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音乐室在平常并不会用到联弹曲目,所以只有普通的琴凳。
“那就挤一挤吧。”至少挤用同一琴凳的情况,在历史上也不少见,祥子没有犹豫地让出了半边座椅。
由奈没有客气,毕竟从上午开始就已经站了许久,习惯性地简单整理裙摆后便靠了过去,因为两个人都是女生,而且身材都比较苗条,所以挤在一起坐着也几乎不会影响弹奏。
如若要有,那大概也是来自于其它因素。
比如说感受到右手侧的温度,祥子微微愣了一瞬。
遥想上次的亲密接触还是在浴室的事情了,而且那时泡澡也多少泡得人有些发昏。肩膀微不可查地动了几下,祥子调整起呼吸。
直到注意到旁边的由奈没有表现出任何什么多余动作,只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钢琴上面,祥子这才不好意思地将多余想法丢弃。
“总感觉有些奇怪。”
“嗯?”
由奈忽地说了一句,祥子不知所云地歪了歪脑袋。
“正常来讲,联弹都是统一两人的思维去弹奏的,而我们却故意分开思维去弹奏,是不是很奇怪。”由奈眨了眨眼睛,不知所谓道。
“原来是说这个啊。”
“还有现在才说可能有点迟……我们没有事先练习过,像这样弹奏下去,说不定到一半不到就要出现分歧,或是其他问题,然后弹奏不下去了。”
“这可是你提出的想法,难不成想放弃了?”
“只是稍微感慨一下。”低头盯着琴键,由奈摇头平淡回应,接着便直接问道:“那延音踏板也由我来踩?”
“啊...嗯。”
对方更适合负责踩延音踏板,音乐水平方面也毋庸置疑,所以祥子马上点了点头。
双方的目光都放在了钢琴上,一切都不言而喻。
直到祥子闭上眼睛,整理完情绪,感受着身侧的温度的同时,祥子最先伸出触摸起琴键。
“1,2,3。”
这首曲子由自己独奏开端,不过祥子还是数了三声,结束后就低下头缓缓睁开眼按下了第一个音符,将意识沉浸在音乐的海洋里面。
记得曾经回答过一个问题,一个人孤独的在无人岛会携带什么——除了钢琴以外别无他物。
最初的,代表着下行动机的几个持续小节,由负责低音部的祥子铺垫而出,简短的旋律恍惚间便将人拉进了寒冷的深海,仿佛只剩下孤身一人的深沉叹息。
明明只有几刻钟,却让人感觉时间过得极其缓慢,祥子继而弓下脑袋几分。
可是即便如此,也依旧令人忍不住地继续弹奏下去,全世界只有自己能够弹出的旋律在指尖分化,既孤独又空虚,不禁让身为弹奏者的自己也感慨起自身的悲哀。
这首曲子原本便是这样的吗?或许是的。短暂几瞬,几乎让人都忘记了身处的环境,只剩下露出绝对澹然表情的弹奏者。
直至高音区的单线条旋律缓缓进入,祥子这才忽地抬起头,只觉得能够重新感受到心跳和热度,不知道是来源于自己,还是旁边的谁。
触键的声音变得轻薄,但或许是因为高音连奏让其变得虚浮。
尽管一瞬间双手想要停止演出,但祥子还是马上重新沉浸在自己的反复旋律中,因为除了弹奏自身的节奏外,也找不出其它事情,最后只有身侧的声音愈加清晰,同时也化作水中的气泡连串地向上漂浮而去,感觉随时都会破裂消散。
总觉得像是由自己呼出的气泡……但是人在水中呼吸不是会窒息的吗?还是说此刻的自己已经忘掉了呼吸?
渐渐地地垂下眼睑,只剩下开篇错位的悲怆般灵魂的低语与回应,感受着双重旋律……试想一下偏执孤僻的舒伯特本人,是直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才产生出这般走马灯般的景象吧?
沉浸在意识的幻想中,身体不断下沉下沉,头顶的光亮变得忽暗忽明,直到由奈的节奏猛地逐渐加快,祥子才回过些许思绪,却也忍不住轻微皱眉。
这首原本20分钟左右的联弹曲,虽然在此处的问答片段有所提速,但如由奈这般速度,大概16分钟左右便能够弹奏完成全曲。
尽量让自身的节奏跟着,保持没有分心之下,祥子企图维持着演奏的平衡。
可明明意识恢复了几分,此时自己竟觉得更难以呼吸起来。
毕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原本就是按照不同的思路去弹奏,还是两人第一次配合联弹,能够弹奏出这等水平已经是很不错的事情了。
——可是真的如此吗?
原本低沉的F小调,真的应该这样行动?
仿佛只有自己能够听见一般——站在海滩看去,水面波澜不惊,但只有潜入才会发现暗流涌动。
伴随着第一幕的落幕,祥子怀着不同的心思低下了头。
没有忘记按下琴键,祥子重新缓缓奏出了贯穿着全曲的下行动机。
只是,也许应该就这样结束就好……
因为自己还听见了其它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强迫自己去弹奏一首曲子这种事情,真的难以办到。
祥子如此想到。
可又感觉...这样想的自己,不就与以前的舒伯特一样偏执了。
于是原本的旋律也显得迷幻迷茫起来,似是在周围蒙上了一层雾气。
在看不清一切的雾中弹奏属于自身的旋律间,仿佛丢失了所有的方向,只余下本能地在弹奏下行的小调。
依旧是短暂的交替,论到由奈奏响了接下来的活跃快板部分终于开始显现,只是——
本以为对方会同刚才一样在指尖急速跑动出分解和弦,但事实‘事与愿违’。
身上传来了绵绵细雨般的温柔触感,一切如梦如幻,当高音区一点也不显得尖锐,祥子轻轻落下手指,摸索着寻找连接起梦境的桥梁。
对方并没有按照之前的那般节奏弹奏,祥子确信了这个事实,为什么会如此?
所以即便知晓是少见之事,祥子还是偏过头去。短暂看了一眼由奈侧脸。刘海微微颤动,眼睛盯着琴键,却只给人盯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感觉。
一瞬间想起刚刚的话题,对方说‘故意分开思维去弹奏,是不是很奇怪’时那种让人听不清具体情绪的语调。
对啊这真的很奇怪。
事到如今,她就连考虑哪种弹法是对是错也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也许对方这也与自身一样,将意识投入了幻想,只不过看到的是不一样的景色。
其见到的会是什么景象呢?
有些疑惑,但趁着还能够一起弹奏下去的时候,也不能够继续分心。
祥子咬了咬嘴唇。
旋律线开始穿梭于两人之间,由奈不断按下的大量切分音符让两人的手看似不断交错,时间的流逝也开始加快——对方的踏板踩得恰到好处,颗粒分明的音色音符在上面跳跃,最后联动着自身的八度低音及右手和弦。
偏偏这里全曲最考验配合度的部分、像是象征挣扎的三度转调段落,反倒显得简单起来。就是说只要将自身真的投入幻想便能够弹奏好‘幻想曲’吗?
直至曲子弹奏超过了一半,由奈按下最后的高音停止动作,祥子才如梦初醒般地收起双脚。
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闭上了眼,睁开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洒在身前,祥子眯着眼。
余下的高音没办法持续多久。
而之后便又回到最熟悉的F小调,作为贯穿全曲的动机,它几乎无处不在。
现在想来,刚才自己的确是做了一个梦吧。
现在只是回到了现实而已。
旋律重新被拉出,这次的每个音被拖长加重,悲歌的主题才继续涌现,比起幻想曲这时却总有一种葬礼进行曲的感觉,不,或许事实真的如此,比起舒伯特最后作下的几首奏鸣曲,这一瞬间倒更像是真的给他自身送葬,带着全部的骄傲一并埋下。
指尖触及的明明是琴键,传来的却是泥土般的触感,似乎随时都能够挖掘到自身的骨头。骨指相触——记得自己就与旁边的少女谈到过这个,细腻的手指仿佛能被擦伤。
但是明明刺眼的光亮就在眼前……难道说自己便身在泥中……?
所以祥子想要加大触键力度,或者说正在这样做,但因为自己负责的是低音区,注定不能够过高的小调和弦,无论如何也掀开不了什么,夹紧脚趾头,每每触下一个键便感觉像是煎熬。
但是祥子接着听见了,相似的音色仿佛让她回到了几个月以前的‘钟声’;但是与李斯特的《钟》不同,而是一种饱含强烈情绪的‘钟声’。
——由奈按下的高音区重复的F调单音在空旷中回响,虽然短暂,但也好像真的挖掘出了什么。
适应完窗外光线的祥子缓缓睁开眯着的双眼,曲子逐渐走向最高朝,在这个挤得有些拥挤的琴凳上,钢琴涵盖的热量说不定能够盖过太阳,毕竟太阳也有照耀不到的地方。
趁着还未到达最终幕,祥子轻瞥一眼,低音会被高音吸引,正如同电池的正负极。
直到弹奏急促的音程结束,音乐室马上归于平寂。
余下的只剩最后的落幕,祥子抬起头,与开幕同出一辙,由自身最后的小调动机平稳地奏出,已经忘记用怎样的动作去弹奏,旁边少女的音色也缓缓跟进。两人用最轻柔的手法弹奏着的高低音,如同心跳,然后连接起了生命。
维持几乎听不见但依然有音色,心跳声低沉,直到由奈最后按下的几个高音在空气中自然消散,整首乐曲终于落幕。
祥子收起双手,接近二十分钟的竭力联弹让她沉沉地喘着气,似乎刚从难以呼吸的地方脱出。
竟然真的完整弹奏完了,音乐室里祥子的左手抓着裙角,对方能够感受到左侧渐渐升高的体温吗?
弹奏的很顺利,也很畅快,只是又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祥子低下头,脑海内萦绕着贯穿全曲的小调。
忽地她想到了什么,随即左手紧紧抓住了裙角。
在极近的距离,祥子转过头看向近在眼前的少女。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由奈困惑地眨了眨眼。
“最开始的弹奏方式和节奏……”只剩下强烈的探究欲,祥子直视着追问。
“果然祥子同学也觉得很怪是吧?我就说了用不同思维联弹会很难继续下去的对吧。”
“我很清楚。”
“那怎么了?”依旧被注视着,由奈也好奇起来。
“完全按照两种方法去弹奏,真的很难行得通。”祥子吸着空气,空气中还有旁边少女的淡淡清香,“可是后来,我们却弹奏得异常顺利,顺利到我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后面其实只是你一直在‘妥协’吧,然后偏向我的节奏去了……”
说到这,祥子就低下了头。
由奈看着她的脸颊,最后点头:“这个的确,我确实是顺应你而弹奏来弹奏的。”
“为什么?原本不是说好了你来弹奏‘音乐家本人的音乐’?为什么要妥协?就算是停下来我也不会介意的……”祥子咬了咬嘴唇,自己也有些理不清楚情绪,最后只得这样继续追问。
见到祥子复杂的神色,由奈略感麻烦地呼出了口气,语气维持着平淡:
“怎么了,不高兴了?”
“那种事情……我,不太喜欢。”明明刚才的联弹让自己无比动容,结果自己却讲出这席话,祥子也不知道该怎样言说。
“这样啊。”
由奈点着头,语气从容,这一点就令得祥子有些心堵,刚回头望过去由奈就忽地站了起来,一瞬间差点丢失平衡,祥子的右手下意识地按住琴凳,最后只感受到在手中缓缓散去的温热。
“但是我想你搞错了什么。”由奈的声音放大,似是故意流露出不满,“在音乐上我认定的事情是不会反悔的,所以我可不是在向你妥协。”
“……”言外之意是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吗?祥子沉默以对。
“我只是弹奏完了开幕我突然觉得,如果是舒伯特也会像这样弹奏的,所以就这样弹了。这无关其它。”
“我们之前刚刚讨论他是个有些傲慢,特立独行的人……怎么会顺应别人的弹奏。”
“可是你弹奏的时候完全感受不出什么傲慢之类的东西,不如说弹奏得反而很脆弱和温柔。”
“我……”短时间祥子找不到什么话语回答。
“而那是你的‘音乐’,也正如你说的,我在听见你的音乐后,我就想着那样弹奏了,所以不是我在向你‘妥协’,而是我在顺应我原本的想法弹奏,因为我觉得如果舒伯特能够做到他也一定想要像这样弹奏一次的。”
“但是你又怎么清楚舒伯特一定会这样做的……”气焰被压下去几分,祥子抬头嘀咕着道。
如果一直揪着这方面,感觉就会变成‘毕竟谁也不懂作曲者本人,说到底也一样只是弹奏自己心中的音乐’这种事情,这种辩证简直让人头痛,于是由奈换了个想法:
“毕竟,我们都清楚这首曲子是舒伯特最后送给他暗恋的学生的曲子,而他只是个平民艺术家,一切的结局就已经注定。恰好这是他处于人生中最后的阶段的作曲,所以才显得深邃、内省、温柔……我觉得和我联弹时一样,作曲者听到你弹奏这样的旋律,也会是和我相似的做法,往不好的方面说,可能那也是他望而不达的事情。”
“……是,是吗。”屁股向右偏移几分,祥子正襟危坐着看向自己的双腿,注意力没有放在作曲者身上,“也就是说你不是在迎合我,而是自己想要那样做的……”
听着祥子的这句话语,由奈考虑着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区别,然后开口:“当然了。”
“这样...我知道了。抱歉……”
“和我说抱歉干嘛?”
“刚才对着你闹别扭了。”
“倒还好吧?而且我也能够理解。”由奈顿了顿,“虽然祥子同学有时候看着很软弱让人忍不住得想要去欺负,但是实际上是一个自尊心不比舒伯特的高傲少的少女呢。”
“在说些什么呢——?!”
祥子站起身呼唤道,但等到心情平静起来,不禁马上又回想起刚才弹奏的旋律,如今演奏已经结束,原作者本身如何也不是很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或许接下来的人生轨迹也将如同那些交错的旋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