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中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情感。 —
—或许是绝望，或许是憎恶，又或许，只是满溢的悲伤。 —
—直到我了解人类的那一刻，您所赐予的智慧告诉我，那是爱。 —
—然而，当我意识到人类生命的短暂时，新的感情油然而生。 —
—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是—
我明白的，害怕失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
…
即使基诺斯博士已经相当努力地透过无人机诱导爱丽丝前往基地，事情的发展却依旧和他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Z市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街道寂静，高楼破败，偶尔有风吹过空荡荡的道路，卷起灰尘与碎纸，像是一座早就被世界遗忘的废弃都市。这里本该是最适合设下陷阱、引诱猎物踏入的地方，可偏偏那个被他盯上的金发小女孩，对什么陷阱、什么秘密基地，似乎都没有半点急迫感。
因为她一直被路边的花花草草吸引注意力。
"这个叶子长得好奇怪喔……"
爱丽丝蹲在路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裂缝里长出来的一株小草，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新奇。那小草明明只是普通的野草，在风里微微摇晃，叶尖还沾着点灰尘，可在她眼里，似乎都比那架一直嗡嗡飞着、试图引路的无人机更有吸引力。
无人机在半空盘旋了两圈，声音里依旧维持着那种过分礼貌的机械感。
"小小姐，往这边走，就能看到更多有趣的东西。"
"喔。"
爱丽丝很乖地应了一声，然后转头去看另一朵开在墙角的小花。
基诺斯博士坐在基地的监控前，额角都快隐隐跳起青筋了。
他从来都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毕竟做研究的人若没有耐心，也不可能在漫长枯燥的实验中熬出成果。可眼下这种情况，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急躁。
这小鬼到底是真的单纯，还是故意的？
明明冰淇淋都吃了，明明也答应跟着走了，结果却一路上东张西望，走走停停，像是春游一般在Z市里绕圈子。她会蹲下来看裂缝里生出的花，也会抬头看残破高楼上停着的鸟，甚至连路边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都能让她停下来研究好一会儿。
基诺斯博士只能一遍又一遍压下心里那点催促的冲动，继续用那副温和得近乎诓骗的语气，引导她往正确方向前进。
然而爱丽丝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急躁一样。
又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直到某一刻，无人机里忽然传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又像是地下深处传来的爆炸与坍塌，爱丽丝才终于慢吞吞地抬起头，朝着无人机真正指引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真当爱丽丝是什么愚蠢的傻小孩不成？
当然不是。
她一路上之所以慢慢悠悠、像在闲晃一样到处乱走，只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一直开着手机听筒。那小小的通讯器被她藏在袖子里，另一头则连着邦古和龙卷。
既然对方都这么热情地邀请她去基地了，那当然要让邦古爷爷和龙卷大姊姊先去踩点，顺便把这个一看就很可疑的犯罪组织整个端掉啊。
这不是很正常吗？
爱丽丝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算是相当配合了。
等她真正抵达目的地时，所看到的景象，已经和所谓的秘密基地入口差不多彻底沾不上边了。
那里是Z市郊外的一片荒地，原本应该矗立着高楼的地方，此刻却只剩一片狼藉。巨大的楼体像是被某种恐怖力量硬生生轰飞，斜斜嵌进了远处的山壁中，钢筋裸露，水泥崩裂，残破得像是被天灾正面碾过。地面上满是爆炸与战斗后留下的痕迹，坑坑洞洞，烟尘未散，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灼与金属烧熔的味道。
而在那片残骸中央，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拉门，被人用极其粗暴的方式强行破开了。
爱丽丝站在入口前，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通道向下延伸，里头还隐隐传来些许机械运转后残留的嗡鸣声，像某种已经死去却还没完全停摆的钢铁怪物。
她没有什么犹豫，直接顺着那破坏的痕迹一路走了下去。
阶梯有些阴冷，墙壁上嵌着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把本就空旷的地下设施照得更加没有活人气。四周散落着被打坏的机器零件与碎裂的玻璃，偶尔还能看见某些培养槽残骸，里头流出的液体在地上拉出黏稠而诡异的痕迹。
爱丽丝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着。
她心里其实还有点期待，想着至少来都来了，是不是能在这里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比如新品种的甜点、奇怪的零食机械，或者什么一看就很厉害的装置。
然后，她真的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机器。
那是一台外型方方正正、表面刷着柔和奶白色涂装的装置，旁边甚至还贴着简单明了的操作说明。和周围那些充满邪恶科学气息的培养槽与改造设备比起来，这台机器看起来简直像是从什么梦幻厨房里搬过来的一样。
而爱丽丝只是看了一眼，眼中便闪过一丝异样的波动。
属于"她"的某种天性所带来的智慧，让她几乎是本能地理解了这台机械的功能与构造，所以她才更加迷惑。
"全自动饼干制造机……"
她轻声念了出来。
只是这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
下一秒，她的眼睛又重新变回了熟悉的蓝色。
爱丽丝眨了眨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随后毫不犹豫地宣布。
"带走！"
她手一抬，那台全自动饼干制造机便被念力从地上整个抬了起来，稳稳飘到她身后。
再往前走几步，她又发现了第二台。
"甜筒冰淇淋制造机……带走！"
第三台。
"超级圣代制造装置……带走！"
爱丽丝越走越精神，眼睛也越来越亮。
她现在的样子，简直不像是闯进了一个神秘的犯罪组织地下基地，反倒像是来到了什么心仪已久的大型商场，正在开开心心地扫货。
而且还是零元购。
她心里甚至十分理所当然地想着——这才是机械应该有的发展方向嘛！
明明都已经有这么厉害的科技了，不拿来做甜点，拿去做怪人和改造生物，这不是走歪路了吗？
于是她就这么继续漫步在地下基地里，身后还飘着几台大小不一的甜点制造机械，场面荒谬又诡异，却又偏偏透着一股莫名合理的味道。
走着走着，她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相当吵闹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男人中气十足的喊话，也有某种狂躁怪物的怒吼，还混杂着机械碰撞与爆裂声。爱丽丝被勾起了好奇心，顺着声音一路走去，最后来到一扇写着"训练场"的大门前。
门内，一个穿着黄色紧身衣、披着白色披风的光头男人，正一脸认真地向某个看起来狂暴无比的怪人普及自己的训练方式。
"仔细听好了！我的训练就是！每天要先跑上十公里！做一百个伏地挺身！一百个仰卧起坐！深蹲一百次！持续不中断！重点是无论天气有多热都不能开冷气！而且三餐绝对不能马虎！"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那就是通往最强之路的绝对真理。
可就爱丽丝听起来……
她抱着奶茶，歪着头思考了两秒，最后十分认真地插了句嘴。
"加上划船拉举吧，每天这样练的话肩膀会往前倾喔。"
一时间，整个场面都安静了一瞬。
光头男人转过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嘴里还叼着饮料吸管的金发小女孩，表情明显有些发懵。
"啊？这训练也太随便了吧？"
爱丽丝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会吗？每天都要维持高速跑十公里，然后再来伏地挺身跟仰卧起坐与深蹲，也就是在炸肺的情况下进行深度肌肉锻炼，这是很累人的喔。而且还是每天，我也没见过爷爷是这么练的呢。"
她说得有条有理，甚至还有几分专业分析的味道。
光头男人愣了愣，表情里居然真的多出了一丝迟疑。
"是……是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目光在他头顶停留了两秒，然后很平静地补了一句。
"正常人这么练的话会……，喔，你已经秃了阿。"
场面再次陷入短暂沉默。
然而，正在场中的基诺斯博士与阿修罗独角仙，显然完全听不下去这种画风诡异的对话。
"开什么玩笑！那我费尽心力的科学研究又算什么！"
基诺斯博士眼镜都快反光了，声音里满是崩溃与不甘。
而另一边，那头巨大的阿修罗独角仙更是暴怒咆哮。
"我作为怪人又算什么！混帐东西！给我去死！"
它狂吼着朝光头男人扑了上去，气势惊人，整个训练场都在它脚下颤抖。
偏偏就在这种紧要关头，爱丽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喃喃了一句。
"啊，说起来今天好像是周六来着……冰品店在做特惠活动……"
这句话一出，光头男人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种原本还有点呆、有点随便的神情，顷刻间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
"周六？！超市打折就在今天啊！！！"
下一秒，他一拳轰出。
砰！ ！ ！
阿修罗独角仙整个人，不对，是整个怪人，瞬间被轰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肉酱，连一句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然后那光头男人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一把拎起旁边的改造人。
"走了！杰诺斯！没时间在这里玩了！"
"是！老师！"
两人转身就走，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留下基诺斯博士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灵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连实验室里残留的机械嗡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最后，他才发出了一声仿佛看破红尘般的感叹。
"基因研究什么的，就算了吧。"
爱丽丝这才抱着饮料走进来，低头看着坐倒在地上的基诺斯博士，又看了看他周围残破的设备，最后目光落回了自己身后漂着的那几台甜点机械上。
"你就是做出这些美好机械的科学家吗？"
基诺斯博士抬头，看向爱丽丝，以及她身后那几台本该属于进化之家的甜点制造机。
那画面实在过于奇妙，以至于连他此刻的失意都被冲淡了些。
"是这样没错……"
他有些无力地回答。
爱丽丝立刻问出了她最在意的事情。
"这些我可以拿走吗？"
基诺斯博士沉默了一下。
若是放在几分钟前，或许他还会思考这算不算入侵、算不算窃取科研财产。可经历了刚才那场把他的世界观与研究自信一同砸碎的战斗后，他此刻只想躺平。
"……小小姐喜欢的话就带走吧，我需要在这里冷静一下。"
爱丽丝闻言，眨了眨眼。
"是怎么了吗？"
基诺斯博士仰着头，看着训练场上方冰冷的天花板，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茫然。
"感觉研究失去了意义……辛苦研究居然比不上锻炼的……，不，那种天性的结果……"
他越说越混乱，显然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爱丽丝听完后，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她还是认真想了一下，随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可是，研究本来就是这样的吧，在奇怪的地方跌跌撞撞地前进，很帅气喔。"
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安慰人的拐弯抹角，也没有刻意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单纯把自己觉得对的事情说出来。
基诺斯博士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那可真是谢谢了，不过小小姐不懂基因研究吧。"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看见爱丽丝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发呆，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深处苏醒。下一瞬，她那双原本浅蓝色的眼睛，再次缓缓染上了碧绿的色彩。
那一瞬的气质也随之变了。
依旧是那个孩子的脸，可眼神却突然深邃而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
"……，我确实不理解研究，但父亲研究出了第五碱基……话太多了。"
基诺斯博士整个人一震。
"第五……碱基？"
那简短的一句话，对旁人来说或许只是模糊不清的术语，可对他这样的基因研究专家而言，却不亚于天雷当头。
正因为他懂，才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前进一步，而是近乎改写生命学基础的神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不自觉急促了几分。
"等等，妳的父亲是！？"
可爱丽丝——或者说，那双绿眼睛的主人——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下一秒，那抹碧绿悄然褪去，她的眼睛又重新变回了熟悉的浅蓝色，神情也恢复了那种带点茫然与纯粹的模样。
基诺斯博士怔怔看着她，半晌后，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疯狂，没有嘲讽，反而多了一种看见更高山峰后的释然。
"这样啊……真是不得了，人外有人啊……"
他推了推眼镜，像是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就替自己做出了一个极其重大的人生决定。
"决定了，怪人什么的研究我不做了，之后还有其他的研究领域可以走的……就从小小姐喜欢的美食机械开始吧。"
爱丽丝听完，眼睛亮了亮，很给面子地举起拳头。
"喔！加油！"
她的眼睛已经重新变回浅蓝色，语气里满是单纯的赞同与期待。
基诺斯博士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得更深了些。
"总之，小小姐之后如果来我的店里，我可以给妳打折的。"
这句话一出，爱丽丝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谢谢叔叔！爱丽丝要回去了！拜拜！"
"拜拜！"
于是，爱丽丝就这么带着一堆甜点制造机，飘着离开了进化之家。
基诺斯博士则仰面躺在地上，看着上方冷白色的灯光，心中难得平静下来。
"真是可爱的小姑娘……不过……似乎有多重人格吧……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低声喃喃，开始思考起未来究竟要做些什么。
而另一边，爱丽丝已经回到了道场，并且开开心心地开始往里头安装一台又一台的甜点制造机。
当邦古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幅相当匪夷所思的画面——他的义孙女正用念力把一台巨大的机器往墙边搬，后头还飘着另外几台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设备。
"小爱丽丝，这些是？"
爱丽丝立刻很自豪地介绍起来。
"一个人很好的科学家叔叔送的，这台是制造饼干的机器，那台是制造冰淇淋的机器，那个是制造圣代的机械，还有制造蛋糕的机械。"
邦古听完，沉默了两秒，最后只能发出一声由衷感叹。
"科技的进步真是不得了啊。"
他虽然觉得事情哪里有点不太对，可看着爱丽丝那满脸高兴的样子，还是没有多问，甚至主动伸手帮忙搬动机械。
茶兰子回来后，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但在知道这些东西都能做甜点之后，他的震惊也迅速转化为了极高的配合度。
等到所有机械都安装妥当，爱丽丝便一脸兴奋地守在旁边，等待它们开始运作。
很快，甜香就在道场里漫了开来。
饼干刚出炉时带着温热的奶油香，冰淇淋表面泛着漂亮的光泽，圣代杯里堆满了水果与鲜奶油，而蛋糕更是松软细腻，光看着就让人心情愉快。
于是，爷孙俩带着茶兰子，就这么在道场里享受起由机械制造的甜点，作为下午茶。
"唔！真好吃！这个和果子做的真不错！现在的科技真是厉害啊！"
邦古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几分，显然是真心觉得惊艳。
"真的！这个巧克力蛋糕也很好吃啊！师傅！"
茶兰子一边吃，一边忍不住连声称赞，整个人幸福得快飘起来了。
而爱丽丝则抱着自己的圣代杯，满足得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爱丽丝这边的圣代也很好吃！"
午后的阳光照进道场，落在甜点、茶杯与三人的身上，将那一刻映得格外温暖。
谁也没有再去想地下基地、怪人、研究、阴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至少在这个下午，他们只是单纯地坐在一起，享受了一场格外美好的下午茶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