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被汤姆那毫无道理的热情感染,也来了兴致。“……也行!咱们就在这儿喝?”
“这儿?”汤姆环顾了一圈周围皱起眉头,“这儿不太行,没遮没拦,风还大,今天的天气也不怎么明媚,唔,你不是有客厅么?我记得我有造个这么大的厅……”
“有是有,”奥斯卡点点头承认,“只不过那里……我没怎么收拾,基本还是你刚造好时的样子,最多 加几件我买的无用废物。”
“那你可以看看你的废物里有几件有用的,”汤姆说着就迈开步子从奥斯卡跟前走过走向屋门,“没准就能打造出一个适合咱们喝酒聊天的好所在。”
“……好吧,”奥斯卡耸耸肩说,“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
“那还用说!”汤姆高亢的嗓音从门内传来,“来吧!咱们该动手啦!”
奥斯卡无奈叹口气,又笑着迈开轻快步伐也走进了房门。
餐厅里原本只有那张孤零零的原木桌和两把椅子。奥斯卡翻出了之前买的所有“废物”:一块厚实的、绣着简单几何图案的亚麻桌布,几个粗糙但朴素的陶制烛台,甚至还有一面镶着木框的小圆镜。汤姆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奥斯卡把桌布铺好,烛台摆在桌子中央,那面小圆镜则被他挂在了面对餐桌的墙壁上,说是“让光多一点乐趣”。
看着依旧简陋却莫名有了些气氛的小餐厅,奥斯卡心里掠过一丝“只享受一次太奢侈”的念头,他很快把这种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脑海。
“完成!这不是很合适吗?”汤姆亢奋得满脸红光笑得合不拢嘴,“你等着,我去取酒来,你可以趁着这个当儿再把这儿布置布置。”
说完汤姆不等奥斯卡应声径直扭头迈开大步哼着歌儿出了房门,奥斯卡伸出的手悬停在空中最后还是缩了回来。
我还有什么能布置的啊?奥斯卡挠了挠头,也只能站起来再去找找有什么能继续布置的玩意儿。
汤姆横着歌扛着酒桶回到小厅里,发现奥斯卡在他离开期间唯一的“进步”,就是在木凳上铺了个带着穗子的皮垫子,他也丝毫笑容不减只是将酒桶砰地放到地上,盖子一掀又露出酒桶里装点心的夹层,接着他把腰一叉粗着嗓子宣告:“好啦!该开席咯!坐坐坐!帮我倒酒!”
奥斯卡从未帮别人倒过酒,不过现在他也没理由拒绝。
倒好酒后两人相对坐下。奥斯卡掏出那准备已久的魔法黄金杯二话不说先喝一口,入口是他陌生却又莫名怀念的醇厚酒香,只一口就让奥斯卡神奇地产生了沉醉满足的愉悦,一股清晰、冰凉又带着微醺暖意的复合味道——像是深秋的霜葡萄、林间的野莓,还有一丝阳光晒过干草的气息——直接在他的“感知”中绽放开来。这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享受,无关血肉之味觉,却同样真实而美妙。他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汤姆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美美地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接下来,汤姆的话匣子打开了,开始兴奋地聊起了自己和金莓在老林子里的生活琐事。
“你瞧见东边那片铃兰了吗?今年开得特别早,金莓说可能是上游的地精去年秋天乱挖,改了地气……”“河边那块大青石,我上周发现它偷偷往南挪了半步,准是又梦见自己是个王八了,想下河呢!”“哦,还有我那几棵老朋友柳树,最近总抱怨头发掉得多,让我给它们找点合适的肥料……”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这些树木、河流、石头都是活生生的邻居。奥斯卡起初还认真听着,渐渐心里却生出疑惑。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汤姆·庞巴迪尔。往常见面,汤姆总能用看似随意的问题,直指他内心的困惑或世界的症结,让他不得不深思。他并不讨厌那种被“戳破”的感觉,甚至有些期待。
恍神间汤姆开始讲述金莓新尝试的蜂蜜蛋糕配方(据说失败了三次),奥斯卡虽然感觉不太寻常,却也只是保持安静边品尝魔法黄金杯里的神奇佳酿默默倾听。
直到汤姆突然打住话头,眨了眨他那双仿佛能映出星空的蓝眼睛,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主动发问:
“似乎一直都是我在喋喋不休啊。”汤姆说着往嘴里塞了块糕笑呵呵地盯着奥斯卡说道,“难道你没什么想说,想分享的吗奥斯卡?你难道不应该有很多故事可以说?”
“我?”奥斯卡笑了笑摇摇头说,“也许就是因为我的故事太多了,不知从何说起。你想听吗?”
“唔,我?我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故事。”汤姆说着将手里最后一块碎糕塞进嘴里,神情和口吻都变得有些漫不经心起来,“我只是想确认,你在离开之前有没有什么想……诉说的?”
“诉说?”奥斯卡抠了抠脸,认真地沉默片刻说道,“没,我没什么……特别想诉说的,就这样。”
“也没有什么遗憾?”汤姆说着眉眼弯弯竟然有几分慈祥。
“遗憾就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新鲜热乎的美食了,尤其是去过了夏尔,就更加感到遗憾了。”
“哈哈,那确实,夏尔确实是块宝地。”汤姆说着又喝了口热酒仍旧微笑,“就这些吗?”
“嗯,”奥斯卡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平静地点点头,“就这些。”
“决心已定,路途虽然模糊,但方向却简单明了。”汤姆放下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剩下的,不过是‘去做’而已。”
沉默在温暖的烛光与奇异的酒香中弥漫了片刻。奥斯卡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你……你除了那些日常琐事……也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
汤姆仍旧微笑,只是笑意越发意味深长。
“以什么样的身份跟你说?”汤姆说着摇了摇酒杯,笑容已然高深莫测,“你需要谁的忠告?”
“……朋友吧,”奥斯卡说着像是要肯定自己点点头,挤出笑容看向汤姆道,“作为我的朋友跟我说两句?”
“朋友,好啊。”汤姆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碗边缘。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地直视奥斯卡,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要后悔。不要后退。”
声音不高,却像古老的钟磬,在小小的餐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敲在奥斯卡的心上。
两人对视着,无需再多言语。某种深刻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汤姆重新露出笑容,举起了木碗:“为了未来!”
奥斯卡也郑重地举起了黄金杯。这场特别的“践行宴”,在无声的共识中达到了**,又默契地缓缓落幕。
酒壶见底,糕点零食也只剩下残渣。汤姆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推开桌子站了起来。
“哦,”奥斯卡见状也跟着起身,“我送送你。”
话说完奥斯卡才意识到,这整间屋子,甚至整个院子都是由汤姆打造的,甚至还不止于此。
不过汤姆完全没有在意奥斯卡随口一说,他扛起木桶迈着轻快又沉稳的步伐走出屋子走进院子,就在奥斯卡靠在门口眼神复杂地望着汤姆的背影时,汤姆突然转过身,咧开个纯粹又灿烂的笑容突兀地来了句:“你可真是个幸运的家伙啊!”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奥斯卡一眼,摆了摆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身影融入了老林子渐深的夜色中。
幸运?奥斯卡独自站在院子里,咀嚼着这个词。
然而,这份“幸运”的代价,正由这个世界默默承受。时空的裂隙、规则的侵蚀、愈发频繁的异象……中土世界正在被他的“故乡”那无火的、崩坏的法则缓慢吞噬同化。他享受了此间的温暖与真实,便再无法以旁观者自居。
1 他没有任何纠结和犹豫的理由。
只是……他抬头望向小屋温暖的窗户,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隔壁狗舍里大狗们睡梦中轻微的呼噜声。
这个夜晚,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回到屋里,将之前买来却始终堆在角落的所有家具摆件全都找了出来,客厅、卧室,甚至门廊边,他花了整个晚上来来回回忙碌,终于将他买来的所有他本来以为废物居多的家具陈设全部摆好了位置。
半夜,他悄悄起身,给八只大狗套上牵引绳,带着它们走进了沉睡的老林子。月光如水,林间静谧,只有他们沙沙的脚步声和狗子们偶尔兴奋的轻哼。这一次,没有暴冲,没有撞树,只有一种宁静的陪伴。他在林中空地停留了很久,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返回小院,他再次给狗子们准备了充足的食物和清水,挨个揉了揉它们的脑袋,看着它们清澈的眼睛,憋不住笑了:“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要抛弃你们。”
然后,他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在晨光中轮廓逐渐清晰的小木屋和安静下来的狗舍,转身,大步走向森林深处那处熟悉的篝火。
蓝色的火焰再次升腾。这一次,他心中默念的目的地,不再是某个安宁的港湾或遥远的异域,而是风暴即将汇聚的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