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
狛枝凪斗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站在歌德大酒店前。他苍白的手指间,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金属徽章,是昨晚维克多仓皇逃离摔倒在地时,从敞开的衣袋里滑落出来的,属于愚人众成员的凭证。
歌德大酒店是愚人众半公开的驻地,虽然这么说,但感觉更像强制征用。这在蒙德不是什么秘密,狛枝凪斗也总能看见蒙德人远远地绕开这里,就像绕开维克多一样。
两名身着深色便服的男子守在门口。毕竟在蒙德城内,愚人众的势力不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摆开阵势。这两位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左边那位甚至下巴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树莓酱,大概是刚吃过早饭。
“您好,请问这里就是愚人众在蒙德的……嗯,落脚点吗?我想进去观摩一下,可以吗?”
愚人众在蒙德城里的名声可不算好,说是过街老鼠也不夸张。对于这样一个打扮奇特,开口就要观摩的白发青年,两个守卫忍不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人有病吧”的意思。
“你以为我们这是什么观光景点吗?去去去,我们可是正经的外交使团,不接受采访,也没什么东西好看。要找乐子去酒馆,或者广场上看吟游诗人去。”
狛枝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愚人众徽章捏在指尖,在守卫眼前晃了晃。
两个守卫的表情瞬间变了。沾酱的那个皱起眉头,靠近些仔细打量着徽章,又抬眼审视着狛枝。
“这徽章……确实是愚人众的制式。不对,” 他声音压低,带着质问,“你从哪儿搞来的?报上你的所属分队和任务编号!立刻!”
面对突然紧张起来的氛围,狛枝依旧笑嘻嘻摊开了空着的另一只手。
“哎呀呀,这可真是……困扰呢。”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守卫,此刻却盯着狛枝手中的徽章,拉了拉同伴的袖子,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
“那、那个……这徽章……好像、好像是特别行动队那边的制式啊?你看边缘的花纹……”
“特别行动队?!”
先前发问的守卫惊呼一声,急忙把同伴拉到一旁。
“喂!你可别吓我啊!我在这干了这么久,别说见过了,听都没听说过几次特别行动组的人真身出现!那都是传说里跟着执行官大人们干大事的……”
“我、我也不太确定……”
第二个守卫声音更小了,但还是坚持道。
“但是最近上头不是一直有风声,说某位执行官大人可能要亲临蒙德吗?那……跟他一起的先遣执行团,提前一步过来打前站,也不是不可能吧?你看他这打扮,这气质……普通吗?”
特别行动队的徽章,比起普通队员的确是更加精致,通常只有执行高度机密或特殊任务的核心成员才有资格持有。他们和常规部队属于两条线,极少公开露面,互相不认识也很正常。
两个守卫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了。赶走吧,万一真是特别行动队的大人物,他们可吃罪不起。放进去吧,万一是个骗子或者冒牌货,出了事责任更大。
两人眼神交流了片刻,最终,下巴沾酱的守卫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挤出一努力显得恭敬的笑容,对狛枝提议道。
“那个……这位大人,您看这样如何?我也拿不准您的具体身份。不如,我先带您去见见我们驻扎在这里的负责人,柴门霍夫大人?他应该能确认您的身份,您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直接跟他沟通。”
“嗯,” 狛枝很爽快地点了点头,收起徽章,笑容不变,“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守卫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对方看起来不像做贼心虚。他连忙拉开歌德大酒店的大门。
“您这边请。”
走进酒店内部,走廊宽敞,铺设着厚实的地毯,墙壁上挂着蒙德风格的风景画,虽然被愚人众征用了作为据点,但大多数成员似乎都待在各自的房间里,走廊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穿过几条同样寂静的走廊,守卫在一扇明显比其他房更大的门前停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抬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
“进。”
守卫推开门,侧身让狛枝进去,自己则飞快地对着里面说了一句。
“柴门霍夫大人,有人找您。”
他甚至没敢抬头仔细看房间里的情况,说完就逃也似的后退一步,顺手将门轻轻带上了,留下狛枝一人。
这是一间被改造成办公室的豪华套房。空间很大,采光极好,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蒙德城的一部分街景。一张实木办公桌占据着房间中央,上面堆满了封面各异的资料文件,几乎看不见桌面原本的颜色。
房间的主人,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色斗篷里、脸上戴着面具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站在窗前眺望着远处。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进来的人是谁毫不在意。
狛枝凪斗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房间。书架上的书籍排列得异常整齐,房间的布置也井井有条。他一点也没有客人的自觉,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拿起了最上面一份摊开的文件,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
文件似乎是关于蒙德地区近期商路流量和物资流动的数据分析,夹杂着一些手写的批注。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回头。
“……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啊,抱歉。我会给您整理好的。”
狛枝头也没抬,手上翻阅文件的动作也没停。
“哼。”
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站在窗前的斗篷身影,他抬手摘下脸上那副遮挡面容的面具,缓缓转了过来。
“是这个问题吗?重要的不是文件整不整理,而是我说了——早上八点之前,不要来打扰我,这可是我难得的清闲时光……”
他顿了顿,死鱼眼上下扫视着狛枝。
“……你谁啊?”
“啊,那个啊。”
狛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将其工整(自认为)地放回原处,然后抬起头,脸上绽放出那副标志性的笑容,对着柴门霍夫微微欠身。
“我叫狛枝凪斗,柴门霍夫先生。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过路旅行者罢了。”
柴门霍夫那双灰蓝色的死鱼眼,一眨不眨盯了狛枝好几秒。然后他才缓缓抬起手,将刚刚摘下的愚人众面具重新扣回脸上,遮住了那张缺乏表情的脸。
下一秒,两道凛冽的寒光从他宽大的袖管中滑出,是两柄造型奇特的祭刀。刀尖闪烁着不祥的冷光,稳稳地指向了依旧笑容不变的狛枝。
“你(一句流利的至冬语脏话)是怎么进来的?我没下过任何命令允许外人进入这个房间。门口的守卫是白痴吗?”
“那个,不是您刚刚说‘进’的吗?是守卫先生带我过来的哦。”
柴门霍夫没有理会这句听起来像是狡辩的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狛枝身上,直到他将一枚愚人众徽章扔到桌上。
他缓缓放下举着的双刀,但并未收起。他拈起那枚徽章,在指尖转了转,仔细看了看边缘的花纹。
“愚人众特别行动组的制式徽章。‘女士’大人的副官,我是见过的。蒙德城内,除了执行官的直属团队,能接触到这种徽章的活人……就只有常驻西风大教堂的外交驻扎官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慵懒颓废的气息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凛冽。
“西风骑士团,碍于外交规则和脸面,不可能直接对他出手。所以说吧——维克多在哪里?”
面对质问,狛枝凪斗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加上扬,勾勒出狂热的笑容。他甚至轻轻拍起了手,那赞叹的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发自真心。
“真是不错的气势!不愧是能带领愚人众在蒙德行动的领队先生!这样敏锐的洞察力,真是令人惊叹的才能!想必,在关键时刻,一定能迸发出无比闪耀的希望之光吧!”
柴门霍夫对他的疯言疯语毫无所动,依旧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直到狛枝自己停下了那近乎癫狂的大笑。
“真是的,这么在意那个没有才能的人干什么?我啊,真的什么都没对他做哦。这枚徽章,只是他自己不小心遗漏下来,被我恰好捡到了而已。”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又重新勾起。
“呐呐,柴门霍夫先生,这徽章……很重要的吧?一看就是只有拥有‘希望’的精英才能持有的东西。为什么要给维克多先生那种没有才能的人呢?如果可以的话……”
他眨了眨那双绿色的瞳孔,语气变得热切而恳求。
“给我一个如何?为了见证更伟大的希望,无论让我这种渣滓做什么,我都会拼尽全力去完成的哦!”
听到维克多没事后,柴门霍夫就收起了冷酷的气势,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没什么干劲的愚人众官员。他不再看狛枝,低下头拿起手中的两把祭刀,用指腹细细地擦拭。
“没有才能?我当然知道。所以才派他去那种地方。虽然整天都杵在那里无所事事,像个木桩,但也比被派去执行那些可能会丢掉小命的任务要划算得多,不是吗?他还有个妹妹吧?”
将擦好的祭刀灵活地转了个刀花,重新收回宽大的袖管中,柴门霍夫走到窗边,重新背对着狛枝,看向窗外蒙德的街景,下了逐客令。
“至于你,无礼的闯入者……看在维克多没出事的份上,我不追究你打扰我宝贵休息时间的责任。但是我们愚人众,目前也没有收留一个麻烦的打算。请回吧。”
狛枝凪斗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拒绝的沮丧。他双手随意地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用着一种毫不在意的轻快语气回应道。
“这样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毕竟,像我这样的渣滓,根本不存在能够让你们看上眼的的才能嘛,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哦。”
他微微歪头,白色的发丝滑过额角,脸上那温和却空洞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不过,没关系哦~完全没关系。因为,你们——无论是西风骑士团,还是愚人众的各位——都是如此充满希望、如此值得期待的存在啊!那么……”
他放下手臂,向前踏出一步,淡绿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病态的热忱。
“就由我来成为你们所有人通向更高希望的垫脚石吧!”
“无论最终是哪一方能够战胜绝望,无论哪一边能够踏过我这块微不足道的石子……”
“都一定会诞生出更加璀璨、更加熠熠生辉的、绝对的希望吧!”
癫狂。无法理解。
这是柴门霍夫此刻最直接的想法。
作为愚人众在蒙德地区的现任负责人,他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不怕死的人他见过不少,多数是抱着对女皇的狂热信仰、对荣耀的渴求,或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但眼前这个白发青年……他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似乎并非不怕死,而是压根就没有将自己的生或死本身赋予任何寻常意义上的价值。生死对他来说,仿佛只是达成某个更抽象目标的手段。
柴门霍夫毫不怀疑,他能够极其轻易地利用自身的生命,将此作为催化某种他乐见其成局面的引信。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若是在平常,柴门霍夫或许会考虑接受这个疯子的效忠。疯子有疯子的用处——他们行事难以预测,往往能做出常人不敢为之事,确实有可能撬动某些坚固的局面。
现在?绝对不行。
“女士”大人已经发来密信,不日即将亲临蒙德。在执行官大人驾临之前,任何计划外的、可能引发与西风骑士团正面冲突的意外,都必须被严格禁止。
维持表面的平静,暗中收集情报,为执行官大人的行动铺平道路,这才是他当前的核心任务。如果因为这个疯子横生枝节,在“女士”大人到来前就把局面搞砸,留下一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届时别说功劳,恐怕连他自己都难逃严厉的责罚。
至于奖赏?在至冬的体制内,平稳交接、不给上司添乱,有时候就是最大的功劳。反之,则是最大的罪过。
想到这里,柴门霍夫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袭来。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另一只手将袖中的祭刀彻底收起。
不能硬赶,这疯子看起来就不好打发,万一在门口闹起来更麻烦。得想个法子,把他支得远远的,最好让他去碰个足够硬的钉子,或者……干脆消失在某个麻烦的任务里。
“很好。那么,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狛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充满了期待的星光。
“去西风大教堂,潜入地下室,把供奉在那里的‘天空之琴’偷出来。如何?”
“哦!哦哦!”
狛枝立刻发出了夸张的赞叹声,双手合十。
“又是一个如此具有挑战性的偷窃任务呢!太棒了!那么,得手之后,我要把这把珍贵的希望送到这里来吗?”
(为什么要说“又”?)
柴门霍夫明智地决定不去深究这个用词背后隐藏的信息。
“不,得手之后,你就带着那把破琴,立刻离开蒙德城。之后,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随你的便。只要别在蒙德,别跟愚人众再扯上关系就行。”
“啊咧咧……”
狛枝手指点着下巴。
“我倒是无所谓啦,蒙德也好,别处也罢,希望总是无处不在的嘛~不过,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对我不加以任何管束和监控的话,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可是完全不负责任的哦~”
(哦,冰之女皇在上。)
柴门霍夫感觉自己面具下的脸可能抽搐了一下。他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应。
“好,很好。感谢您的提醒。出了蒙德城,你就带着琴去鹰翔海滩。到了那里,自然会有接头人,并给予你下一步的指引。”
“啊哈哈~”
狛枝凪斗欢快地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原来如此!那么到时候,我该如何与那位接头人确认身份呢?需要什么暗号,或者信物吗?”
(接头人?什么接头人?我瞎编的。)
柴门霍夫当然不会就这么告诉他,不过鹰翔海滩那边确实有一股执行其他任务的愚人众驻军,但具体是干什么的、归谁管,他都不清楚,也懒得打听。他只想把这个麻烦远远地支开,最好让那边的人去头疼,或者让这家伙在海边自己玩沙子去。
“谁知道呢。看‘运气’吧。”
“这样啊~”
狛枝凪斗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我明白了呢~感谢您的指点,柴门霍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