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
鸣神岛的清晨笼罩在一层微凉的薄雾之中,街道两旁的町屋大门紧闭,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沉浮的时刻,一道轻捷得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稻妻城的屋顶与街巷之间。
“嘿咻!”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娇喝,有着两条尾巴的猫又少女——绮良良,轻盈地落在了一处木制布告栏前。

她熟练地从背后那个巨大的特制快递箱里抽出一张印着醒目大字的传单,抹上浆糊,“啪”的一声,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一份由鸣神大社的宫司大人亲自捉刀撰写,并盖着社奉行神里家印的“号外”新闻。
新闻的标题极具那只屑狐狸的轻小说风格,充满了煽动性。
《震惊!两大奉行家主背叛神明,毒害稻妻!》
上面用极具感染力的文字,详细揭露了九条家与柊家勾结愚人众,制造邪眼残害同胞的险恶阴谋,同时将那个孤身一人捣毁邪眼工厂,为了废除眼狩令而向神明发起必死挑战的少年,塑造成了一个背负着全稻妻愿望的悲剧英雄。
这听起来,真的好像很振奋人心的样子。
如果是那些喜欢热血故事的轻小说读者,看到这份传单,估计这会儿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拔出武士刀跟着那位少年一起冲向天守阁了。
但绮良良看着传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却忍不住皱了皱小鼻子,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真是的……他总是喜欢做这种听起来就特别麻烦的事情喵。”
绮良良其实并不喜欢做那些听起来特别“伟大”的事情。
拯救世界?改变国家的命运?向神明挥剑?
这些词汇光是听一听,就让人觉得肩膀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比起去做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成为什么名垂青史的大人物,绮良良的猫生哲学其实非常简单。
她只希望能做些自己喜欢的小事业。比如送送快递,穿梭在提瓦特大陆的各个角落;比如去接触各种各样的人,看看沿途的风景;比如在把包裹完好无损地交到客户手上时,收获一个五星好评和一个真诚的微笑。
这就足够了呀。
阳光,微风,柔软的草地,还有香喷喷的鲜鱼,唔,要是还有他陪着那就更好了。
这些简单而微小的确幸,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只是……
在很久以前的一段时间里,对于作为一只小妖的她来说,即便只是想要拥有这样“简单”的生活,也是一种奢望。
绮良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转身跃上了另一座屋顶,继续向下一个街区奔去。冷风吹拂着她的脸颊,也吹开了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
她是被一个很有爱心的人类老奶奶养大的。
在她的记忆里,童年的味道是老奶奶晒过的被子上那种阳光的香气,是炉火旁温热的羊奶,是老奶奶那布满皱纹却无比温暖的手掌。
她从小跟着老奶奶,习惯了人类社会的生活方式。她会用筷子吃饭,喜欢睡在铺着软垫的榻榻米上,知道见到邻居要礼貌地打招呼。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就是这个村子里普通的一员。
但是当她试着更深层次的融入人类世界,为奶奶做些什么时,她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
尽管奶奶一直笑着安慰她,但是她已经隐约明白了——
她并不能真正地融入他们的世界。
带着满心的伤痕和灰心,她逃离了村子,想要回到山林里,去和其他妖怪们一起生活。
毕竟,自己是一只猫又啊,妖怪的归宿,理应是在山野之中吧?
可是,现实再次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她并不习惯那些一直呆在山林里的妖怪们的生活方式。他们茹毛饮血,他们弱肉强食。
很巧,那些野生妖怪们,也并不是很喜欢她这个被人类“腌入味”的小妖。
“一股人类的臭味,真恶心。”
“连生肉都不吃,你算什么妖怪?滚回人类的镇子里去当宠物吧!”
她被排挤,被嘲笑,被孤立。
那段时间,是绮良良生命中最灰暗的日子。
她被人类养大,但是更多的人类却不认为她是人类,视她为异类;她明明是一个妖怪,但是更多的妖怪们却不认她这个行为举止都像人类的同族。
天地之大,她夹在两个世界中间,却仿佛找不到一个可以容纳自己的容身之所。
直到——楚门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
他就那样蛮不讲理地、强势地闯入了她的生活。
“谁规定你必须选一边的?你既是妖怪,又是人类,这明明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巨大优势啊!”
他没有用同情去可怜她,而是赋予了她全新的价值。
他为她在人类的社会里找到了一个完美契合的工作——在他创办的“万事屋”名下去送快递。
这份工作简单,自由,又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在万事屋的招牌庇护下,在这个男人的背书下,人类客户们开始慢慢接受了这个总是面带微笑,送货极快的猫猫快递员。
不仅如此。
有一天,楚门顶着满身的树叶和几道抓痕回到了万事屋,轻描淡写地说他去了一趟影向山的深处,“散了散步”。
后来绮良良去山里送货时才惊愕地发现,那些曾经欺负过她,嘲笑过她的刺头妖怪们,一个个都鼻青脸肿地排着队,恭恭敬敬地喊她“绮良良大姐头”。
她不知道楚门到底去山林里找上那些对她不太友善的妖怪“说”了些什么,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听过哪里的妖怪敢说她的半句不是。
回想起这些,绮良良那双翡翠般的猫瞳里,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她的世界,好像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完完全全地被善意包围了。
邻居大婶会塞给她刚出炉的团子;山里的天狗会帮她指路;万事屋里的阿忍姐会帮她缝补磨破的制服……
但绮良良并不傻。
她感受过这个世界不温柔的那一面,她深知那些偏见与恶意有多么冰冷。
所以她知道,并不是这个世界突然对她温柔了。
而是那个叫楚门的男人,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恶意,用他的温柔,强行为她生生辟出了这么一个温柔的世界。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喵……”
绮良良将最后一张传单贴在了天领奉行所不远处的墙壁上,看着上面那个名字,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明明自己只是个没有神之眼的普通人类,却总是喜欢去背负别人的愿望,总是喜欢去做些特别伟大,特别危险,特别麻烦的事情。
他保护了她,保护了万事屋的大家,现在,他又为了保护那个叫心海的巫女,为了保护全稻妻被压迫的人,要去和神明拼命了。
天边的第一缕晨曦,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在了稻妻城的屋檐上。
金色的阳光照亮了布告栏上的传单,也照亮了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随着早起的人们推开房门,看到那些贴满大街小巷的新闻,一阵骚动与讨论,开始在稻妻的各个角落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愤怒、震惊、敬佩、期盼……无数的情感开始在这座压抑已久的岛屿上汇聚。
而这一切的推手,那个连夜跑遍了半个鸣神岛,累得几乎快要虚脱的猫又少女,此刻正站在屋顶上,迎着初升的朝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两条尾巴疲惫地垂了下来,脚底的肉垫因为长时间的奔跑而隐隐作痛。
但是,她的眼睛却分外的明亮。
“楚门是个大笨蛋……也是个大英雄。”
绮良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她帮不上什么战斗的忙,她也根本想不到怎么去打败神明。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猫猫快递员。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要更加拼命地奔跑。
她想做些简单的事情,让楚门的事情变得不那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