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哥,新娘子出来了!”
夏芷琴兴奋地低语。
袁青衣出现了。
她换了另一身繁复到极致的正红嫁衣,金丝银线绣着百鸟朝凤与并蒂莲花,裙摆迤逦,华贵无比。
头上盖着金线金绣凤凰红盖头,垂落至脚,厚重无比。
她那般慢慢的走着,甚至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僵硬迟滞。
身旁的新郎那一位相貌端正的青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伸手虚扶着她。
两人在万众瞩目下,踏上了横跨灵池的[九转姻缘桥]。
绣鞋踏桥。
嗡。
桥身符文应激发亮。
只是……出现的,却并非那象征天作之合的金色瑞气或者喜气洋洋的红色祥光。
而是一种暗淡的、仿佛陈旧血迹般的灰败黯红。
那红光微弱而不稳,如同风中残烛,在符文脉络间勉强流转,不仅毫无喜庆之感,反而透着一股沉沉暮气。
“咦?”
观礼台前方,传来几声极低的惊疑。
少数几位修为高深或灵觉敏锐的宾客似乎察觉了异样,但大多数人只是觉得那红光“似乎不够亮堂”,并未深想。
毕竟,这是城主的千金,就是当真不详,谁又敢发声?
夏知秋体内的阴阳二气,却在这一刻明显加速。
与夏知秋同样疑惑的,还有那位覆着素白的轮椅少女。
搭在轮椅上的手指以一种不知规律的方式敲击着。
那青衣丫鬟立刻握紧了轮椅推手,警惕的目光扫过全场。
桥上,袁青衣已经用那般缓慢僵硬的步伐走过了全程。
厚重的红盖头无风自动,向上掀起一角,又迅速垂落。
惊鸿一瞥间,只有一片浓重的阴影。
“礼成——新人入府,宴开百席!”
司仪的声音适时响起,喜庆高昂,冲散了这片刻的凝滞。
人群开始涌动,喧嚣再起。
夏知秋轻轻挣了一下手臂:
“芷琴,人太多,我有些气闷,去旁边透透气。”
“我陪三哥哥。”
夏芷琴立刻道。
“不用,”夏知秋指了指那株枝叶繁茂的古姻缘树,“我就在那边树下站会,清静一下,你看看热闹便是。”
夏芷琴顺着他手指看去,略微估算了一般距离,确保了夏知秋不会脱离自己的视线,顿了顿,甜美的笑容不变:
“那好吧,三哥哥别走远咯。”
她松开了手,指尖却在他袖口若有若无的勾了勾,才转身汇入人流,一步三回头。
夏知秋走到古树下停下,倚着粗糙的树干,深深的吸了口气。
空气中的甜香与那若有若无的阴晦混合,让他胸口的闷胀感并未有所缓解。
他看着前方喧闹依旧的观礼处,那灰败的红光似乎还在自己的瞳孔上残留着淡淡的印记。
阴气……
虽然被盛大的场面极力掩盖,但他确实感受到了。
“阴气?”
夏知秋无声默念。
真的是阴气吗?
不对劲?
既和自己体内小姨所留的[伪.玄阴之气]不同,也和从[北冥黑冰髓]的至寒之息相悖。
这气息更沉,全无灵性。
更像是一种……死气。
从何而来?为何在此?
遇事不决,呼叫外挂。
他下意识想呼唤识海深处那位总在关键时刻给出提示的系统小姐。
“系统小姐?”
并未回应。
自从昨晚在黑风谷打完卡,这位大爷就彻底装死宕机了,连个标点符号都没留下。
他背着昏迷的苏汐月跌撞下山时呼唤过,深夜为她压制伤势时呼唤过,今晨出门前也呼唤过——全无回应。
像是彻底消失了。
许是又耗尽了力量,沉眠了过去。
只是说好的宝贝……宝贝还没寻到呢。
只捡回个浑身是血,修为尽废的“麻烦”。
不,或许也不能算是麻烦,系统小姐将他指引至她的身旁,引向奄奄一息的她,自然有她的深意。
冰霜剑仙,堕凡落难。
这剧情走向……真是熟悉得让人想苦笑。
那些前世小说里写烂的桥段,竟真砸在自己头上。
只是说书人不会告诉你,取得一位心高气傲的仙子的信任有多难。
要是能把她挑教成一位听话的女仆就好了……
罢了。
夏知秋收回思绪,将目光从观礼台移开。
管它什么死气阴气,管它婚礼底下藏着什么,那是城主府的事,是袁增鸿该头疼的问题。
自己不过勤勤恳恳小市民一位。
所求无非一隅安宁,三两牵挂之人平安。
只要别扯上自己。
“红尘如火,烹煮众生。这般热闹,却也呛人。”
一个清冷温和的女声忽然响起,声音不高,恰好能让他听清。
夏知秋这才发现,旁边竟然还有两位少女。
一位白衣委地,似空谷幽兰封蕊。
一位青袂迎风,如护花细竹生刺。
一名静倚木轮,闭目算尽凡尘事,不惹一身腥。
一名紧扣木栏,横眉冷视浪荡子,护主寸心切。
一个深不可测,一个张牙舞爪。
方才那话,是白衣少女的自语?
夏知秋心中微动。
满城皆醉于这场盛大喜宴,人人见鸾凤、闻仙乐、感灵气,眼中唯有“吉庆”二字。
偏她独坐树下,开口便是“烹煮众生”,见繁华而觉“呛人”。
这姑娘……看的不是喜,是悲。
甚是有趣。
“姑娘也觉得吵闹?”
夏知秋接话,试探三分。
那白衣少女目光转向了他。
她虽然紧闭着双眼,但夏知秋却仍能感觉到一种被注视的微妙压力。
那注视温和,却仿佛能掠过皮相,直触内里。
“听闻夏家三公子体弱喜静,果然不假。”
“姑娘认识我?”
“方才听梦芊提起,”白衣少女唇角牵起一抹微笑,“说有位公子眉目舒朗,气质沉静,立于喧哗之外,甚是……好看。小女不过稍作猜想。”
“我才没有……”
那位名为梦芊的青衣丫鬟小声嘀咕着,脸颊却微微泛红,瞪了夏知秋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
夏知秋恍然。
原来方才自己走来时,这丫鬟已在打量他。
只是那“好看”的评语,怕是被她家小姐故意说出来打趣的。
就是不知,为何眼神如此恶狠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