖顶,穹顶的弧线,廊桥的立柱——每一处都和记忆里重合。只是记忆里那些地方有裂纹,有缺口,有岁月留下的所有痕迹。
现在什么都没有。
像五百年前刚建好那天。
大帝系统:翻新得很彻底。连砖缝都重新勾过。
嗯。
你以前住哪儿?
卡莲没回话。她的目光扫过远处一栋建筑——三层楼,灰白色石材,窗户比别的都窄。那是五百年前女武神的宿舍楼。她住过的那间,在三楼最左边。
现在那扇窗户擦得锃亮,里面可能住着别人。
丽塔停下脚步,侧身等她。
“卡莲小姐,这边请。”
卡莲收回目光,跟上去。
前面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框上雕刻着天命徽章——那个张开翅膀的纹章,和她口袋里那张纸上一模一样。
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
里面是一条长廊,铺着深色石材,两侧每隔几米就有壁灯。长廊尽头,隐约能看见更开阔的空间。
丽塔和幽兰黛尔走进去。
卡莲握着长枪,跟在后头。
靴子踩在石材上,声音一下一下,在长廊里轻轻回荡。
大帝系统的声音很轻:本大帝检测到宿主心率62。略有上升。
嗯。
是看见那些建筑的关系?
卡莲没回答。
长廊尽头,光线变亮。走出去,是一个圆形大厅,穹顶高耸,彩色玻璃窗投下斑斓的光影。阳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出红蓝相间的光斑。
大厅中央立着一座雕像。
一个女性,穿着长袍,微微低头,手扶着一柄竖立的十字架。十字架比她本人还高,顶端没入从玻璃窗投下的光影里。她的姿态很安静,不像在祈祷,也不像在战斗,只是扶着,像扶着一个已经扶了很久的东西。
五百年前没有这座雕像。
丽塔停下来,转过身。
“卡莲小姐,请稍等。我去通报。”
她微微欠身,转身走向大厅一侧的走廊。幽兰黛尔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卡莲。
大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卡莲抬起头,看着那座雕像。
不认识。
她又看向那些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出红蓝相间的光斑。
五百年前,这个位置是露天的。没有穹顶,没有玻璃,只有天空。
大帝系统:改动不少。
嗯。
安静的几秒。
长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丽塔走回来,站定,微微欠身。
“主教大人请二位过去。”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幽兰黛尔迈步跟上。卡莲握着长枪,走在最后。
穿过圆形大厅,进入另一条走廊。这条比刚才那条宽,两侧的门都关着,门上嵌着不同编号的铭牌。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门,深色木料,表面有精细的雕刻——还是那个徽章,张开翅膀。
丽塔在门前停下,抬手轻叩两下。
“进来。”
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很平静。
丽塔推开门,侧身让开。
幽兰黛尔率先走进去。卡莲跟在后面。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天空和远处的建筑群,阳光铺满半个房间。一张深色办公桌摆在窗前,桌后坐着一个人。
金发。碧绿的眼瞳。肤色冷白。穿着主教礼服,坐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很放松。
奥托·阿波卡利斯。
他看见卡莲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幽兰黛尔身上。
“辛苦了。”
幽兰黛尔点头,退到一旁。
奥托的目光又移回来,落在卡莲身上。这次停得久一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停在她手里的长枪上。
“那把枪……”他说,“逆熵的四代试验型?”
卡莲没说话。
奥托等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坐。”
他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卡莲走过去,坐下。长枪竖在腿边,枪尖朝上。
奥托看着那把枪,又看她的脸。
“逆熵这一个月的报告我看了。”他说,“两次拟似律者击杀,十七场陪练,各项数据提升明显。特斯拉博士在附件里写了很多赞誉之词。”
他顿了顿。
“当然,她写的是‘那个圣女’。”
卡莲没接话。
奥托等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例行公事的礼貌。
“特别顾问的职责,稍后会有人向你说明。”他说,“主要是崩坏事件应对和战力评估。你住在天命,有任务时会提前通知。日常训练自由安排,设施对你全部开放。”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待遇标准和权限等级都在里面。”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你可以慢慢看。”
卡莲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动。
奥托看着她。
房间安静了几秒。
“还有别的问题吗?”他问。
卡莲想了想。
“没有。”
奥托点点头。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通讯器响了。
不是卡莲的,是奥托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了一下。一道光屏从桌面升起,上面显示着几行信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幽兰黛尔。
“不灭之刃第三支队在北美地区遇到异常崩坏能波动。”他说,“需要现场确认。”
幽兰黛尔点头。
“我们现在出发。”
奥托嗯了一声。
“去吧。”
幽兰黛尔和丽塔同时欠身,转身往外走。她们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奥托和卡莲两个人。
奥托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卡莲身上。
安静了两秒。
他站起来。
“走吧。”
卡莲抬头看他。
奥托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这个角度,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带你转转。”他说。
很平静。像在陈述一项普通的工作安排。
卡莲站起来,拎起长枪。
奥托看了一眼那把枪,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卡莲跟在后头,距离三步。
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走廊。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到露天平台。
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远处,整个第三新天命浮空城铺展在阳光下——尖塔、穹顶、廊桥、广场,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奥托走到平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卡莲在他身侧站定,握着长枪。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奥托没有看她。他看着那些建筑,声音很平静。
“第三新天命浮空城。”他说,“五百年前那些建筑,大部分还在。翻新过,加固过,但位置没变。”
他抬手指向远处一座尖塔。
“那座教堂,你认识吧。五百年前你每周都去。现在里面还是做礼拜,但换了新的神父。”
手指移向另一处。
“那片住宅区,以前是女武神宿舍。现在也是。你住过的那栋楼,三年前翻修过,外墙换成了新石材,但结构没动。”
他收回手,转过来看她。
“其他地方,扩建了不少。训练场扩大了四倍,研究区新建了三座大楼,港口区向东延伸了两公里。”
他顿了顿。
“整个浮空城比五百年前大了将近一倍。”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碧绿的眼瞳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不是停车场那天的那种平静。那天是疯了之后的平静——跪在地上吐血,又哭又笑,吼着“怎能忘了”。今天是另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像他们刚认识。像五百年前还没发生那些事。
但又确实是同一个人。
那双眼睛,那个轮廓,那个站在阳光下说话的姿态——和五百年前树下的那个年轻人,和停车场里那个疯子,是同一个。
卡莲看着他,没说话。
奥托等了两秒,见她不开口,又转回去,看着远处的城市。
“想先看哪儿?”他问。
卡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尖塔、穹顶、廊桥——轮廓都认得。只是没有破旧,没有裂缝,没有那些她熟悉的岁月痕迹。
像五百年前刚建好那天。
“随便。”她说。
奥托点点头。
“那就随便走走。”
他转身,沿着平台往前走。
卡莲握着长枪,跟在后头。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远处那些翻新过的建筑静静矗立,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大帝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很轻:本大帝检测到宿主心率60。
嗯。
他一个人陪你?
嗯。
不灭之刃走了。
有任务。
本大帝知道。本大帝只是确认一下——现在这情况,算他亲自陪同?
卡莲没回答。
她跟在奥托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平台尽头是一扇门。
奥托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进去。
卡莲跟上去。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常青树。树荫投在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路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建筑矗立在阳光下。
尖顶。穹顶。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面是三扇高大的拱门,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她认得,五百多年前就刻在那里。
主教任职教堂。
也是天命的葬礼堂。
也是五百多年来主要人物的安息地。
奥托走在前面,脚步没停。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平静。
“你以前来过这里。”
不是问句。
卡莲没回答。她当然来过。五百多年前,这座教堂是她每周都要去的地方。做礼拜,听布道,有时候只是坐着,看着那些彩色玻璃窗发呆。
现在那些玻璃窗还在。但走近了才看清,两侧的墙壁不再是普通的石墙——整面墙都是玻璃画。巨大的玻璃拼成的画面,在阳光下透出绚烂的色彩。
奥托走到正门前,停下脚步。他没有进去,而是侧身站着,等她跟上来。
卡莲走到他身边,停下。
正门开着。阳光从两侧的玻璃画透进来,整个教堂内部都浸在斑斓的光影里。
她走进去。
靴子踩在石材地面上,声音很轻。眼前的一切让她站住了。
两侧的墙壁,整面整面都是玻璃画。不是普通的彩色玻璃——每一幅都是一段历史。她看见最左边那幅画的是五百多年前天命建立时的场景,中间那幅是某次大战,再往后的她认不出来。阳光从外面透进来,那些人物和场景就像活过来一样,颜色在流动,光在跳跃。
穹顶上也是。巨大的圆形玻璃穹顶,分成一格一格的画面,从创世神话到天命历代主教的加冕,一圈一圈往中心收拢。最中心那块,阳光直射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明亮的光斑。
她往前走。
两侧的柱子之间,挂着一幅幅画像。不是玻璃画了,是真正的油画,装裱在精致的画框里。每一幅画上都是一个人——历代主教,著名女武神,为天命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
密密麻麻,从入口一直延伸到祭坛。
卡莲走过那些画像,走过那些不认识的面孔。有些画上的人很年轻,有些很老,有些穿着战甲,有些穿着礼服。他们的目光从画框里望出来,看着每一个走进教堂的人。
大帝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很轻:本大帝扫了一下。这些画像最早的能追溯到四百八十年前。最晚的是去年刚挂上去的。
嗯。
卡莲没说话。她继续往前走。
祭坛比五百多年前更高了,台基加高了两层,上面立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后面是另一幅玻璃画——比两侧的都要大,画的是一个女性张开双臂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有轮廓。
卡莲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往教堂后方走。
教堂后面有一扇门,半开着。她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直射下来。
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铺着整齐的草坪。草坪上竖着一块块石碑,整齐排列,延伸到远处。比教堂里的画像多得多,密密麻麻,像一片石头的森林。
墓碑。
真正的墓地。
卡莲站在门边,看着那些墓碑。
有些墓碑很古老,石头发黑,字迹模糊。有些很新,石材还泛着白色,刻痕清晰。风吹过草坪,没有什么声音,只有草叶轻轻晃动。
大帝系统:这才是真正安葬的地方。教堂里面那些是纪念,这里是埋骨之处。
嗯。
卡莲走进墓地。
她走过一排排墓碑,看那些名字,看那些生卒年月。五百多年来天命的死者,大部分在这里。女武神,研究人员,普通士兵,甚至还有几个主教。
有些墓碑前放着花,有些没有。有些花是新鲜的,有些已经枯萎。
她走得不快。
走到墓地三分之一处,她停下来。
面前立着一座纪念碑。
不是墓碑。比所有墓碑都高,大约三米,方形的黑色石塔,四面光洁,没有任何装饰。阳光照在上面,黑色的石材吸收着光,显得格外沉静。
碑身上刻着一行字。
纪念所有为对抗崩坏未留下名字的人
没有年代。没有落款。就这么一行字。
卡莲站在那座黑色石塔前,看了很久。
风吹过草坪,吹起她的头发。
大帝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很轻:本大帝扫描了一下。这碑是三百多年前立的。
嗯。
上面没有具体名字。就是这句话。
看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奥托走到她身侧,停下。他看着那座黑色石塔,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那块碑前站着。
安静了很久。
奥托开口了,声音很轻。
“五百多年来,天命的死者,有一半以上不知道名字。”他说,“他们被崩坏能侵蚀,尸体都没留下。档案上只有编号,没有姓名。”
他看着那座碑。
“三百多年前,有人提议立这块碑。争论了很久,最后通过了。”
他顿了顿。
“就这样。”
卡莲没说话。她看着碑上那行字。
纪念所有为对抗崩坏未留下名字的人。
风吹过来,碑身纹丝不动。
她想起那个小区。三楼走廊尽头,粉色睡衣,脸朝着墙。脸色白得发青,全身的血都被抽干。
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
卡莲在那块碑前又站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过纪念碑,后面还是墓碑,一排接一排,延伸到远处。有些区域明显更古老,石碑颜色更深,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有些区域碑石较新,应该是近几十年的。
卡莲走得不快。她只是看着那些名字,偶尔停一下,然后继续走。
走到中间偏后的位置,她停下来。
面前是一块墓碑。样式普通,灰色石材,和周围那些没什么区别。碑面上刻着字。
她看了一眼。
然后目光定住。
碑上的名字是:卡莲·卡斯兰娜
生卒年月:1453年-1477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天命女武神,为守护民众而牺牲。
卡莲站在那块墓碑前,没动。
风吹过草坪,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照在墓碑上,照在那个名字上——和她自己的名字一模一样。
1453到1477。活了二十四年。碑上写的“为守护民众而牺牲”,听起来挺正式。
她自己的墓。
就在她面前。
大帝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停顿:呃。
……
本大帝扫描了一下。这块碑是1477年立的,石材有轻度风化,铭刻时间对得上。
嗯。
所以这是你的墓。
看见了。
卡莲盯着那块墓碑。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听得清楚。
奥托走到她身侧,停下。
他没说话。
卡莲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块墓碑前,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
安静了大概五秒。
奥托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那是你的衣冠冢。”
就这一句。
卡莲没回头。她盯着那块碑,没动。
又是几秒安静。
然后她转身。
奥托还站在原地,目光从墓碑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碧绿的眼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卡莲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奥托跟上来,距离三步。
和刚才一样。
大帝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本大帝只是确认一下——你还好?
嗯。
行。
她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些墓碑,走过那些名字。
后面的墓地还有很多,她没再停下来。
面前是一片建筑群,不像天命核心区那样现代,反而保留着更古老的风格——灰白色的石墙,深色的木梁,尖顶的塔楼,窄小的窗户。阳光照在上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但最醒目的不是这些建筑。
是站在入口处的那群人。
大约十来个人,穿着正式,分列两侧。最前面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位她认识——奥托·阿波卡利斯。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前面去了,此刻正站在那三人中间的位置。
左边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银发,蓝眸,五官轮廓深刻——那张脸让卡莲愣了一下。不是认识,是眼熟。像某个人。像那个在逆熵训练场陪她打了二十多天的人。
齐格飞。但不是齐格飞。年纪更大一些,气质更沉,站在那里的姿态也更像一族之长。
右边是一位女性,银发,金瞳——沙尼亚特家族标志性的发色与瞳色。她穿着沙尼亚特家族传统的礼服,深色的长裙衬着银发,气质沉静而高贵。金瞳里带着温和的光,看向卡莲的时候,不像审视,更像一种确认。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卡莲走过来。
卡莲停在三步之外。
奥托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卡斯兰娜家族族长,齐格蒙·卡斯兰娜。”
他看向左边那个高大的男人。
齐格蒙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卡莲脸上。那双蓝眸和齐格飞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别的东西——岁月的痕迹,族长的重量。
“沙尼亚特家族族长,蕾安娜·沙尼亚特。”
右边那位女性也微微点头。金色的眼瞳里带着温和的光,她打量着卡莲,目光在那头银发上停了一瞬——同样的发色,但不是沙尼亚特那种金瞳。卡斯兰娜的蓝眸,卡斯兰娜的银发。她看清楚了。
奥托说完,三个人都看着她。
安静了两秒。
卡莲握着长枪,没动。
大帝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本大帝扫描了一下。这两个人体内的崩坏能浓度都很高,但稳定。卡斯兰娜那个——和齐格飞基因相似度极高,应该是直系亲属。沙尼亚特那个,金瞳,符合设定,崩坏能操控能力很强。
嗯。
齐格蒙先开口了。
“卡莲·卡斯兰娜。”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和齐格飞的声音也像,只是更厚重。
“你从这座宅子里走出去。”他说,“后来再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
“现在欢迎回家。”
就这一句。
没有更多的寒暄,没有热情,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像陈述一个事实。
蕾安娜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更轻一些,带着沙尼亚特家族特有的那种柔和。
“沙尼亚特家族也在这片区域。”她说,“三大家族的旧宅本来就挨在一起。五百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建筑群。
“只是翻新过几次。但地基没动过。”
卡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灰白色的石墙,那些深色的木梁——确实有她记忆里的影子。她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还在不在,她不记得了。但那座塔楼的尖顶,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只是翻新过。没有破旧。
齐格蒙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看看吧。”他说。
蕾安娜也往旁边让了一步。
两个人中间让出一条路,通往建筑群深处。
奥托站在原地,看着卡莲。
“我就不进去了。”他说,“你们家族的事,你们自己聊。”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工作安排。
卡莲看了他一眼。
然后迈步,从那两个人中间走过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齐格蒙和蕾安娜跟上来,一左一右,走在她两侧。
奥托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
大帝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压得很低:本大帝检测到宿主心率61。略有上升。
嗯。
左边那个卡斯兰娜,一直在看你。
嗯。
右边那个沙尼亚特,也在看——不过金瞳的,看人的时候好像都这样,温和里带着确认。
卡莲没回话。
她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五百多年前的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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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格蒙走在左侧,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指着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声音低沉。
“那是你住过的那栋。后来翻修过三次,最近一次是二十年前。外墙换了新石材,但里面的结构没动。”
卡莲看了一眼。那栋楼的窗户还是那么窄——卡斯兰娜家的建筑风格,窗户窄是为了防御。五百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蕾安娜走在右侧,步伐更轻一些。她指向另一条路。
“那边是沙尼亚特的区域。你以前来过吗?”
卡莲想了想。
“来过。”她说,“不记得了。”
蕾安娜点点头,金色的眼瞳里带着一点笑意。
“那很正常。”
三个人往前走,身后跟着那群人,保持几步的距离。
齐格蒙又指了几处——训练场,议事厅,仓库,还有一棵老树。
“这棵树还在。”他说,“你小时候爬过吧。”
卡莲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圈,枝丫被修剪过,但形状还是那个形状。
“爬过。”她说。
齐格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们走过卡斯兰娜的区域,走过沙尼亚特的区域,最后停在阿波卡利斯区域的外围。这边的建筑风格不太一样,更精致,装饰更多。但卡莲没往里走。
蕾安娜在旁边轻声说:“阿波卡利斯的区域,奥托主教平时住这边。不过他今天没跟来。”
卡莲点点头。
他们往回走。路过一个广场的时候,卡莲停下来。
广场不大,地面铺着古老的石板,有些石板上还有磨损的痕迹。几个孩子在那头跑来跑去,银发的,金瞳的,还有普通发色的。他们的笑声传过来,很轻。
卡莲看着那些孩子,站了两秒。
大帝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本大帝检测到宿主心率55。比刚才低。
嗯。
累了?
不是。
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出那片建筑群的时候,齐格蒙停下来。
“以后可以常来。”他说,“你住的那栋楼,三楼最左边那间,一直空着。”
卡莲看着他。
齐格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说,“后来没人住过。就那么空着。”
蕾安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当纪念了。”
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瞳看着卡莲。
“当然,你想住别的地方也行。”
卡莲没说话。
安静了两秒。
她开口了。
“家族的事,我不掺和。”
齐格蒙看着她。
蕾安娜也看着她。
卡莲继续说,声音很平静。
“家族怎么管,你们自己定。我只负责打崩坏。”
她顿了顿。
“需要打架的时候找我。别的不用。”
齐格蒙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行。”
就一个字。
蕾安娜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很浅。
“沙尼亚特这边也一样。”她说,“打架的时候叫你就行。其他时候,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卡莲点点头。
齐格蒙往旁边让了一步。蕾安娜也往旁边让了一步。
卡莲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她。银发在阳光下很显眼。那群人也站在后面,保持着距离。
卡莲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那条路,翻过那道低矮的石墙,回到墓地边缘。
奥托还站在那里。他背对着她,看着那些墓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卡莲走到他身边,停下。
奥托看着她。
“看完了?”
“嗯。”
奥托等了两秒,见她没有多说的意思,点点头。
他转身,准备往回走。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那片建筑群——卡斯兰娜、沙尼亚特、阿波卡利斯,三大家族的旧宅挨在一起,灰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光。那几个孩子还在广场上跑,笑声传不过来,只能看见小小的身影在移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物是人非。”
卡莲侧头看他。
奥托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那边。
“你进去转了一圈,看见的都是不认识的人。”他说,“我站在外面,看见的也都是不认识的人。”
他顿了顿。
“卡斯兰娜那个族长,齐格蒙。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我还记得长什么样。小时候在我面前哭过鼻子。”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现在他是族长了。见了我毕恭毕敬,叫主教大人。”
卡莲没说话。
奥托转过头来,看着她。碧绿的眼瞳里没什么情绪,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我活了五百多年,当了五百多年族长。”他说,“现在这些人,在我眼里都跟小孩一样。”
他顿了顿。
卡莲看着他。
奥托等了一秒。
“但你不太一样。”他说,“你是五百年前的人。和我一样,是那个时代留下来的。”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远处那些建筑。
“所以物是人非这四个字,你应该比我更懂。”
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来,吹起两个人的头发。
奥托转身,往前走。
“走吧。”他说,“还有别的地方。”
卡莲握着长枪,跟在后头,距离三步。
刚走几步,大帝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但这次有点不一样——语速慢了半拍,像信号不好。
宿主,本大帝有个通知。
说。
人格模块过于活性化,需要修理维护。预计耗时半个月。
卡莲脚步没停。
期间基础功能保留——心率检测、扫描、危机预警。但聊天服务暂时关闭。
……
就是本大帝不能陪你说话了。你只能听见“心率xx”、“扫描完成”这种冷冰冰的播报。
卡莲没回话。
本大帝知道你会想本大帝的。忍半个月。
嗯。
行,那本大帝去修了。半个月后见。
声音消失了。
意识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就算不说话,也能感觉到大帝系统的存在,像有个什么东西在背景里待着。现在那个背景没了。
卡莲继续往前走。
奥托走在前面,步伐不快。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远处那些翻新过的建筑静静矗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
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