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早晨醒来的时候,仁美已经在他房间里了。她总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蹲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
“早安。”她说。
“你怎么又进来了……”
“因为想第一个看到你。”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他翻个身想把被子蒙在头上,她就扑上来,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
“起床啦——贡君——起床啦——”
“你好重。”
“胡说,我明明很轻。”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慵懒。他把被子拉下来一点,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她的脸慢慢红起来。
“看什么呀……”
“你先看我的。”
“我不看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你快起来,早饭要凉了。”
很普通。很日常。很幸福。
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是一场梦。一场她用愿望编织的、精致的、脆弱的梦。
真相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仁美许了愿。她向丘比许愿,让他成为她的未婚夫。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新加了一段。这都他的养父母,他的同学,他的朋友——全都以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以为的那些心动,那些悸动,那些“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的瞬间,全是被安排好的。这都没有什么……
可是她的那些计划却伤害了他的朋友,还有他自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恨她吗?恨的。她骗了他,关了他,伤害了他的朋友,陷害了他的养父母。那些痛苦是真的,那些愤怒是真的,那种被背叛的感觉是真的。
可是——
那些日子呢?那些早晨她趴在他身上叫他起床的日子,那些晚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电视的日子,那些她给他做饭、帮他洗衬衫、笑着说“贡君你又不叠被子”的日子——那些也是真的。她的笑是真的,她的体温是真的,她叫“贡君”的时候声音里的温柔是真的。
他做不到原谅她。
他也做不到恨她。
他又说不明白自己真的是爱上了仁美还是被添加了奇怪的情感。
他卡在中间,进退不得,像被人钉在了原地。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深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美好的日子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心里,每一次呼吸都疼。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镰刀与镰刀碰撞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
仁美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她的攻击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快,可每一次都被他挡住。他的武器一直在变——有时是长枪,有时是短刃,有时是缎带,有时是锤子。没有固定形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他选择。
“为什么!”她嘶吼着,镰刀劈下去,被他用一把凭空凝出的长剑架住。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为了别的女人阻止我!就不能乖乖就会跟我走吗。”
高坂贡没有回答。他挡开她的攻击,退了一步。胸口那一道刚刚为晓美焰挡的伤还在往外渗血,那是刚才他来不及被她砍的。疼,很疼,他上次都叫出了声但也憋了回去……
仁美的眼泪掉了下来,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
“……”
她的镰刀擦过他的小臂,又添一道新伤。高坂贡咬着牙,手里的光化作一根缎带,缠住她的刀柄,用力一扯。仁美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你为什么就不愿意跟我走!”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高坂贡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种疯狂又绝望的光。
她冲过来。他挡开。她又冲过来。他又挡开。
两个人的武器在空中不断碰撞,每一次都溅出火花。仁美的攻击越来越疯,越来越没有章法,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哀求。
高坂贡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不是那种脱力的轻,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身体里涌的轻。每挡住仁美的一击,每化解她的一次进攻,他都能感觉到有一股什么顺着武器流进他的手臂,流进他的胸口,流进他的骨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强,越来越冷静,越来越不像自己。
仁美状态也越来越不好……
她知道的。她的每一次攻击,她的每一点绝望,即使她的每一丝不甘——全都被他吸收了。她能看到自己的绝望与难受的感觉在流失,可还是杯水车薪,她的灵魂宝石污秽快到了极点。但她也不在乎了……
左眼睛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是花瓣。黑色的花瓣,从眼角、从睫毛根部、从眼眶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钻出来,鲜血也伴随着黑色的液体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生根发芽,终于破土而出。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她没有去管。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的,恨他不够爱自己的、放不下也得不到的人。
“跟我走。”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最后的请求。
高坂贡没有回答。
她又冲了过去。
最后一击。两个人的武器同时挥出,镰刀与镰刀在半空中交错。高坂贡的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失血太多了,意识开始发飘。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仁美的镰刀已经劈下来了。
这一刀,足够砍掉他的一条手臂。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刀刃的寒光。
——然后,一切停住了。
不是时间停住了。是他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世界不一样了。
仁美的视角里,刀刃离他的手臂只差一掌的距离。她已经能看到了——血会飞出来,他的手臂会掉在地上,他会疼得跪下去。然后她会再一次转动镰刀砍掉他的四支,然后带他走。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就算他会恨她,没关系。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在她身边。
她等了这一刻等了太久。
可是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难过,又像是释然,像是什么都放下了,又像是什么都放不下。
她的手抖了一下。
刀刃偏了。
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划破衣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没有砍掉。没有断。只是擦伤。
两人都没有说话……
然后几把突如其来的魔法火铳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但谁也动手。
雨水浇在他们身上,浇在废墟上,浇在那些碎掉的、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上。
“……”
“仁美。”
他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很轻。
“我想过。如果我们都没有走到这一步,会怎么样。”
仁美的嘴唇在抖。
“如果那天你没有许愿。如果我还是那个普通的同桌。如果你还是那个会对我笑的同学。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普通的——朋友。”
他停了一下。
“我可能会喜欢你。”
仁美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笑了一下。很苦。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
仁美蹲了下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些黑色的花瓣从她的眼角飘落,落在地上,被雨水冲走。
他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哭。雨水冲着他胸口的伤,冲着他的血,冲着他心里那些碎的、乱的、理不清的东西。
他想回到那一天。
回到那个早晨。她趴在他身上,头发垂下来,笑着说“早安”。他想抓住那个瞬间,把它封在玻璃瓶里,永远不变。
可是回不去了。
所有的阴谋是真的。所有的痛苦是真的。所有的爱——也是真的。
晓美焰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两个人。
雨水浇在她身上,浇在她的双马尾上,浇在她那副红色的眼镜片上。她什么都看不清,又什么都看得清。她看到高坂贡站在那里,胸口一道长长的伤口在往外冒血,血水混着雨水顺着校服往下淌。她看到仁美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黑色的花瓣从她指缝间飘出来,落在地上,被雨水冲走。
她看到他们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
很近。又很远。
她的手还搭在自己刚才差点被击中的后心位置。那里的衣服被能量灼烧出一个洞,边缘焦黑,皮肤上还残留着灼热的痛感。如果不是他——如果他再晚一瞬醒来,如果不是他的挡在那一掌的距离之间——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很重,像是在忍耐什么。他明明伤得那么重,却还站在那里。两个人僵持着……
晓美焰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站在雨里,看着别人的人生在眼前崩塌的局外人。
她想起沙耶香走的时候说的话——“照顾好自己,还有贡君。”沙耶香许愿了,变成了魔法少女,可以去战斗了。而她呢?她什么都没有。没有武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空空的。
她又抬起头,看着高坂贡。他还在那里。他没有倒下。明明伤得那么重,明明流了那么多血,他还是没有倒下。
她想走过去。想走到他身边,想劝他们不要再打了,想看看他的伤,想问问他疼不疼。可是她的腿发软,站不起来。她只能蹲在那里,隔着雨水,听着远处还在战斗的声音和笑声,隔着废墟,隔着那些碎掉的、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看着他。
她看到他低下头,看着仁美。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有疲惫,有痛苦,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难过。
她的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她咬了咬嘴唇。
“贡君……”
看着他,心里翻涌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难过,是在心疼,还是在恨自己没用。
也许都有。
她低下头,看着积水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碎掉的,被雨水打散的。她伸出手,想去碰那个倒影,手指刚碰到水面,影子就散了。
她把手缩了回来。
……
高坂贡纠结痛苦……因为仁美的爱是真的。
可所有的计谋,所有的恨也都是真的……
所以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脑海里的声音安静了很久,终于轻轻响起来,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笑。
——想回去吗?
他没有回答。
——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他闭上了眼睛,感到天旋地转,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如果可以带我走吧,回到一切都没有开始的时候,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