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鸣神岛，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
一大早，楚门就被八重神子从温柔乡里拽了出来。
本以为这位宫司大人会带他去什么空旷的训练场，或者是瀑布下进行斯巴达式的地狱训练。
然而，神子却领着他一路慢悠悠地爬上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
高坡上没有什么木人桩，也没有什么兵器架，只有一处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简易的石制桌凳。
不像来训练的，像是来喝茶聊天的。
“坐吧，小家伙。”
神子优雅地拂了拂衣摆，在石凳上坐下。
“这就是你说的特训场地？”
楚门环顾四周，除了一览无余的稻妻城风景，这里连个能当靶子的史莱姆都没有。
“哎呀呀，别这么心急嘛。”
神子不知道从哪里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副精致的茶具，又拿出一个红泥小火炉，不紧不慢地开始生火烧茶。
还真是来喝茶的啊。
“我又不是什么战斗方面的专家。而且这几天观察下来，你的战斗直觉和技巧都已经锻炼得足够敏锐了，不需要我帮忙了。”
神子瞥了他一眼。
“只是，你现在的情况只能保证自己不死，并不能真正地让影那家伙被你打动。”
水开了，壶嘴冒出袅袅白烟。神子提壶，动作行云流水地为彼此沏上了一杯色泽清亮的茶水。
茶香四溢，冲淡了清晨的寒意。
神子将茶杯推到楚门面前，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却意外地郑重。
“先陪我聊聊吧。小家伙，你对我们的这位雷电将军，是怎么看的？”
楚门试图蒙混过关。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家将军整天不出门，这是个好事啊。”
“好你个头，不要贫嘴，我们在说正经的呢。”
神子白了他一眼。
欸嘿，蒙混过关失败了。
楚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在脑海中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给出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评价：“她是一位纯粹的，专一的武神。”
听到这个回答，神子微微一愣，随后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哎……果然。她留给你们这些大概了解了她的所作所为，又没有带上‘神明滤镜’的人的印象，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神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明白你的意思，小家伙。你用‘纯粹’和‘专一’这种好词，其实是在委婉地告诉我——”
“你想说她是个固执死板，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根本不适合执政的笨蛋神明，对吧？”
“噗咳咳……”
楚门差点被一口茶水呛到。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随便曲解我的意思哦！”
楚门连忙否认。
开什么玩笑，这要是承认了，万一这狐狸是在钓鱼执法，转头去天守阁打小报告怎么办？
他刚想继续反驳，证明自己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
但在抬起头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神子的表情。
那张总是将世间万物都当作乐子来看的脸庞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种惆怅与无奈。
楚门把到了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
他意识到，这只屑狐狸并不是在给他挖坑，而是在极其罕见地……吐露真心。
“你没说错，其实这就是事实。”
神子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被雷云笼罩的天守阁。
“影，她是一个极其古板的人。她认定了自己的目标，就不会轻易地动摇。所以，不管眼狩令的推行背后是不是有愚人众做推手，只要她认定了‘眼狩令’是通往‘永恒’的正确途径，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继续执行下去。”
“同时，她也是一个有些愚钝的人。她太容易受人蒙骗，她需要有人来辅佐她，带领她，甚至是在她钻牛角尖的时候把她骂醒。”
神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她确实不适合做一个君主。她更适合做一把保护稻妻安全的，锋利无匹的尖刀。”
“哎，她的这些缺点太明显了，就连我这个做眷属的，也没办法帮她粉饰呢。”
楚门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他不忍心打扰此刻的八重神子。
他能感觉到，神子对那位神明的感情极其复杂。
“不过……”
神子的话锋一转。
“她虽然古板，但绝非一个真正死板不化之人。所以，只要你能向她展示出足够撼动她的分量，证明你所言所行并非虚妄……她是会改变自己想法的。”
“她也绝非愚笨之人，更不是那种只知道厮杀的武夫。”
说到这里，神子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只是……当年的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了。深渊的灾厄一波又一波地袭来，她在意的人，珍视的同伴，都在那场灾难中离她而去。”
“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她被仓促地推上了执政的位置，面对着满目疮痍的国家，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在那种情况下，她做不到冷静地思考出一个真正合适的答案。”
“可是，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她脸上的惆怅稍稍收敛。
“所以，我们要趁着这一切还没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把她的思想扭转过来。”
神子背着楚门站起身，收拾收拾了表情，恢复了以往那副笑盈盈的姿态。
“哎呀呀，不小心扯远了，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先跟你说这些吗？”
为了给我上价值？
楚门开始开动脑筋。
八重神子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看着楚门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突然轻笑出声。
“哎呀呀，表情别那么沉重嘛。”
神子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石桌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我刚刚说的这些，其实都是在为接下来的内容做铺垫啦。”
神子端起茶杯，姿态优雅地浅啜了一口，随后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的问题。
“小家伙，考考你。你觉得，我们稻妻的雷神，是代表什么的神明？”
这算什么问题？
“得是‘永恒’吧。”楚门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标准答案。
“这不仅是稻妻人的共识，在外国人的眼里，稻妻也是绝对的‘永恒之国’。那位将军大人为了这个词，可是把整个国家都给锁起来了。”
然而，面对这个标准答案，神子却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头上的狐狸耳朵也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对哦。”
她放下茶杯。
“世人都以为她代表着雷霆与永恒，但其实……无论是现在的影，还是曾经的真，她们从诞生之初起，其实都是承载着稻妻‘愿望’的神明。”
听到这个回答，楚门愣住了。
作为一名称职的倾听者，他立刻在旁边做起了一个合格的捧哏，提出了所有人都会产生的质疑。
“这不对吧？宫司大人，您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还没醒？”
楚门指了指山下稻妻城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如果将军真的是承载愿望的神明，那她现在干嘛要搞出个‘眼狩令’？神之眼不就是代表着个人强烈愿望的结晶吗？”
“她亲自派人去剥夺代表大家愿望的神之眼，甚至要把它们砌进那冷冰冰的千手百眼神像里……这算哪门子的承载愿望？”
“这简直就是在亲手掐死愿望啊。”
面对楚门的连珠炮式的反问，八重神子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抹“你果然会这么问”的笑容。
“这就是她现在最大的问题所在了。”
神子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了远处。
“影的生命，或者说她的认知，还停留在很久以前。她就像是一道被定格的雷电，卡在了那个危机四伏，天崩地裂的时代。”
神子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带着楚门回到了五百年前那个至暗的时刻。
“在那个时代，深渊的魔物如潮水般涌来，天空被染成了不祥的血红色……纷乱与灾厄接踵而至，整个稻妻几乎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
“那个时候，在那种地狱般的绝境下，你觉得稻妻的生灵们，最主要的愿望会是追求崇高理想，追求浪漫爱情之类的吗？”
楚门沉默了。
在死亡威胁面前，人类的诉求其实非常简单。
无非就是活着二字。
“没有了。”神子替他给出了答案。
“那时候，稻妻所有生灵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活下去。求得那一线生机，就是他们唯一的愿望。”
神子看着楚门，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她的理解里，所谓的‘愿望’，就是‘生存’。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以保护稻妻民众的生命不受外来之物威胁为主。为了这个绝对的首要目标，其他的一切——包括个人的野心、梦想、甚至是神之眼带来的变数，统统都要靠边站。”
“因为在她看来，‘变数’就意味着可能招致惩罚。只要把一切可能引发变数的东西都掐灭，把国家永远维持在‘静止’的状态，稻妻的人民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嗯，楚门理解了雷电影的思路，但不赞同，他继续听着神子的发言。
“其实，影也一直在以她的理解在为稻妻做着事。”
说到这里，神子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她一直在用自己的力量，清理着稻妻地下不断涌现的祟神与灾厄气息；她每年都会为了稻妻的民众，驱散过于寒冷的天气和致命的风暴，来保障民众最基本的生活需求。”
“而她之所以要造出一个绝对冷酷的将军人偶来代为执政，自己则遁入那个孤独的‘一心净土’也是为此。”
“在她眼里，自己是稻妻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保障。一旦她自己在岁月的流逝中发生了‘磨损’，或者倒下了，那稻妻就真的没人守着了。”
听完这番话，楚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彻底听懂了。
啊，懂了。
这就好比一个在饥荒战乱年代饿怕了、穷怕了的老家长。因为经历过最惨痛的失去，所以落下了严重的PTSD。
在她的观念里，觉得只要民众们还能有饭吃，还能喘着气活着就可以了。至于孩子们想要去追求一下别的，可以，但是千万不能对他们生命的安全有所影响。
这是典型的“过苦日子过过来的，觉得只要能活着就可以了，其他什么都可以靠边站站”的极端求稳心态。
“别的不说，从某种意义上讲，她确实做到了‘知行合一’。”
楚门苦笑了一声。
他终于大概理解了，为什么稻妻的民众对于雷电将军的“滤镜”会如此之重。
在提瓦特大陆的七神中，这位雷电将军，简直可以说是展露神迹最勤快的一位了。
她几百年来不断地调控气候，镇压邪祟。稻妻人祖祖辈辈都真切地感受着她的神迹，并且这种神迹至今也时常发生。
对于百姓来说，有一位武力值爆表，且每天都在兢兢业业保护他们不受怪物侵扰的神明，他们当然会顶礼膜拜。
这也难怪，为什么哪怕眼狩令已经让一部分人怨声载道，但绝大多数普通的稻妻百姓依然对将军保持着绝对的狂热与忠诚。
因为在他们眼里，将军永远是对的，将军永远在保护他们。
“作为统治者，她可能不太合格，但是作为一个神明，她确实算是合格的了。”
楚门摩挲着下巴，给出了一个非常中肯的评价。
“不过嘛……”
楚门抬起头，迎上了八重神子的目光。
“时代已经变了。五百年前的灾厄已经过去太久了，现在的稻妻人，不再是那些只求苟活于乱世的难民了。”
“当生存不再是唯一的问题时，大家自然会产生新的想法。大家想要追求更多，想要看一场绚烂的烟花，想要写出畅销的轻小说……”
“现在的稻妻人想要的，不仅仅是‘活着’，而是‘生活’。”
八重神子轻轻鼓起了掌，那双狭长的魅眼里毫不掩饰对楚门的赞赏。
“总结得非常精辟，小家伙。”
神子站起身，走到高坡的边缘，俯瞰着下方那座在晨曦中渐渐苏醒的城市。
“影那家伙，就是因为把自己关在净土里太久了，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时代已经变了，民众的愿望也已经变了。”
“她依然在用五百年前的药方，去治现在的病。结果不仅治不好，反而把人给毒得半死。”
神子转过身，向楚门伸出了一只手。
“来吧，一起去发掘大家愿望的力量，从中寻求到能够改变影想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