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札幌郊外。
苍蓝色的【苍】将最后一只一级咒灵压缩成网球大小的黑色球体,在空气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响。五条悟随手一抛,那团浓缩了无数诅咒的物质便如泡沫般消散——连残秽都没有留下。
“搞定~”
他拉下一直遮着眼睛的黑色眼罩,露出那双被誉为“神之眼”的苍天之瞳。六眼全方位地捕捉着周遭的咒力流动——方圆数公里内,再无咒灵的气息。
“不过......”五条悟歪了歪头,看向南方东京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被标记’?‘被狩猎’?守那家伙,十年不见,说话方式变得有趣多了嘛。”
他掏出手机——最新款的智能机,外壳却贴着咒术高专特制的封印符咒。屏幕上显示着几分钟前收到的一条加密信息:
「东京,秀知院学院。后山旧校舍,今日17:00。结界已布置。——守」
信息的发送时间,与他接到伊藤守电话的时间完全一致。
“双重确认......真是谨慎过头了。”五条悟轻笑,“不过也是,能让曾经那个自大狂躲了十年的‘东西’,确实值得谨慎对待。”
他回想起十年前。
伊藤守失踪的前一天,他们三个——悟、杰、守——还在高专的屋顶上喝酒。
那是夏油杰叛逃前最后的平静时光。
“守的术式,理论上没有上限。”当时还戴着那副标志性小圆墨镜的五条悟,一边嚼着喜久福一边说,“只要存在‘影’的概念,他就能操纵。记忆的影,时间的影,甚至......‘可能性的影’。”
“那是什么?”夏油杰问。
“就是‘如果当初做了不同选择会怎样’的那种影子。”五条悟耸肩,“理论上而已。实际上,操纵那种东西需要的咒力和控制力,已经不是人类能达到的了。”
伊藤守当时只是沉默地喝着酒。
现在想来,他那时的沉默,或许已经有了预兆。
“最强吗......”五条悟抬头望向天空,六眼穿透云层,直视着太阳,“确实,我是最强。但守那家伙应该很清楚——‘最强’这个概念本身,在某些存在面前,可能毫无意义。”
他想起咒术界那些被刻意隐藏的历史。
关于千年前的“平安时代大灾变”。
关于那些不是咒灵,却比咒灵更恐怖的“怪异”。
关于传说中,连六眼都无法完全看透的“神州修士”。
还有......七年前坠落的夏洛特陨石。
“高层的那些老头子,最近慌得不行。”五条悟自言自语,“夏洛特陨石带来的‘能力者’完全脱离了咒力体系。还有那些突然增多的‘异常现象’——不是咒灵作祟,却造成了大范围的人员失踪。”
他掏出另一个手机——咒术高专配发的任务终端。
屏幕上,一条标着“绝密”的任务简报闪烁:
「东京都,秀知院学院周边,异常咒力波动检测报告。波动特征:非咒灵,非诅咒,疑似‘领域’类存在活动痕迹。建议派遣特级咒术师调查。——窗·观测班」
报告的提交时间,是三天前。
而批准派遣的签名栏,是空白的——这意味着高层还在犹豫,是否要介入这起事件。
“巧合?”五条悟眯起眼睛,“守失踪十年,突然在秀知院当老师。而秀知院周边,出现了‘疑似领域’的异常波动。然后守联系我,说有‘必须当面说’的事......”
六眼高速处理着这些信息。
概率计算。
可能性推演。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巧合的概率,低于0.03%。
“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啊。”五条悟收起手机,双手插进口袋,“既然这样,那就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守躲十年,又能让高层那些怕死的老头子不敢轻举妄动。”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摩西摩西~是夜蛾校长吗?帮我调一架咒术专机,现在,马上。目的地东京。理由?嗯......就说五条悟突然想吃银座的限量版草莓大福了,要赶在关门前买到~”
电话那头传来夜蛾正道压抑着怒气的低吼:“五条!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高层刚刚下达指令,要求你立刻前往京都,处理那边的特级咒胎——”
“驳回~”五条悟轻快地说,“京都那边让七海去就好啦,那家伙虽然总是板着脸,但实力还是靠谱的。至于我嘛......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什么事比特级咒胎更重要?!”
“去见一个老朋友。”五条悟的声音罕见地认真了一瞬,“一个我以为已经死了十年的老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夜蛾正道低沉的声音传来:“......伊藤守?”
“Bingo~”五条悟笑道,“所以,专机?”
“......三十分钟后,札幌机场,三号停机坪。”夜蛾正道说,“另外,五条......”
“嗯?”
“小心点。”夜蛾的声音里透着凝重,“伊藤守的失踪......没那么简单。十年前,高层曾秘密调查过,但所有线索都断了。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刻意抹去他的痕迹。”
“了解~”五条悟挂断电话。
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抹去痕迹......”他低声重复,“不是杀死,不是封印,而是‘抹去’。”
六眼看到的,远比普通人多。
十年前伊藤守失踪后,五条悟曾用六眼回溯过现场——守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东京郊外的一所普通高中。
那里残留的咒力痕迹很奇怪。
不是战斗的痕迹。
更像是......“开门”的痕迹。
一扇通往某个地方的“门”,短暂地打开过,然后又关闭了。
而门的另一侧,六眼“看”不到。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六眼能够看透一切咒力流动,看透术式本质,甚至看透空间结构。
但那扇“门”后的世界,对六眼来说,是一片“空白”。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
而是更诡异的——六眼接收不到任何信息,就像那个地方“不存在于认知范围内”。
“有趣。”五条悟当时想,“真有趣。”
而现在,十年后,那扇“门”似乎又要打开了。
在秀知院学院。
在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筹备着“异闻档案所”庆祝会的这个时间点。
“守,你到底......”五条悟望向南方,苍蓝的瞳孔中倒映着逐渐西斜的太阳,“在那个地方,看到了什么?”
下午四点三十分,秀知院学院。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学楼。但对于某些人来说,今天的学习,才刚刚开始。
异闻档案所临时活动室——原本是轻音部的旧储物间,现在被小爱用特权清空,改造成了社团的临时据点。
风间彻站在白板前,手中的马克笔飞快地书写着今晚庆祝会的流程安排。
“17:30-18:00,参会者陆续抵达琉璃亭,黑矶负责接待和引导。”
“18:00-18:30,小爱作为社长致辞,介绍社团宗旨和未来规划。”
“18:30-19:30,自由交流时间,提供茶点和简餐。”
“19:30-20:00,社团核心成员私下会议,确定后续活动安排......”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坐在窗边发呆的新之助。
“小新,你那边联系的怎么样了?四谷同学和百合川同学会来吗?”
新之助回过神来:“啊,见子说她和小华会准时到。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她好像有点紧张。”
“紧张?”风间挑眉,“为什么?只是一场普通的庆祝会而已。”
“......大概是因为,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吧。”新之助没有说实话。
他早上在学校走廊遇到见子时,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犹豫和不安。
“野原同学......”见子当时低声说,“那个庆祝会,真的......没问题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见子摇了摇头,“只是......最近学校里,那些‘东西’变多了。尤其是黄昏之后,在旧校舍和后山那边......”
她没说完,但新之助明白了。
他也注意到了——秀知院学院里的“鬼影”,密度高得不正常。
而且,越是古老的建筑附近,那些东西就越多。
琉璃亭——那座位于学院中央花园的玻璃建筑,建于大正时代,是秀知院最古老的建筑之一。
“放心。”新之助当时安慰她,“有我在。”
但说实话,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逆生三重练到大成后,他对“炁”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这几天,他能感觉到学院里的“气”在变化——原本清澈的天地之气,混入了一些......阴冷、粘稠的东西。
像是有某种存在,正在缓慢地渗透进这个空间。
“小新?”风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发什么呆呢?还有,川上部长那边回复了吗?”
“啊,彻野说他一定会来,还会带几个剑道部的核心成员。”新之助说,“他说他对‘异闻档案所’研究的课题很感兴趣。”
“感兴趣......”风间在白板上记下,“剑道部部长亲自出席,这倒是能提升社团的影响力。不过小新,你确定他真的是对研究课题感兴趣,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而不是对你感兴趣?”风间促狭地笑,“论坛上可是有人说,川上部长被你打败后,就一直想把你拉进剑道部。这次庆祝会,说不定是想当面挖墙脚呢。”
新之助翻了个白眼:“你想多了。”
但他心里清楚,川上彻野对“异常”的兴趣,恐怕是真的。
那天在剑道部对决时,新之助能感觉到——川上彻野的剑,不仅仅是普通的剑。
那柄鬼刚国丸上,残留着某种类似“净化”的气息。
就像......那柄刀曾经斩杀过“非人之物”。
“古老的武士家族吗......”新之助暗自思索,“说不定,川上家知道一些普通人不知道的秘密。”
学院中央花园,琉璃亭。
小爱站在晶莹剔透的玻璃建筑内,看着黑矶指挥佣人们布置会场。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黄昏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中央的花瓶里插着今天空运来的白玫瑰——不是她惯用的红玫瑰,而是更素雅的白。
“大小姐,按照您的吩咐,所有的装饰都避开了红色系。”黑矶躬身汇报,“餐点也以清淡为主,避免刺激性气味。”
“很好。”小爱点头,琉璃紫的眼眸扫过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安保呢?”
“外围有十二名便衣保镖,都是酢乙女家最精锐的护卫。内部有六名侍女,都经过严格训练,能够应对突发状况。”黑矶顿了顿,“不过大小姐,请允许我多问一句——只是一场学生社团的庆祝会,需要这么高规格的安保吗?”
小爱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琉璃亭的边缘,手指轻触冰凉的玻璃。
夕阳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影子。
她想起了昨天,在轻音部教室,新之助说的那句话——
“你身上有‘狼’的味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格林——她从小养大的北美灰狼,左耳尖确实有一道旧伤疤。但这件事,除了她和驯兽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父亲不知道,母亲不知道,连黑矶都不知道。
新之助更不可能知道。
除非......
“他看见的,不是‘气味’。”小爱低声自语,“他看见的是......‘痕迹’。”
狼在格林身上留下的“痕迹”,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被新之助“看”到了。
就像他能看见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异闻档案所。”小爱念出社团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研究世界的异常,记录不被承认的真实......新之助少爷,你创立这个社团,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吗?”
还是说,你也看见了那个“世界”?
那个母亲偶尔会提起的、充满了“不可思议之事”的世界。
小爱记得,母亲——那位来自神州的女性,在她很小的时候,曾对她说过一些奇怪的话。
“小爱,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存在的,但大多数人选择看不见。”
“比如呢?”
“比如......会说话的狐狸,会移动的影子,还有......生活在镜子另一侧的人。”
当时小爱以为那只是童话。
但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新之助的变化太大了。
从那个只会跳大象舞、说荤段子的马铃薯头小鬼,变成了现在这个......俊美得不似凡人、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神秘少年。
这种变化,已经超出了“成长”的范畴。
更像是......某种“蜕变”。
“黑矶。”小爱转身,“邀请函都送到了吗?”
“全部送到了,大小姐。四宫辉夜、川上彻野、四谷见子、百合川华......以及您特别指定的那几位,都确认会出席。”
“伊藤守老师呢?”
“伊藤老师......”黑矶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他收下了邀请函,但没有明确回复是否会出席。需要我再去确认吗?”
“不用了。”小爱摆手,“他来或不来,都不影响计划。”
计划。
是的,这场庆祝会,不仅仅是庆祝会的成立。
更是她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用来观察、筛选、确认的局。
她要看看,有多少人像新之助一样,能看见那个“世界”。
有多少人,值得被纳入她的视野。
“时间差不多了。”小爱看了看腕表——那是一块百达翡丽的定制款,表盘上镶嵌的钻石在光线下闪烁,“黑矶,你去接新之助少爷和风间。我在这里等第一批客人。”
“是。”
黑矶离开后,小爱独自站在空旷的琉璃亭内。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消失。
黑夜降临。
玻璃外的花园里,路灯次第亮起。
但在那些光与暗的交界处,小爱隐约看见了......晃动的人影。
不是园丁,不是保安。
是更模糊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琉璃亭的方向。
一动不动。
“原来如此......”小爱轻声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了然,“所以母亲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看不见的居民”。
而今晚,它们似乎也收到了“邀请”。
放学路上。
见子和小华并肩走着,但她的目光,始终无法从周围那些“东西”上移开。
太多了。
从放学铃响开始,学院里的鬼影数量就急剧增加。
走廊里、楼梯间、中庭、花园......到处都是游荡的影子。
它们大多没什么攻击性,只是重复着生前的动作——有的在扫地,有的在看书,有的只是呆呆地站着。
但也有一些......不一样。
在通往旧校舍的那条小径上,见子看见了一个穿着大正时代学生服的少女。
她背对着见子,面朝旧校舍的方向,一动不动。
但她的脖子,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扭转了180度。
那张苍白的脸,正对着见子。
没有眼睛的眼眶里,流淌着黑色的液体。
她在笑。
嘴咧开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利的牙齿。
“见子?见子!”小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
“没、没什么......”见子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只是有点......累了。”
“那我们要不要去咖啡厅坐坐?离庆祝会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不、不用了。”见子摇头,“我想......直接去琉璃亭。”
早点到,或许能早点见到野原同学。
有他在的话......或许会安心一点。
“好吧~”小华没有察觉好友的异常,依旧欢快地说,“不知道今天会有什么好吃的!听说酢乙女家的大小姐准备了超高级的茶点呢!啊,对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近见子耳边。
“见子,你说......野原同学和酢乙女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论坛上有人说他们是幼驯染,但看他们相处的方式,又好像不只是幼驯染那么简单......”
见子没有回答。
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在她们前方不远处,学院后山的方向,有一个穿着教师制服的男人,正快步走向旧校舍。
伊藤守老师。
他的脚步很急,脸上带着一种......见子从未见过的凝重表情。
更奇怪的是——
伊藤守老师的“身后”,跟着一大片阴影。
不是鬼影。
是更深的、更浓郁的、仿佛有生命般的“黑暗”。
那片黑暗蠕动着,翻滚着,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触须,从旧校舍的方向延伸出来,缠绕在伊藤守老师的身上。
而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老师......”见子下意识地开口。
伊藤守停下脚步,回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见子看见了——
伊藤守老师的眼睛里,倒映着某种东西。
倒悬的时钟。
猩红的月亮。
还有......无数从墙壁里伸出来的、挥舞的手。
“!”见子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路边的树干上。
“见子?!”小华吓了一跳。
伊藤守的表情变了。
从凝重,变成了惊愕,然后是......了然。
他深深看了见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快走。”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向旧校舍。
那片黑暗紧随其后,如同忠实的影子。
“见子,你认识伊藤老师吗?”小华好奇地问,“他刚才是不是跟你说话了?”
“......没有。”见子低下头,手指紧紧抓住书包的肩带,“我们......快走吧。”
她的心脏在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伊藤守老师,也能看见。
不是看见鬼影。
而是看见......更恐怖的东西。
而且,他被那个东西“标记”了。
就像野原同学说的,被“缠上”了。
“琉璃亭......”见子喃喃自语,“那里......真的安全吗?”
下午四点五十五分。
伊藤守踏进旧校舍的瞬间,周身咒力涌动。
【长暗之间】——残存的术式发动,以他为中心,半径十米范围内的“影”被强行统合,构筑成一个简易的领域。
虽然远不如十年前的全盛时期,但足以隔绝外界的窥探。
“咳咳......”他捂住嘴,咳嗽起来。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每次使用术式,都会这样——倒影界夺走的不仅是他的力量,还有他身体的“完整性”。
现在的他,就像一件破碎后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稍一用力,就会再次崩碎。
“但至少......还能用。”伊藤守擦去嘴角的血迹,走上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