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散去,脚下是略微潮湿的草地,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炊烟和洛汗平原特有的、带着青草与野花气息的微风。奥斯卡再次站在了埃多拉斯城外,但这次,他没有走向那座高耸着金殿的山丘王城。
城外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有些微不同,春季更深的绿意覆盖了丘陵,通往城门的道路上行人车马稀疏,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他拉了拉金莓缝制的深棕色兜帽,将面容遮得更深,背着行囊,绕开了主道,走向记忆中外围散落的农户聚集区。
他的目标明确:找一匹代步的马。不需要多神骏,能走长途即可。在一处看起来家境清贫的农户篱笆外,他看到了那匹被拴在简陋棚子下的老马。毛色灰暗,肋骨隐约可见,眼神温顺而疲惫,正低头嚼着干草。农户是个满脸愁苦的中年汉子,听说奥斯卡想买马,先是惊讶,随即又为难得搓着手,说这马老了,拉不动重货,也跑不快,只有脚力还算稳当。
其实奥斯卡觉得它的脚力也未必稳当,只是他在这周围一代已经转悠很久了,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马匹,其它他能看到的马匹要么比眼前这一匹更老更瘦,要么就是还在喝奶的小马驹,说白了整个埃多拉斯也看不到几匹活马,看来看去也就这家院子里的马还凑合。
而且奥斯卡担心自己在附近晃悠太久被人怀疑意图不轨,所以还是决定尽快完成任务。
奥斯卡没多讨价还价,反正这家人就是肉眼可见的缺钱,哪怕马是洛汗人的刚需,奥斯卡还是用相当慷慨的开价迅速达成交易,不仅买到了老马还外加一副破旧但结实的鞍具。农户千恩万谢,目送着这个奇怪的旅人牵着老马离去,眼神里一半是感激,一半是疑惑。
奥斯卡翻身上马,老马喷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迈开步子。它确实不似奥斯卡从前牵过骑过的那些战马,步伐沉重,缺乏活力。奥斯卡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节奏,配合着它的速度,甚至走一段就要下来牵着它缓行片刻,让它休息。这让他有更多时间观察四周。
洛汗的平原在春季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无垠的绿毯上点缀着繁星般的野花,风吹过时,草浪如海。但这份壮美之下,却潜藏着不安。远处的丘陵线上,不时能看到移动的小黑点,奥斯卡猜测那是巡逻的骑兵小队,频率比他上次经过时密集得多。偶尔遇见零星的旅人或牧民,也都行色匆匆,交谈声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方,尤其是西边迷雾山脉的方向。
奥斯卡的不安很快得到了应证,在一条必经的岔路口,他被一队五人的洛汗巡逻骑兵拦下了。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皮甲,装备精良,但神色间带着一股审视与不耐,为首的队长上下打量着奥斯卡这身不起眼的旅装、背后的行囊和仍旧被伪装成长杖的大剑,以及胯下那匹寒酸的老马。
“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队长的声音硬邦邦的。
“从西边来,路过埃多拉斯,买了匹马,打算去东边找点活计。”奥斯卡压低声音,让语气听起来尽量普通,甚至带点讨生活的疲惫。
“西边?哪个西边?艾森河渡口那边?”队长的怀疑丝毫没有减少,“下马!搜查!”
奥斯卡顺从地下马,任由两个士兵上前粗鲁地翻检他的行囊。他们只能从奥斯卡的背囊里翻出换洗衣物,还有些麻绳钩锁一类的工具,当其中一人试图去碰他背后被粗布包裹的“木杖”时,奥斯卡适时地露出一点紧张:“军爷,小心点,那是……我老爹的破杖子给我当了传家宝,不太结实。”
士兵狐疑地捏了捏,感受到坚硬的质地,又看了看奥斯卡“忐忑”的脸,哼了一声,没再深究,但转头就对队长低声说了几句。
队长踱步过来,目光在奥斯卡脸上和那匹老马之间逡巡,忽然伸手扯了扯奥斯卡腰间的皮腰带——那是金莓送的衣物里配套自带的,奥斯卡也没深究过具体什么用料,只知道质地相当不错。
“最近不太平,可疑人物都要仔细盘查……”队长伸手扯了扯奥斯卡的腰带,眼中贪婪已经暴露无遗,“你这腰带,看着不像普通旅人的东西啊?”
奥斯卡心里明镜似的,他脸上适当地露出肉痛和犹豫,磨蹭了一下,才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数出不少银币,又故作不舍地解下那条皮带,一起递了过去。“军爷行个方便,小本买卖,就指望这点盘缠……”
队长掂了掂钱袋,又看了看质地优良的皮带,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挥挥手:“行了,过去吧!路上小心点,最近座狼和奥克的斥候活动频繁,别走夜路!”
奥斯卡连连道谢,重新爬上老马,在那些骑兵或漠然或略带讥诮的目光中,慢腾腾地离开了关卡。损失些钱财他并不在意,只是这路上的盘查之严,远超他的预期。葛力马的势力,或者说,萨茹曼的影响,似乎正在渗透洛汗的边境防卫。
有那么一瞬奥斯卡会突然觉得人类消失了也不错,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他很清楚那是因为他对那群嘴脸丑陋但确实随处可见的人感到心累和疲倦而已。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沉闷。老马的体力有限,走走停停。午后,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忽然聚集起乌云,很快,一场冰冷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奥斯卡没有准备任何雨具,金莓送的衣物虽然厚实,但在持续的中雨下很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雨水顺着头皮流下,模糊了视线,老马也耷拉着脑袋,步伐愈发蹒跚。他只能冒雨寻找了一处稍微突出的岩壁,暂时躲避,但雨势绵延,等到天色将晚才渐渐变小,人和马都已被淋得狼狈不堪。
雨停了,但湿透的衣物和剑柄带来了新的麻烦。奥斯卡拧了拧衣角的水,继续上路,希望能赶在天黑前到达远岗附近相对安全些的区域。
然而就在暮色四合,奥斯卡行至一片稀疏的桦木林边缘之时,尖锐的狼嚎声骤然响起。不是一两声,而是一群。紧接着,林中窜出数道灰黑色的迅捷身影——是座狼!背上还骑着面目狰狞、手持弯刀或短矛的半兽人狼骑兵!它们显然早已盯上了这个落单的旅人,呈扇形包抄过来,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奥斯卡的老马发出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随即在座狼的恐吓和一只掷来的短矛惊吓下,彻底失控,将奥斯卡掀下马背,自己则嘶叫着朝反方向疯狂逃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奥斯卡就地翻滚卸力,半跪着起身,右手已握住了背后大剑的剑柄。
然而,湿透缠绕的粗布,加上浸水的皮质剑柄,变得异常湿滑。他用力一扯,解开束缚,但握剑的手感却大打折扣。与此同时,三头座狼已经扑到近前,腥风扑面!
“啧!”奥斯卡暗骂一声,侧身避开第一头狼的扑咬,手腕一拧,试图挥剑横斩,但湿滑的剑柄在发力时微微一滑,剑刃只堪堪划破了那头狼的侧腹未能致命。受伤的座狼惨嚎着翻滚开去。
另外两头狼和背上的半兽人趁机攻来,弯刀砍向他的头颈,短矛直刺胸腹。奥斯卡脚步急错,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划出凌乱的痕迹,险险避开刀锋,同时用剑身格开短矛。“铛!”撞击声响起,手臂传来的反震让他眉头一皱——手感果然是完全不对啊!
面对又一头扑上来的座狼,奥斯卡不再追求斩击,而是低喝一声,将剑当成长棍般猛地向前捅出,厚重的剑尖如同攻城锤,狠狠撞在座狼的胸口,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那畜生呜咽着倒飞出去。接着他顺势旋身,依靠腰腹和全身的力量,带动沉重的大剑划出一个大圆弧,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狼骑兵连人带狼扫倒在地,再补上一记沉重的下砸将座狼的脖颈砸断,也让它的主人被压出一声怪叫。
战斗本能和力量弥补了手感的不适,但这场遭遇战打得远比平时憋屈。泥水溅满全身,湿透的衣物阻碍行动,滑腻的剑柄需要时刻额外用力握紧。他像一头被泥沼困住的猛兽,虽能杀戮,却失去了从容。
就在他刚刚解决掉第四名敌人,喘息着调整握剑姿势,警惕着剩余两三头徘徊的座狼和骑兵时,侧后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洛汗语的呼喝!
“就是那边!快!快!”
“包围!包围起来!别放跑一个!”
一小队约七八人的又一队巡兵突然从驰来弓箭齐发,射倒了外围的座狼,长矛兵策马冲锋,将剩下的狼骑兵冲散。战斗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清剿。
奥斯卡松了口气,垂下剑尖,看着泥泞中座狼和半兽人的尸体,又望了望老马消失的方向,抹了把脸上混合着雨水、汗水和泥点的污渍。救援来得及时,但他此刻的模样,恐怕比那些半兽人好不了多少,活脱脱一个刚在泥潭里打过滚的穷苦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