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巡兵清剿完残余的座狼,为首的队长翻身下马,大步朝奥斯卡走来。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留着洛汗人常见的麦色头发,刚从战斗中抽身面颊尚还紧绷,但眼神不像之前那队人那样带着审视和贪婪,反而透着一股质朴的关切。
“喂!你还好吗?”他上下打量着浑身泥泞、模样狼狈的奥斯卡,目光在他手中那柄沾满污血和泥水的特大剑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多问,“这些畜生最近越来越猖狂了,一个人赶路太危险!受伤没有?”
奥斯卡摇了摇头,将大剑插回地上,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清晰些。“我没事。多亏各位及时赶到。”
队长摆摆手,眼神示意手下人打扫现场,自己则继续对奥斯卡说道:“我们是西伏尔德的巡逻卫士,都属于伊奥梅尔元帅麾下。你这是要去哪儿?怎么一个人走到这儿来了?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本地人。”
奥斯卡暗想:既然伊奥梅尔的人……那至少不会像之前那帮敲诈勒索的家伙一样难缠。但奥斯卡完全不想在此时此刻又撞上面对 伊奥梅尔,而且他又来埃多拉斯其实只有一个目的,于是他试探着开口:“我想打听个人。你们知道……奥德温吗?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妇人,她以前在奥德堡里头服侍……呃,贵人。”
“奥德温?”队长皱起眉头,和旁边一个年轻的巡兵交换了个眼神。那年轻巡兵挠了挠头,迟疑着说:“你是说……那个从东边来的老保姆?跟着那位……那位拉莱丝小姐一起的?”
奥斯卡连连点头s:“对,就是她。我……我是受人之托,有封信要带给她。”
队长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那你来得不巧……那位老夫人,好像上个月没了。”
奥斯卡愣在当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伊奥梅尔元帅派人给办的葬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队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元帅的敬意,“不算什么风光大葬,但也体面周全,这已经很够意思了,毕竟那位拉莱丝小姐跟元帅非亲非故的,甚至都不是本地人。”
奥斯卡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你们能确定吗?确定没有记错?”
奥斯卡这么一问几个巡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真的犹豫起来。
“这样吧,”奥斯卡扭头看了看更远处口气尽量随意,“我跟你们走一趟如何,去奥德堡,我既然受人之托,就至少得把情况问个明明白白再去回复委托人。”
队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色,点头道:“行。我们正好要回奥德堡复命,你跟我们走吧。不过——”他看了眼奥斯卡那身湿透的破烂衣物和空荡荡的身后,“你那匹马呢?”
“跑了。”奥斯卡简短地回答。
队长没再多问,吩咐手下匀出一匹驮马让奥斯卡骑上,一行人便朝着奥德堡的方向驰去。
跟着这群巡逻战士这一路上可以说是十分安逸,既不需要奥斯卡认路也再为遇到过需要战斗的状况。到达奥德堡外围时,暮色已深。奥斯卡勒住缰绳,对队长说:“我就不进堡了,待会儿随便找个人家凑合对付,你们谁替我打听清楚情况出来回我一句就行,我不会让人白跑腿。”
队长有些意外,但也没勉强:“也行。”他招招手,叫来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巡兵,“艾肯,你就跑一趟,帮这位……呃,你叫什么?”
奥斯卡犹豫了一瞬,还是报了假名:“杰克麦雅。”
奇怪,他怎么突然想起这么个名字了,是以前接触过叫这个名字的人了吗?那好像是非常非常久远又模糊的记忆……
“杰克麦雅?”队长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但没深究,“这名儿可不常见,算了,艾肯,你帮这位杰克迈雅老兄跑腿,打听清楚倒地是哪个老太上个月走了。完事儿了来堡外的老卡尔家找他。”
艾肯爽快地答应了。奥斯卡在堡外队长指定的农户家借宿。农户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孤寡老头,对奥斯卡这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泊的陌生人也没什么兴趣,收了几个铜板就指了指下层用来养鸡的柴房,并警告奥斯卡手脚放干净,然后便转头离开。
奥斯卡躺在稀疏的干草堆上,盯着墙上跳动的油灯火苗,他居然忍不住思考自己真的有必要只是为了打听伊奥温的消息就跑一趟奥德堡吗?要知道奥德堡离最近的篝火都相当远,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提醒自己是不是过于冷血了,但那声音又小又轻,几乎刚冒出来就随风飘逝,离开奥斯卡的意识了。
说到底,奥斯卡还是后悔特意跑这么一趟。
到了晚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敲墙声。奥斯卡立刻直挺挺地坐起来,身上粘着不少干草就这么爬下简陋木梯,艾肯那张年轻的脸出现在夜色中,他还在微微喘气。
“打听清楚了!”艾肯压低声音说,像是怕惊动旁人,“那个叫奥德温的老太太确实是上个月没的。听说是病了一场,年纪大了,没扛过去。”
奥斯卡点点头,沉默片刻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许诺的跑腿费交给艾肯,就在艾肯边数钱边转头要走时,奥斯卡又忍不住叫住他道:“能带我去她坟上看看吗?离这儿远不远?”。
“你不相信我啊?”艾肯扭头反问,“我确实打听清楚了,拉莱丝小姐的老保姆,名叫奥德温的,上个月去世了,不然你自己进城再问问?”
“不,”奥斯卡平静应道,“我只是想去吊唁。”
艾肯沉默片刻又问:“这伊奥温跟你不只是委托人的寄信对象这种关系吧?她是你长辈?”
奥斯卡把手一抄:“这你就别管了。”
“行吧,”艾肯耸耸肩口气有些无奈,“我大概知道是哪里,但具体是哪儿你得自己找,这么远的路途……”
“我还有点儿存款。”奥斯卡耸耸肩。
“得了,那走吧,趁我还不困。”艾肯说完就抬步往外去。
奥斯卡跟着艾肯出了农户,共骑一匹马,借着微弱的星光,很快远离城外散居着农户的区域,进入野外后钻进了一片稀疏的树林子,路上艾肯也花了些时间辨认方向,最后他还是带着奥斯卡来到一座小山丘下。
“你走吧,”奥斯卡下马后一边掏钱一边说道,“之后我会自己看着办。”
说完奥斯卡真把自己的钱袋子全部掏了个干净,最后几枚铜板他都给了艾肯。艾肯接过铜板在手里抛了抛接住,留下句:“林子里有野兽,招子放亮。”便骑着马转身离开,然而他刚转身又突然想起什么,猛一拍脑袋又扭头说:“差点忘了!这是那个奥德温老太太寄存在她仆人朋友那里的,说是老太太临终前写给一个叫……呃……”他借着月光努力辨认信封上的字,“奥斯卡的人。那正好,你干脆也一起带走吧。”
奥斯卡接过信封,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了信封上娟秀的字迹:致奥斯卡。他没有拆开,只是默默地将信揣进怀里。
现在奥斯卡完全确定,这墓碑肯定是依照奥德温的遗愿置办的,那句通用语,也不过是留给有缘人看,虽然除了奥斯卡恐怕也再也不会出现任何真正懂这句话背后含义的有缘人。
这大概就是他为什么非要来坟前看看的真实缘故了,吊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奥斯卡需要确认这件事他确确实实完成了,他不必再记挂什么了。
真的吗?他心里有个声音小声问,那拉莱丝呢?
她……
似乎——
奥斯卡突然发现自己真的不想再去确认拉莱丝的情况了,见到奥德温的坟让他产生了一种“一切终于结束”的错觉。
其实并未结束,不是么,他自问,其实你的使命严格意义上还未达成,只不过——
我确实已经没太所谓了。
这……对吗?对不死人来说?
奥斯卡确实不想在洛汗继续逗留下去了,他找不到任何理由也想不出任何必要,他不仅在这儿没有任何在乎的人或事,也突然感到了相当的疲累和厌倦,只想快些返回——返回栖身之处。
于是他从腰包里抽出一柄剥皮小刀,利索又坚决地在自己的脖颈上划了个大口子。
剧痛袭来,意识模糊,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身下是熟悉的篝火和同样熟悉的埃多拉丝城外风光。夜风与星光依旧,奥斯卡没有再浪费时间,他再次伸出手触碰篝火。微弱仍微暖的火焰将他包裹,眼一闭一睁,他回到了老林子。
回屋的路对奥斯卡来说有些恍惚,毕竟他已经熟悉到闭眼都能走。
他推开院门,八条雪橇犬立刻涌了上来,兴奋地摇着尾巴,往他身上扑。它们饿了,也憋坏了。奥斯卡低头看着它们,突然觉得这些毛茸茸的脑袋、湿漉漉的鼻子、热情的吠叫,变得无比聒噪和烦人。他勉强自己挤出一点耐心,从柴房里翻出剩下的所有冻肉,生火,加热,倒进食盆。
狗子们扑上来狼吞虎咽时,奥斯卡迅速退远眯着眼望着狗群皱着眉,肉已经全部处理掉了,没有下一次了。
一只大狗早早吃完就摇尾巴朝奥斯卡、试图往他身上蹭,奥斯卡后退两步转身径直走进屋子并反手关上了门。看了眼曾经费心布置的客厅之后,就又拖着脚步走进了卧室。
抬头奥斯卡就和自己那套由衣架撑起来的盔甲打了个“照面”。
盔甲静静地立在墙角,在窗缝透进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奥斯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上级骑士盔甲看了许久,方才惊觉到如今盔甲居然是最吸引他的存在,这是为什么?
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但是奥斯卡迟钝得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他就那么坐在床上一只手支着膝盖捏着下巴盯着盔甲看了许久,窗外从漆黑到泛起鱼肚白,再到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斑块。
啊,天亮了。奥斯卡眯着眼转过头去望向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窗户,看着阳光移动,恰好照在那顶秘银头盔上。头盔表面光可鉴人,奥斯卡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来到衣架前,锃亮如镜面的头盔,清晰地倒映出对面那张脸——
奥斯卡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仔细端详着那副属于活尸的面容。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盔甲前,伸手抚摸那冰冷的金属。
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