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放学后。
我推开视听教室的门时,一色正坐在窗边的桌子上,晃着两条腿。
“学长来啦。”她笑起来,从桌子上跳下来,“好准时哦。”
我关上门,站在原地。
“今天要说什么?”
“不急不急。”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学长先履行约定。”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嘴角翘着。
那个样子——像是在等什么礼物的小女孩。
我没动。
等了几秒,她睁开一只眼睛。
“学长?”她歪着头,“不亲吗?”
“我记得,”我说,“约定是从今天开始。”
“对呀。”
“今天还没见雪乃。”
她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僵在脸上。
“所以,”我继续说,“还没到履行的时候。”
沉默。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志在必得,变成别的东西。有点惊讶,有点意外,还有一点点——
欣赏。
“学长,”她轻声说,“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吗?”
“是你定的规则。”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更真实一点,更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该有的笑。
“好吧好吧。”她退后一步,“算学长赢。”
她转身,走回窗边。拿起桌上的草莓牛奶,喝了一口。
“那今天就叫学长来,是想说什么呢?”她回过头,“学长猜猜看。”
我走到窗边,在她旁边站定。
“不知道。”
“猜猜嘛。”
“不想猜。”
她叹了口气。“学长好无聊哦。”
她转回头,看着窗外。夕阳正在往下沉。操场上有社团活动的声音远远传来。
“其实没什么事。”她轻声说,“就是想见学长。”
我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笑起来。
“骗你的啦。”她转过头,看着我,“是有事。”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我和雪之下。在海边。她穿着黑色泳衣,我站在她旁边。我们看着对方。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我们眼睛里的光。
“这张拍得也不错吧?”一色说,声音软软的,“不过我不打算用这个威胁学长了。”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歪着头想了想,“没意思了。”
她拿回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学长明明可以拒绝我,但是没有。”她轻声说,“学长明明可以不管这些照片,但是也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我。
“所以我在想——学长到底为什么答应我?”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光里亮亮的。
“不是因为怕我把照片发出去吧?”她继续说,“如果是的话,学长早就会想办法解决了。比如抢走我的手机,比如威胁我,比如——很多办法。”
她顿了顿。
“但是学长什么都没做。”
“就乖乖地听我的话。”
她的嘴角翘起来。
“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晃。不是小恶魔的光。是别的什么——那种光,我在镜子里见过。在自己脸上见过。
“你想听真话?”
她眨眨眼。“当然。”
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也在发抖。”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什么?”
“每次我握你手腕的时候,”我说,“你都在发抖。”
她愣住了。
“但是你没有躲。”我继续说,“明明在害怕,但是不躲。”
我看着她。
“我想知道为什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她的脸在光里,表情一点点变化——从惊讶,到茫然,到——
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难形容。
“学长,”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你这样说话——”
她停下来。
“很狡猾。”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发抖是因为——”她顿了顿,“是因为……”
她说不下去。
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那个笑又挂上来了——甜甜的,软软的,像棉花糖。
“是因为学长太可怕了呀。”她说,“每次握我手腕的时候,表情都好吓人。”
“骗人。”
她愣了一下。“……诶?”
“你刚才的表情,”我说,“不是想这么说。”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夕阳在我们之间流动。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和刚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伪装。没有算计。只是单纯地、自然地笑了。
“学长好讨厌。”她轻声说,“这么会看人。”
她转回头,看着窗外。
“我发抖是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因为我怕学长讨厌我。”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知道自己在做很过分的事。用照片威胁学长,逼学长做不想做的事——我知道这是错的。”
她顿了顿。
“但是不做的话,学长根本不会看我吧?”
她转过头。看着我。
“学长眼里只有雪之下学姐。别人怎么看你,你都不在乎。我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的眼睛里有光在晃。
“所以我才……”
她停下来。咬住嘴唇。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和雪之下那天晚上在海边的光一样——那种小心翼翼的、害怕被拒绝的光。
“一色。”
她抬起头。
“你觉得,”我说,“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她愣了一下。
“因为你威胁我。”
“不是。”
她眨眨眼。“……诶?”
“如果只是因为威胁,”我说,“我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解决。”
我看着她。
“但每次你来见我,我还是来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
“为什么?”
我没回答。
她等了几秒。然后她的脸慢慢红了——从脸颊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耳朵。
“学长,”她轻声说,“你这样说话——”
她停下来。
“会让我误会的。”
窗外传来社团活动结束的铃声。很远。很轻。
她低着头。夕阳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上。
“一色。”
她没抬头。
“你刚才说,”我说,“想让我看你。”
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从现在开始,”我说,“你可以不用威胁了。”
她抬起头。
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刚才不一样。是惊讶,是茫然,是不敢相信。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说,“你想见我,就直接说。”
她愣住了。
“不用拿照片威胁。不用定什么约定。”我看着她,“直接说就行。”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很小的一点点红。但确实红了。
“学长,”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你这样——”她咬着嘴唇,“你这样我会……”
她说不下去。
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不是小恶魔的笑。不是伪装的甜。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该有的笑。
“学长好狡猾。”她轻声说,“真的太狡猾了。”
她走近一步。
站在我面前。
很近。
“那我现在说,”她仰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想见学长。”
她顿了顿。
“现在就想见。”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算计。只有一个女孩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来了。”我说。
她笑了。
那个笑——在夕阳里,好看得过分。
“那——”她伸出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角,“学长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多久?”
“就一会儿。”她低下头,“十分钟就行。”
我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
“不行吗?”
我看着她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拉着我的衣角。
那只手在轻轻发抖。
但没有躲。
“可以。”我说。
她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
“嗯。”
她笑了。那个笑——像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糖果。
“那学长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天台。”
她松开我的衣角,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学长不来吗?”
夕阳在她身后。她的脸在光里,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但这个笑,和以前不一样。
没有危险。只有开心。
我跟着她走出视听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