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特还跪在那儿。
膝盖底下那滩东西已经半干了。黑紫红白凝在一块,边缘开始发硬。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上那个人的血也干了,绷在皮肤上,裂成一道道细纹。
他慢慢站起来。
膝盖僵了一下。跪得太久了。他顿了一顿,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那些溅上去的东西,已经洇进布料里,变成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卡莲。
卡莲还站在那儿。离他三四步远。没有动。那根拖把杆躺在地上,她没有捡。脸上那道泪痕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一道印。灰头土脸。袖口破着。膝盖上还有印子。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一地狼藉中间。站在那滩东西旁边。站在那辆凹进去的卡车前面。
看着他。
风没有来。
瓦尔特看着她。
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在眼镜片后面,看不出什么情绪。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那种“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的东西。也没有刚才急救时的紧张。什么都没有。
只是看着。
像是要看明白什么。又像是已经看明白了,所以只是看着。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
转过身。
往停车场另一头走去。
步子不快。但也没有停。一下一下,踩在地上,踩在那些灰上,踩在那滩东西边缘。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远。
卡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深灰色的指挥官大衣。垂在身侧的手。一步一步,往出口走。
他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问。没有骂。没有说“你知不知道你打的是谁”。没有说“你惹了多大的麻烦”。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走了。
那背影走到出口,拐过弯,看不见了。
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停车场又安静下来。
只有那滩东西,还在慢慢往外渗。
卡莲站在那儿。
停车场空荡荡的。
卡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拖把杆。杆头沾着东西,黑红色,正在往下淌,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很轻。
在空旷的地方又很清楚。
她低头看那滩东西。黑色的,混着紫,边缘正在慢慢变干。有牙齿落在那里面,露出一点白色的尖。
她盯着那个白色的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往出口走。
步子不快。拖把杆垂在身侧,杆头的东西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灰上。
拐过弯。通道。楼梯。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拐进另一条岔路——通往停机坪的那条。
停机坪边上有个仓库,门半掩着。她推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工具柜靠墙放着,柜门开着,里面挂着扳手、螺丝刀、电钻,还有几根拖把杆。
她走过去,把手里的拖把杆举起来。
杆头的血迹已经有些干了,暗红色的一块一块粘在木头上。
她握着它站了一秒。
然后抬手,把它挂回柜子里。
和其他拖把杆挂在一起。
转身。
关灯。
拉上门。
继续往回走。
楼梯。走廊。门。
宿舍的门开着,灯亮着。她走进去,进卫生间洗手。
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她冲了很久,冲掉指缝里干了的印子。
出来的时候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躺下去。
闭眼。
第一天。
早上九点,训练场。一个穿逆熵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块平板。
“战力等级评估。”他说,“基础测试。”
测试内容:力量、速度、反应、崩坏能适应性。一套流程走完,两小时。那人在平板上记了一串数字,抬头看她一眼。
“明天继续。”他说。
第二天。训练场。还是那个人。
“战斗风格测试。”他说,“你打,我记。”
陪练换了五个。第一个撑了四十秒,第二个撑了三十秒,第三个二十秒,第四个十秒,第五个五秒。那人在平板上记完,抬头。
“明天继续。”
第三天。训练场。武器适配测试。
三代双枪。三代大剑。三代太刀。三代拳套。每样试一遍。她拿起双枪的时候,那人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顺手?”
“嗯。”
那人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第四天。无事。
第五天。陪练。三个人一起上。用了十四秒。
第六天。武器测试。三代半装甲各项数据采集。在跑步机上跑了两小时。
第七天。休息。食堂阿姨认识她了,打饭的时候多给了半勺。
第八天。陪练。四个A级女武神水平的战斗人员。用了十七秒。
第九天。武器测试。双枪极限射速评估。
第十天。无事。
第十一天。凌晨两点,通讯器响了一声。打开,是系统维护通知。
---
第十二天。
凌晨三点,通讯器响了。
卡莲醒得很快——醒的时候手已经摸到床边,然后想起来床边没有武器。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落下来,按亮通讯器。
屏幕上一行字:坐标已发送。拟似律者反应。十五分钟后运输机起飞。
她穿衣服用了四十秒。装甲是银白色的三代半,胸口有逆熵加装的适配接口,穿进去之后像第二层皮肤。两把三代双枪别在腰间,金属枪身硌着胯骨。
剩下的十四分二十秒,她坐在床沿等。
大帝系统的声音悠悠响起:本大帝检测到宿主心率62。比醒的时候还低。
睡觉的时候心率本来就低。
你醒的那瞬间心率飙到108。本大帝只是确认你恢复得挺快。
卡莲没回话。站起来,拉开门,往停机坪走。
运输机上坐着六个人。没人说话。飞机在夜色里穿过云层,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落地时是一片废弃工业区。月光照在生锈的管道上,把那些扭曲的金属轮廓切成明暗两半。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混着另一种更难闻的气味——崩坏兽留下的那种。
带队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下巴上有道疤。他指了指方向,队伍散开。没有人给卡莲分配任务。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几组人消失在废墟之间。
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崩坏能反应最强的地方。
脚刚踏进那片区域,身体突然一沉。
重力。三倍半左右。地面上的碎玻璃发出咔咔的响声,又碎了一遍。
她顶着重力往前走。银白色装甲的关节处吱吱作响,每一步都踩实了,鞋底在水泥地上压出浅浅的印子。周围那些生锈的管道被压得变形,发出嘎吱的哀鸣。
厂房后面站着一个人。
女人。二十出头。长发散着,披在肩上。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光着脚站在碎玻璃上。脚底没有血。她低着头,头发遮住脸。
卡莲走到十米距离。重力加到五倍。肩膀开始发沉,呼吸变得有些费力。
那女人抬起头来。
脸是完整的。眉眼清秀,皮肤苍白,没有一点伤。只是眼睛是紫色的,瞳孔深处有光在流动,像两盏永远亮着的灯。她看着卡莲,歪了歪头。动作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
大帝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扫描完成。崩坏能浓度是普通战车级的三十倍。结构稳定。核心在胸口。精神波动读数异常——波动模式不像是自主产生,更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灌注后产生的共振。本大帝扫描过的天魔入侵案例,也是这个走势。
天魔?
你们这个世界没有天魔。就是个比喻。意思是她现在的状态,不像自己变成这样的,更像被什么东西塞进去控制了。
“听得见我说话吗?”卡莲问。
那女人嘴张开了。
“毁灭。”她说。
声音很轻,像刚学会说话。但内容很清楚。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人类。”她说,“毁灭。”
“我是问你——”
“必须毁灭。”她打断卡莲,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全部。一个不留。”
那双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光在里面流动,但没有焦距,像是看着卡莲,又像是看着她身后的什么东西。
卡莲等了等。
那女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像是还在等那个词从嘴里自己冒出来。
“还有别的吗?”卡莲问。
那女人想了想。
“毁灭。”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确定,像终于找到了正确答案。
大帝系统:你看,就这一个词。像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
卡莲又等了五秒。
那女人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眼睛里的光很亮,但很空。像一盏只亮着一个词的灯。
“行。”卡莲说。
拔枪。
重力加到七倍。地面龟裂,周围的废铁管被彻底压扁,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顶着那重量往前走了两步,抬枪。
两发。
第一发打出去的时候子弹被重力带偏了一点,擦着那女人的肩膀过去,在她身后的墙上炸开一个洞。第二发她调整了角度,正中胸口。
紫光从伤口往外溢。那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焦痕,又抬起头来看卡莲。
“毁灭……”她说。
然后紫光灭了。她往后倒,倒在碎玻璃上。白色连衣裙铺开,完整如初。胸口没有伤口,只有一个小小的焦痕。
重力消失了。
卡莲把枪插回腰间。
往回走的时候带队的人站在路口,嘴张着。
她从他身边经过。
大帝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刚才那个精神波动,紫光灭掉的时候就没了。像断电。
嗯。
本大帝只是记录一下。
运输机上,旁边的人偷偷看她腰间的枪。枪管还热着。
---
第十三天。训练场。陪练。五个。十一秒。
第十四天。武器测试。装甲机动性评估。跑了三小时。
第十五天。无事。
第十六天。陪练。六个。十三秒。
第十七天。训练场。反应速度测试。打了四小时移动靶。
第十八天。无事。
---
第十九天。
晚上十一点,通讯器响了。坐标。城市边缘,半塌的小区。
落地时空气里有焦糊味。不是工业区那种铁锈味,是另一种——木头的焦、布料的焦、还有别的东西混在一起。
接她的人是个年轻女人,作战服上沾着灰,眼眶红了一圈。她带卡莲往里走,穿过倒塌的围墙和翻倒的车辆。
“还有活人吗?”卡莲问。
年轻女人摇头。摇头的时候眼眶更红了。
小区中心广场,喷泉早就停了,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地上淌成浅浅一层。月光照在水面上,映出那些半塌的居民楼的黑影。
广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穿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光着脚。她站在喷泉边上,低着头看地上的水。
水面上有月光,有她的倒影。
卡莲走过去。装甲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小区里很清晰。
大帝系统的声音响起:扫描开始。崩坏能浓度和上次那个差不多。核心在胸口。精神波动……嗯?
怎么了?
波动模式比上次那个复杂。有对抗迹象。一部分在抵抗,一部分在顺从——像是两个东西在抢控制权。
那女人抬起头来。
眼睛是紫色的。但眼神里有东西——不是上次那种空,是真的有东西在里面。她看着卡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声音正常,像普通人。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那女人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水。水面上的倒影也在看她。
“记得。”她说,“我叫什么……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我女儿。她八岁。长什么样都想得起来。眉毛。眼睛。笑起来左边有个小酒窝。”
她抬起头来看卡莲。
“我还记得一件事。”她说,“我杀了很多人。就在那边。”
她抬手指了指小区深处。一栋黑漆漆的居民楼,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
“我记不太清怎么杀的。”她说,“但我记得她们在喊。喊救命。喊妈妈。”
她的手垂下来。
“我女儿也在那栋楼里。”
卡莲看着她。
那女人也看着卡莲。紫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晃,不是崩坏能的那种光,是别的。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卡莲没回答。
那女人等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事。
“我杀的。”她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记起来一点。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妈妈。我那时候……已经记不清她是谁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心干净,纹路清晰。
“应该是用这个。”她说,“不记得怎么弄的。但应该是。”
她把手下放。
“你帮我一下吧。”
卡莲拔枪。
两把三代制式,枪口对着那个女人的胸口。
那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把枪。
“就一下。”她说,“别让我再想起来了。”
卡莲开枪。
两发。胸口正中。两个焦痕挨在一起,像一对扣子。
紫光从伤口溢出来。那女人身体往后仰,倒在喷泉边上。深色家居服沾了水,头发散开,脸朝着天。
眼睛还睁着,紫色的光已经灭了。
表情安静。嘴角甚至有一点弧度——不是笑,只是放松下来之后的样子。
大帝系统:波动消失。这次也是断电。但她断电之前,那个抵抗的部分还在。
卡莲把枪插回腰间。
年轻女人站在后面,嘴张着,眼泪流下来,没出声。
卡莲往小区深处走。
那栋黑漆漆的居民楼。一楼的门开着。里面有一股气味,她认得。从五百年前就认得。
她走进去。
一楼。二楼。三楼。
三楼走廊尽头,地上躺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穿一件粉色睡衣,脸朝着墙。
身上没有外伤。没有焦痕。只是脸色白得发青,像全身的血都被抽干了。
卡莲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下楼。
年轻女人还站在广场边上,看着她回来。
卡莲从她身边经过。
“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很轻,像怕被听见,“那个律者……她说的女儿……”
“是她自己杀的。”
年轻女人没再问了。
卡莲往运输机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广场。那具尸体躺在喷泉边上,月光照在她脸上。短发遮住半边脸,表情安静。
她转回去,继续走。
大帝系统的声音响起来:本大帝有一个结论。
说。
你们这个世界所谓的崩坏,侵蚀心智的手段,有点像天魔入侵的低配版。第一个完全控制,第二个控制不住,还能抵抗——这成功率,放在天魔界是要被嘲笑的。
卡莲没说话。
本大帝只是觉得,这崩坏,有点拉。
运输机的引擎在前面响着。卡莲踩着灰往前走,装甲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
第二十天。训练场。陪练。七个。十秒。
带队的人躺了一地。有一个爬过来问怎么练的。卡莲想了想,说拆动作。那人躺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第二十一天。武器测试。双枪连续射击极限。打到枪管发红。
第二十二天。无事。
第二十三天。陪练。八个。九秒。
第二十四天。训练场。战术反应评估。模拟各种崩坏兽突袭场景。
第二十五天。无事。
第二十六天。陪练。九个。八秒。
第二十七天。无事。
第二十八天。陪练。十个人一起上。用了十一秒——人太多,场地有点挤。
第二十九天。无事。
食堂阿姨给她打饭,多给了半勺肉。
“明天想吃什么?”她问。
卡莲想了想。
“不知道。”
食堂阿姨笑了笑,说那到时候看。
晚上。宿舍。
卡莲坐在床边,背靠着墙,看着天花板。浅灰色,有一道细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大帝系统的声音轻轻响起:本月总结:两次拟似律者击杀,十七场陪练,三次武器测试,五次评估。平均心率62,最高心率108,最低心率49。
嗯。
本大帝评级:稳定发挥
嗯。
卡莲躺下去。
闭眼。
睡着之前,大帝系统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很轻:晚安。
嗯。
第二十九天结束。
第三十天。
下午三点,训练场。
战力等级评估刚结束。那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抱着平板,站在场边看数据,看了很久,抬起头来。
“力量比一个月前提升12%。速度提升9%。反应速度提升23%。崩坏能适应性提升41%。”
他把平板放下。
“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卡莲想了想。
“食堂。”
那人嘴张着,没说出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
齐格飞站在门口。腰间挂着一把剑。黑红相间的纹路,剑身有裂纹一样的光在里面流动。只是挂在那里,周围的光线就像被吸进去了一点。
天火圣裁。大剑形态。
“出来一下。”他说。
卡莲走过去。
齐格飞转身往外走,走到训练场外面的空地上——一块水泥坪,平时用来停放小型运输机,现在空着。
他转过身,看着卡莲。手按在剑柄上。
“特斯拉让我带个东西给你。”
他从背后拿出来一把长枪。通体银灰色,枪身细长,三棱枪尖,棱槽里有淡淡的蓝色沉积。
扔过来。
卡莲接住。握住枪身。金属的凉。普通的凉。
“四代试验型,对崩坏兽特化。”齐格飞说,“逆向的。前文明遗物里有一种材料配方,崩坏能抗性是现役合金的四倍。特斯拉复刻出来了,就做了这一根。核心做不出来,但这根枪身的材质,和神之键外壳一样。”
卡莲握着那把枪,往前一送。
破风声。但枪尖刺穿空气的时候,比三代枪更利落——像是空气自己让开了一条路。
“崩坏能抗性四倍。”齐格飞说,“你捅拟似律者的时候,不用怕反噬。”
卡莲把枪收回来,竖在身侧。
没名字。没特殊能力。只是一根好用的长枪。
“谢了。”
齐格飞摆摆手。
“先别谢。”他说,“我有个条件。”
他把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打了二十多天陪练,你用时越来越短。他说,“我想知道,用这个,你能撑多久。”
他把天火从腰间摘下来。双手握住剑柄,剑尖垂地。
“开始?”
卡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长枪。又抬头看了看那把天火。
“开始。”
齐格飞动了。
天火在地上拖出一道火花,人已经到了面前。大剑横扫,带起的风压先到一步——和面对几台机甲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把剑本身的重量加上他的力量,光是风压就让地面的灰尘往两边卷。
卡莲往后撤。长枪点在地上,借力往后弹开。
第一剑落空。齐格飞手腕一翻,大剑变扫为劈,从头顶斩下来。
卡莲侧身。剑刃从身侧劈下,砸在地上,水泥坪裂开一道口子,碎石崩飞。
她没等齐格飞收剑。长枪从侧面刺出去,刺向握剑的手腕。
齐格飞松手——不是真松,是换手。天火从右手交到左手,横着扫过来。
卡莲收枪。枪杆架住剑身。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地上炸开。她被推着往后滑了三米,鞋底在地上犁出深沟。
天火的力量还在压过来。
她卸力。侧身,让剑锋从身前滑过去,同时长枪一转,枪尾砸向齐格飞膝盖。
齐格飞抬腿躲开。天火收回来,重新起势。
两人分开。相距五米。
齐格飞喘着气,笑了一下。
“五秒。”他说,“我还以为三秒就能结束。”
卡莲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长枪。枪身上有淡淡的痕迹——刚才那一下架住天火,崩坏能抗性确实高,枪身没裂。
她抬起头。
“再来。”
齐格飞冲过来。
这次不是横扫也不是劈砍,是突刺——大剑当枪使,剑尖直指胸口。
卡莲侧身躲过,同时长枪贴着剑身滑进去,刺向齐格飞面门。
他偏头,枪尖擦着耳朵过去。天火横斩。
卡莲矮身。剑锋从头顶扫过,削掉几根头发。
她没停。矮身的瞬间长枪扫向齐格飞下盘。
他跳起来躲开。人在空中,天火已经调整方向,往下劈。
卡莲往旁边滚。剑劈在地上,又一道裂口。
她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位置。齐格飞落地,转身,天火横在身前。
十秒。
齐格飞盯着她。
“你比我想的能躲。”
卡莲没回话。她在看他的右肩——每次发力之前,那里会先沉一下。
齐格飞又动了。
天火从左上往右下斜劈。右肩沉了0.2秒。
卡莲往右前方冲——不是躲,是迎着剑锋冲。在剑刃到达之前,她已经冲进天火的死角,长枪从下往上挑,挑向齐格飞握剑的手。
他收剑不及,手腕被枪尖擦到。力道松了半秒。
那半秒够了。
卡莲长枪一转,枪杆横着扫向齐格飞腰侧。他抬臂格挡,枪杆砸在手臂上,闷响。
天火脱手了。
不是完全脱手,是换到左手,但那一瞬间剑身在空中有一个空档。
卡莲的枪尖已经到了。
点在齐格飞胸口。停住。没刺进去。
两秒静止。
齐格飞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枪尖,又抬头看她。
“二十秒。”他说,“我输了。”
卡莲收枪。
齐格飞把天火插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去。
“二十秒。”他又说了一遍,天火二十秒。我是不是该高兴?让你多用了时间。”
卡莲想了想。
“不一样。”她说,“天火不敢硬接。只能躲。”
齐格飞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天。
“你用枪比用双枪顺手。”他说,“不,我是说用长枪比用双枪顺手。双枪你只是打,用枪你是……”
他想了想。
“你是让枪自己去找地方。”
卡莲没说话。她把长枪竖在身侧,站着。
齐格飞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把天火捡起来,挂回腰间。
“行了。”他说,“这二十秒我记住了。下次见面,我会把这个时间提升到一分钟的。”
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那把枪你带走。特斯拉说了,当这一个月陪练的工资。”
卡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长枪。
“谢了。”
齐格飞摆摆手,走了。
空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水泥坪上两道裂口,碎石散落一地。风从空地那头吹过来,卷起一点灰。
卡莲站在那里,握着那把枪。
大帝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本大帝计时了。确实是二十秒。
嗯。
中间有三次可以反杀的机会。你没下手。
陪练。不下手。
行吧。
卡莲把长枪放下,看了看。
没箱子。齐格飞就这么扔过来的。
她拎着枪,往回走。
晚上。宿舍。
那把长枪靠在墙角。银灰色,枪身细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墙上挂着银白色装甲。桌上放着两把双枪。
卡莲坐在床边,看着那把枪。
看了一会儿。
躺下去。
闭眼。
大帝系统的声音轻轻响起:明天最后一天。
嗯。
晚安。
嗯。
第三十一天。
早上七点。通讯器没响。
卡莲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
七点十五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敲门声。
她坐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熵制服,不认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卡莲·卡斯兰娜?”
卡莲点头。
那人把信封递过来。天命标志。火漆封口。
“调令。刚到的。”
卡莲接过信封。
那人转身走了。
她关上门,站在门边,低头看那个信封。火漆封得严实,天命主教的徽章压在上面——那个张开翅膀的纹章,她五百年前见过无数次。
撕开。
一张纸。两行字。
兹任命卡莲·卡斯兰娜为天命总部特别顾问。即日起程。
落款:天命主教办公室。奥托·阿波卡利斯。
没有签名。只有打印的名字。
卡莲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走回床边,从床底下拖出背包。拉开拉链,把三套换洗衣服塞进去。拉上。
站了两秒。
走到墙角,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背包侧袋。
背上包。
走过去,拿起那把长枪。
枪身冰凉。普通的凉。
她握着枪,拉开门。
走廊里没人。她往停机坪走。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小型运输机。银白色,机身上有天命的徽章。机舱门开着,旁边站着两个人。
幽兰黛尔。丽塔。
丽塔站在左侧,手搭在蔷薇柄上,站姿笔挺。幽兰黛尔站在右侧,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
丽塔看见她过来,目光在她手里的长枪上停了一秒。
然后微微欠身。
“卡莲小姐。请。”
卡莲从她身边经过,登上飞机。
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长枪竖在腿边,枪尖朝上。背包放在脚边。
幽兰黛尔和丽塔上来,坐在对面。幽兰黛尔闭目养神,坐姿笔挺。丽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舱门关上。引擎启动。飞机开始滑行。
窗外,逆熵的基地越来越小。那些灰色的建筑,那些训练场,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走廊——变成一片灰色的方块,然后变成一个小点,然后被云层遮住。
卡莲靠着舱壁,看着窗外灰白色的云。
大帝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本大帝检测到宿主心率59。平稳。
嗯。
窗外,云层渐渐变薄。下方出现城市的轮廓,街道、楼房、灯火——连成一片,在晨光里静静铺开。
飞机往东飞。往天命总部飞。
丽塔坐在对面,手搭在蔷薇柄上,目光落在卡莲腿边那把长枪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卡莲没看她。
她看着窗外。
大帝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下一站,天命总部。
嗯。
本大帝有点好奇那边长什么样。
卡莲没回话。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落在腿边的长枪上。
三棱枪尖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