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告诉我,去追寻勇气吧,因勇气乃恐惧之敌。 —
—因此我飞越无数昼夜,只为寻找勇气。 —
—心中浮现某人的话。 —
—若为寻求勇气而行者,必将置身于大恐怖。 —
—渐渐地,我忘却自己的模样。 —
—羽翼开始脱落,洁白之物如雪飘落。 —
—记忆自此消散,在恍惚间,窥见似我非我的何物。 —
—所以,我的渴望…,开始萌发。 —
如此,这就是我诞生的起源。
……
…
今天早上,爱丽丝起床后,便一直待在浴室里没有出来。
道场的清晨一向安静。院子里还带着些许晨雾,草叶上挂着细小的露珠,远处偶尔传来鸟鸣声,与茶兰子在厨房里帮忙时弄出的些微动静混在一起,构成一种平稳而日常的气息。可偏偏,这份日常在今天早上多出了一丝微妙的停滞。
因为爱丽丝进了浴室之后,就一直没有出来。
邦古坐在廊下喝茶,手里捧着茶杯,面上虽然还维持着平时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目光却已经不自觉地往浴室方向飘了好几次。茶兰子更是明显,一边帮忙整理东西,一边时不时探头去看,脸上写满了担心。
"师父,小爱丽丝是不是怎么了?"
"嗯……"
邦古摸了摸胡子,沉吟了一下。
"应该没事,不过这时间确实有点久了。"
两人都没有立刻去敲门。
一方面是因为爱丽丝平日里虽然有些地方异于常人,但总归是个乖孩子,不太会无缘无故闹事;另一方面,则是他们也都知道,这孩子有些时候会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思考事情,像是在心里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而此刻,浴室里。
薄薄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镜面被热气熏得泛起一层模糊的白。爱丽丝站在镜子前,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垂落到腰间,像一捧柔软的晨光。
她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准确来说,是看着镜中的另一个自己。
镜面中,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不一样色彩的双眼。
一双是她平常的、淡蓝色的眼睛,干净、安静,像晴空下的湖面。
而另一双,则是碧绿色的,深邃、温柔,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像是被时光浸透过的森林。
蓝眼睛的爱丽丝与绿眼睛的爱丽丝,就这样隔着一面镜子,开始了无声的对望。
那不是言语上的交流。
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仿佛直接从灵魂中泛起的低语。
—妳已经开始踏出了自己的一步了呢,这很好。 —
那道声音温柔得像风。
可是妳怎么办?妳的悲伤还没停止。
镜中的绿眼爱丽丝微微垂下目光,唇角却依旧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柔软,也很疲惫,像是早已接受了某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我没关系的。妳有了自己的人际关系,自己的羁绊,现在也开始拥有了自己的心,这是好事。 —
爱丽丝能感受到。
她一直都能感受到。
那份从对方那里传来的情绪,那份如潮水般绵延不绝的悲伤。不是歇斯底里的痛苦,也不是足以让人崩溃的绝望,而是一种更加漫长、更加安静,却也更难消散的哀伤。像是一个人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见过许多人,爱过许多人,也失去了许多人,最后只剩下那份沉甸甸的感情仍旧留在心底,永远无法停止。
爱丽丝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
爱丽丝仍然能感受到妳的悲伤,『爱丽丝』。
镜中的她,或者说那位被她称作『爱丽丝』的存在,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轻的波澜。
—是啊,对于人类的哀伤或许不会停止吧。 —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怀念什么。
伊甸园。
第三天之座。
那些字句对现在的爱丽丝而言还太过遥远,像笼罩在雾里的古老名字。她无法完全理解,可她能感受到,当对方提起那些词时,心里涌出的并不是单纯的厌恶或怀念,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
有离别,有遗憾,有爱,也有无法回头的决意。
爱丽丝安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爱丽丝要继续下去吗? 『爱丽丝』。
这一次,镜中的绿眼爱丽丝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像晨曦穿透树海时落下的光,明亮却又带着柔和的重量。
—继续下去吧。总有一天妳的心会溢满而出,妳也能体会到我所说的爱。 —
那不是命令。
而是一种祝福,一种将自己未竟的期望,温柔地交托给另一个自己的祝福。
爱丽丝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会是『爱丽丝』的结局吗?
镜中的存在沉默了片刻。
她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又或者说,那个答案本身,就连她自己也还未曾抵达。
—我不知道。 —
最后,她这样说道。
—但不会是妳的终点。 —
她看着她,眼里有爱,也有某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我所爱的可爱的人儿啊,妳是我又不是我。正是因为这样,我的心不能是妳的心,妳要找到自己的心才行。 —
那一瞬间,爱丽丝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酸。
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悸动。
她还不太懂那叫什么,也不懂那份感情最终会通往何处。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只是站在原地,也不能只是被动地承接另一个"爱丽丝"留下来的一切。
她得自己去走。
自己去看。
自己去理解那些被称为爱、被称为羁绊、被称为心的东西。
于是她很认真地在心里回答。
爱丽丝会加油的。
镜中的绿眼爱丽丝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像春天融雪时最安静的一缕暖意。
—快出去吧,妳的邦古爷爷跟茶兰子哥哥要着急了。 —
话音落下,镜中的影像微微晃动了一下。
等爱丽丝再抬眼去看时,镜子里已经只剩下那个蓝色眼睛的自己。
安静,清澈,带着一点刚刚回过神来似的怔然。
爱丽丝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看见洗手台旁放着梳子。
她伸出手,拿起梳子,开始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梳理自己的长发。
金黄色的长发很柔软,也很顺,像从晨光里抽出来的丝线。她梳得很慢,动作什至有些生疏,可每一下都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不能马虎的小事。
一缕一缕梳顺后,她把头发慢慢拢到身后,最后编成长长的马尾辫,再用发圈绑好。
镜中的女孩,一下子显得清爽了不少。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对今天的成果很满意。
随后,浴室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爱丽丝好了!"
那清脆的声音一响起,外头本来还故作镇定的两个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邦古回过头,看见爱丽丝绑着长长的马尾辫站在那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唔,原来是在梳头吗。"
他摸了摸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与宠溺。
"看来小爱丽丝的房间里也要放一张梳妆镜才行呢……是我疏忽了。"
爱丽丝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谢谢爷爷!"
那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高兴,像是被人细心照顾后,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
邦古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也不由柔软了几分。
不管她身上还藏着多少秘密,不管她究竟来自哪里,有着怎样复杂的过去,至少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会因为新镜子和梳妆台而开心的小女孩。
"时间好像差不多了,小爱丽丝。"
邦古提醒了一句。
爱丽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都精神一震。
"对了!今天要去上课的!"
她一下子就急了起来,转身便往房间跑,脚步哒哒哒地响成一串。没过多久,她就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服,又风风火火地冲到门口,手里还抓着一包土司,边跑边啃,一副生怕迟到的模样。
茶兰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小师妹最近是不是变得更有干劲了?"
邦古望着爱丽丝跑出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笑意。
"这是好事。"
只不过,他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便当。
"便当……等一下再拿去给她吧。"
而爱丽丝,已经站在家门前,熟练地拿起了最近新办好的手机。
那手机对她而言还算是个新奇玩意儿。最开始她其实不太明白这么小一块东西为什么能和人说话,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按号码,但学了几次之后,她倒是用得挺顺手。
很快,电话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龙卷带着些许睡意与烦躁的声音。
"唔……呃……是小鬼阿……抱歉抱歉,这个时间点我刚睡醒,昨天晚上不知道哪来的一群怪人在胡闹,我一直忙到一点多才有时间睡觉。"
爱丽丝听着那有点沙哑的声音,眨了眨眼。
她可以想像出龙卷大姊姊一边皱着眉、一边半睡半醒接电话的样子,于是很自然地关心道:
"没问题吗?要不要多休息一下?"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了一下。
大概连龙卷自己都没想到,这个小鬼第一句不是催课,而是问她要不要休息。
"没问题。"
龙卷轻咳了一声,语气比刚才稍微清醒了点。
"昨晚为了防止今天赶不上,我就睡在Z市了……"
爱丽丝立刻理解了。
"今天要在Z市的郊外训练吗?"
"就是这样,妳先去那里等我吧。"
"嗯!我知道了!到时候见!拜拜!"
"……嗯,拜拜。"
电话挂断后,爱丽丝立刻高高兴兴地飘了起来。
晨风吹动她的马尾辫,金色的发丝在光里轻轻摆动。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轻盈地飞向了Z市的郊外。
等她抵达那片无人区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这里依旧是Z市熟悉的荒凉景象。地面破碎,远处山林沉默,大片废弃建筑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具具被时间遗忘的空壳。而龙卷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以瞬间移动的方式出现在了这里。
绿色的卷发,纤细的身影,还有一如既往不怎么高兴的表情。
只是,她刚一落地,眉头就皱了起来。
"嗯?怎么还有闲杂人等……这是要打架吗?"
她抬眼望去,前方空地上正站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是那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光头,另一人则是英雄协会新晋的S级第17位,魔鬼改造人——杰诺斯。
龙卷原本还想直接上去赶人,可在认出杰诺斯之后,脚步反倒停了下来。
"魔鬼改造人吗……"
她微微眯起眼,忽然来了兴致。
能让一个S级英雄一本正经地摆出切磋架势,对手却偏偏是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光头……这种组合,怎么想都很奇怪。
于是她干脆招呼爱丽丝在旁边坐下。
今天的训练,好像可以先缓一缓。
因为眼前这场"对练",显然更值得一看。
爱丽丝倒也很配合,乖乖坐到旁边,还朝那两人挥了挥手。
那个穿黄色衣服的光头男人看见之后,也相当自然地朝她们挥了挥手,模样简直像是在公园里遇到熟人。
杰诺斯则转头看了一眼,神色立刻变得认真起来。
"老师!那是……A级第二位的超魔法少女,跟S级第二位的龙卷吗?要请她们离开吗?"
那光头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
"不用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样啊……那么,请多多指教,老师!"
话音落下,战斗正式开始。
准确来说,是杰诺斯开始单方面地被戏耍。
从第三方的角度去看,这场战斗简直诡异得让人难以理解。那个名叫琦玉的光头男人,看起来明明什么气势都没有,甚至站着不动时还透着一种懒洋洋的普通感,可一旦杰诺斯发起攻击,他整个人便像从原地消失了一样。
不是瞬间移动。
也不是超能力扭曲视线。
而是纯粹快到令人眼睛都来不及追上的速度。
杰诺斯的拳、踢击、炮火,一次又一次地扑空。琦玉只是侧身、低头、抬手,甚至有时候只是往旁边跨一步,便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所有攻击。
那速度之快,甚至让龙卷的超能力都差点没能捕捉完整。
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负责测验的人眼睛都瞎了吗?这光头都不是S级?什么时候S级的标准变得这么离谱了?"
这句话,几乎是她身为英雄协会一员、又亲眼见过太多奇葩评定流程后,最真实的心声。
而爱丽丝,在一旁很认真地补上了一刀。
"爱丽丝那个时候,好像是因为女性班的测验人数凑不齐,才从会场外把爱丽丝捞进去考试的。"
龙卷听完,脸色一下子就更黑了。
"……一群形式主义的白痴,之后再收拾他们。"
她平时其实懒得理协会那些破事。
反正她一直都知道,那群人有很多不靠谱的地方。可这一次,她是真的有点想动用S级英雄的特权,狠狠干预一下英雄协会的内部流程了。
而此刻,场中的师徒对练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那么!这一招如何!机关枪拳击!"
杰诺斯低喝一声,整个人化作残影一般向前冲出,双拳高速轰出,刹那间仿佛有成百上千道拳影同时砸向琦玉。
然而,琦玉依旧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起手。
啪、啪、啪、啪——
那不是硬碰硬的对撞,而是近乎随意地,把杰诺斯打出的每一发超音速拳都拍开了。动作快得离谱,也自然得离谱,像是大人随手拍掉孩子丢来的纸团。
杰诺斯瞳孔一缩。
"残影?!那么!"
他猛地后撤,双脚落地,双手并拢。机械构造开始变形,热量与能量在炮口中急速聚集,空气都因高热而扭曲起来。
"烧却炮!"
就在龙卷都微微提起精神,觉得这一击多少能逼出那光头一点真本事的时候——
她看见,琦玉在一瞬间跑到了杰诺斯身后。
然后,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
场面沉默了半秒。
龙卷额角一抽。
"这个光头……战斗力是真的有点离谱……"
随后,她转头一看,却发现爱丽丝正拿着手机,对准战场,一脸认真地录..影。
"……妳在做什么啊? "
爱丽丝头也不抬地回答。
"爱丽丝在录..影,因为刚才大姊姊很生气,所以,爱丽丝要把这个画面拍下来,让大姊姊拿去用。 "
龙卷先是一愣,随后嘴角微微一抽。
这小鬼,有时候在奇怪的地方倒是机灵得很。
她低低咳了一声,然后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
"……干得漂亮。 "
就在她们两个开始聊起来的时候,突然之间,两位超能力者同时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可怕的预感。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压迫。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直接的东西。
从那个光头男人身上,一瞬间逸散出了某种令人心脏都仿佛要停跳的气息。
龙卷感受到的是——"死"。
那是一种若真被正面命中,哪怕是她,也会在一瞬间被彻底抹平的死亡预感。
而爱丽丝感受到的,则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那是——"战意"。
不是她自己的,而是某种能让她全身血液都微微发热、让意识在那一瞬间被唤醒的感觉。像是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座远比自己所想像的还要高大无数倍的山峰,让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从本能深处生出想要理解、想要靠近、甚至想要触碰的冲动。
下一秒,她们看见了。
那个光头男人,琦玉,缓缓挥出了一拳。
然后,停在了杰诺斯面前。
拳头没有真正落到杰诺斯身上。
可由那一拳停下的位置开始,巨大的冲击波瞬间爆发而出,一路轰向远方,将后方整片山脉一口气轰得粉碎!
山石崩裂,尘土翻天,最后地面上什至留下了一个形状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圆形深坑。
龙卷看着那一幕,久久没能说话。
半晌之后,她才低声喃喃。
"……肉体凡胎居然能锻炼成这样吗? "
爱丽丝则睁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
"……好厉害啊,那个光头的大叔。 "
龙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今天就不要继续练了……我想跟上去看看。 "
爱丽丝立刻点头。
"嗯……爱丽丝去问一下。 "
说完,她便漂浮着飞到了那对师徒面前,开始跟他们聊了起来。她说话时表情很认真,还不时比划两下,像是在努力传达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重新飞了回来,飘在龙卷面前,神色一本正经地汇报。
"他们说要去吃乌冬面,大姊姊要去吗? "
龙卷沉默了一下。
明明刚刚还在经历像天灾一样的战斗,转眼就变成去吃乌冬面,这种落差感实在大得有些荒谬。可偏偏,她心里还真升起了一点想跟上去看看的念头。
不只是因为那个光头的力量。
也因为她忽然很想知道,这种强到离谱的家伙,平时到底是怎么活着的。
"……时间也差不多了。 "
龙卷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后抬起头。
"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