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有剧透和OOC的风险
和式拉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尚未越过院墙。
仁美跪坐在缘侧,膝上的振袖和服铺展成一片深红的绸云。她的视线越过庭院里尚未融尽的残雪,落在院门方向——那里,身着驼色大衣的高板贡正提着伴手礼,踩过碎石小径,朝主屋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一如往常。大衣领口竖起,遮住半截脖颈,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短暂成形又消散。仁美看着那团白气,想象着它曾在他体内流转的温度。
“新年快乐,仁美。”高坂贡在檐下停步,微微仰头看她。他的笑容温和得毫无防备,像任何一个来拜年的普通友人。
“贡君,新年快乐。”
仁美垂眸,双手交叠置于膝前,以最标准的礼仪欠身。振袖的袖摆扫过木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请进。大家都在等了。”
她在“大家”二字上咬了极轻的尾音。
那道痕迹,很快就会消失。
就像他在上一个轮回里,从她的指缝间彻底消失一样。
“仁美?”高坂贡直起身,对上她的视线。
“不舒服吗?”
“不。”仁美弯起嘴角,弧度完美得像从礼仪教科书上剪下来的。
“只是太久没见到贡君,有些……怀念。”
怀念。这个词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咽回喉咙。
那一个轮回的记忆像冰水一样漫上来——她曾一度以为日子会那么幸福、美满的过去……
她差点就成功了。
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魔女之夜,如果不是她的计划需要更多时间,如果不是——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不过高坂贡能现在在这对她露出毫无芥蒂的笑容,也真的是太好了……
“进去吧。”仁美起身,振袖的下摆流水般拂过廊木。
“外面冷。”
高坂贡跟在她身后半步,穿过回廊,往主屋的客厅走去。仁美的步伐不疾不徐,深红和服在冬日晨光中像一簇缓慢燃烧的火焰。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攥紧了掌心。
客厅里,暖气开得恰到好处。
高坂贡踏入的瞬间,七道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
巴麻美跪坐在矮桌左侧,藕荷色的访问和服将她的优雅衬托得愈发柔和。她正端着茶杯,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蜜金色的眼睛弯成温柔的月牙:“贡君,新年快乐。路上冷吗?”
佐仓杏子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竟然也穿了和服——藏青色的男物,显然是临时凑合的,腰带系得有些歪。她嘁了一声:“磨蹭死了,就等你了。”
“这不又睡过了吗……”
“哈哈,嗯哼哼,贡君真是的。”
美树沙耶香跪坐在麻美旁边,水色的访问和服衬得她蓝发愈发明亮。她正努力维持着正常的笑容,可眼神中满满的紧张。
爱生眩站在书架旁,穿着素雅的淡绿色振袖,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她安静地注视着贡,紫瞳深处有什么在轻轻闪烁,像被微风吹皱的池水。
鹿目圆跪坐在最靠近壁龛的位置,粉色的振袖将她的脸颊衬得愈发红润。她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对贡露出柔软的笑容。
晓美焰站在窗边,背光而立。她穿着银鼠色的访问和服,黑色的长发罕见地扎成了双马尾。两根马尾安静地垂在肩侧,发尾系着深紫色的缎带。她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贡身上,像夜航的船看见灯塔。
她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像小动物盯着最喜欢的奶酪。
仁美走到主位,跪坐下来,抬手示意贡落座。
高坂贡在杏子旁边坐下——那是唯一空着的位置。刚坐定,就感觉到杏子的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很轻,像无意。但他侧头时,杏子正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
“贡君,”麻美开始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听说你做了很特别的衣服?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啊,那个啊。其实就是闲来无事,按梦里的样式做了一套衣服。没什么特别的。”
“想看。”沙耶香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太急切,补充道。
“呃,就是说,既然过年嘛,看看不一样的服饰也挺有意思的。”
眩轻声说:“贡先生做的,一定很好。”
小圆点头:“嗯嗯,贡君的手很巧呢。”
焰没有说话,但她的视线从贡脸上移到了他放在膝边的手提袋上——那里面,装着那套衣服。
贡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打开袋子,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汉服。深青色的布料,交领右衽,宽袖博带,领口和袖缘绣着银灰色的云纹。他展开上衣时,房间里响起轻轻的吸气声。
“好帅……”渚直接说了出来。
杏子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手艺不错。”
麻美伸手轻轻触碰袖口的云纹,指尖在刺绣上流连:“贡君亲手绣的?”
“嗯,闲时慢慢做的。”贡笑了笑。
“其实也就是个念想,不一定穿得出去。”
“试试。”焰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在这里试。我们想看你穿。”
高坂贡有些意外地看向她。焰的目光平静,但那双马尾在肩侧微微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对呀对呀!”沙耶香立刻附和。
“就在这里试!反正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三个字说得格外用力。
仁美始终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个女孩的脸——麻美眼底的依存,杏子瞳中的饥饿,沙耶香强压的渴望,眩几不可见的颤栗,小圆咬紧的下唇,焰偏执的凝视,渚毫无掩饰的占有。
不,是八只。
她也是其中一只。
“贡君,”仁美开口,声音温柔得像融化的雪。
“就让我们看看吧。毕竟是新年,也算是……给我们的一点念想。”
高坂贡犹豫了一下,最终妥协:“好吧,那就试一下。”
他起身,拿着衣服走向隔壁的和室。门拉上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变了。
麻美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接触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笑容依然温柔,但眼底那片温暖的沼泽开始泛起暗涌。
杏子舔了舔犬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沙耶香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爱生眩的紫瞳微微闪烁,像正在播放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影像。
小圆低下头,粉色的发丝遮住半张脸,肩膀几不可见地颤抖。
焰转过身,面对拉门的方向,双马尾随着她调整站姿轻轻晃动。
渚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拉门。
仁美跪坐在原处,深红的振袖铺展如血。她的视线落在拉门的缝隙上,想象着另一侧正在发生的变化——那具她曾无数次在梦中触碰过的身体,此刻正在褪去日常的伪装,换上了从未见过的衣冠。
他会是什么样子?
门拉开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高坂贡站在门槛内,深青色的汉服垂落及地,交领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宽大的袖摆垂至手腕,腰带束出腰身的轮廓。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有点不习惯……”
没人说话。
高坂贡抬起头,被八道视线钉在原地。
仁美静静地看着他。
深青色的衣袍裹着他修长的身体,云纹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微光。他站在那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此间的访客——他也曾经向他们说明过那个世界里有她们没有经历过的轮回,有她们没有触及过的记忆,有她们永远无法抵达的,他的故乡。
而现在她想撕开那件衣服。
想用指甲勾破那些精致的云纹,想用牙齿咬开那些交领的盘扣,想把他从那件异乡的衣袍里剥出来,让他赤裸地、无助地、只属于她地跪在她面前。
但她只是微笑,也只能微笑吗?目前是的……
“很好看,贡君。”仁美轻声说。
“非常……好看。”
高坂贡松了口气,有些腼腆地笑了:“那就好。我还怕你们觉得奇怪。”
“不奇怪。”焰的声音有些哑。
“很好看。”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高坂贡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说要换回去,麻美已经起身走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既然穿上了,就多穿一会儿吧。今天天气好,待会儿去神社参拜,贡君穿这个去?”
“这……不太合适吧?”贡犹豫。
“有什么不合适的。”杏子也站起来,双手抱胸。
“反正我们穿着和服,你穿自己做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呀,而且这衣服叫啥。”
“应该叫汉服吧,这是我故乡的传统服装……虽然记忆有点不多,这衣服也是根据网上的一些资料,跟记忆中的模样做的。还有不要掐我了,杏子……”
高坂贡边说边捏杏子的腰……
杏子嘟着嘴已经别过脸去,但耳尖红得明显。
沙耶香凑过来:“就是就是!难得穿一次,不出去秀一下多浪费!”
爱生眩轻轻点头:“我也想看看……贡先生穿着这身衣服,在阳光下是什么样子。”
小圆小声说:“一定……一定很帅气。”
焰没有说话,但她的视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高坂贡被一群和服少女簇拥着,穿着那身汉服,有些不知所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围在身边的女孩们——她们的眼神里,有欣赏,有渴望,有太多他不敢细看的东西。
“那……就穿一会儿?不过等下还是要换下来的!”他妥协。
“啊,怎么能这样啊!”
“贡哥哥,真的很帅啊……”
“嗯,臭木头,让你穿你就穿嘛,啊,不行,吃我绝技痒痒挠。”
最后的几人闹打闹了一番,众人笑笑,高坂贡匆忙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
仁美好像发现了什么……
她起身。她走到贡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微微歪斜的腰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她的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到他的腰侧,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秒。
“出发吧。”她收回手,微笑。
“参拜的人会很多,贡君要跟紧哦……”
跟紧。
这个词在她舌尖又滚了一圈。
跟紧我们——还是跟紧我?
她没说出口。
新年的阳光终于越过院墙,照进回廊。八名和服少女簇拥着一名青年,踏着残雪,往神社的方向走去。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小声议论着这支奇特的队伍。
高坂贡有些不好意思,但身边的女孩们坦然自若——甚至可以说,享受着他的局促。
仁美走在贡身侧稍后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的侧脸,他的后颈,他偶尔转过来与谁说话时露出的笑容。
她看见麻美自然地贴近他的左臂,看见杏子大大咧咧地走在他右边,看见沙耶香故意落后半步然后小跑追上来,看见爱生眩像影子一样缀在稍远处但目光始终锁定,看见小圆红着脸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头,看见焰走在最前面却每隔几秒就侧头确认他的位置,看见渚拽着他的袖摆不放。
而她,走在他身后。
像猎手跟在猎物后面,等待时机。
等待那个所有猛兽都松懈的时刻。
仁美垂下眼,深红的振袖在风中轻轻扬起。
这一次——你还会离开我吗,你会原谅我吗?高坂贡……
高坂贡回头,对她招手:“仁美,快点,前面有卖甘酒!”
他的笑容干净得像新雪。
仁美愣了半秒,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来了。”
她轻声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