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谬赞了。”
夏知秋拱手,“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小女姓林,”白衣少女顿了顿,却并没有接出下一句,而是将话题轻巧地推给身后的人:
“这位是我妹妹,林梦芊。”
“公子唤她‘芊儿’便是。”
梦芊猛地转头,睁圆了眼看向自家小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反驳,只又悄悄瞪了夏知秋一记。
芊儿?
夏知秋目光微闪,咀嚼着这个称呼。
让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直呼自家“妹妹”的小名?
这未免太过亲昵,也太不合礼数。
更何况,这青衣少女的站位和神态,分明就是个贴身侍女,她却以“妹妹”相称。
刻意隐去自己的全名,却大方地抛出侍女的小名作饵。
明明是个瞎子,却能在一片喧闹中精准锁定自己的位置,甚至一口叫破他的身份。
夏知秋看着眼前这位仿佛一朵江南病莲般的素衣少女,心下凛然,这位林姑娘,绝非寻常闺秀。
是个神棍。
而且是个极度危险的瞎子神棍。
“林姑娘。”
夏知秋郑重回礼,又转向那气鼓鼓的丫鬟,温和道:
“芊儿……姑娘。”
夏知秋从善如流地拱了拱手,眼神中多了一丝极深的防备。
自己家里已经有两个大.麻烦了,这种神秘兮兮的人,还是离的越远越好。
梦芊别过脸,轻轻“哼”了一声,耳根却更红了。
那白衣少女似是感知着夏知秋气息中那几不可察的波动,心中了然。
他起疑了。
也好。
总要有人先落子。
这时,远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格外喧腾的喜乐,锣鼓笙箫齐鸣,夹杂着人群轰然的贺喜声浪,几乎要掀翻层云。
可几乎在同一瞬,一阵不知从何处卷来的穿堂风掠过树梢,吹得满枝桃花簌簌而落,几片花瓣打着旋,飘落在她素白的裙裾上。
她微微侧首,望向那喧嚣的来处,又仿佛在倾听风中别的什么。
夏知秋原本打定主意不多纠缠,此刻却忍不住心生探究。
于是他抬眼,看向那张双目紧闭却依然清冷如江南烟雨的面容,接过了话头:
“林小姐,满城皆道天作之合,姑娘独坐风烟外,开口便是烹煮众生……”
“不知姑娘眼中,为何只见悲景,不见喜景?”
“悲喜本如镜影,映的是观者心境。”
“夏公子既问此言,心中所见……又真是喜景么?”
夏知秋心头微凛,面上仍静:
“姑娘此言何意?”
“公子驻足时,右手无意识按过心口三次”
“鸾凤齐鸣时一次,姻缘桥亮黯红时一次,行至这树下前……还有一次。”
她望向他,虽目不能视,却似洞悉所有。
“若真是欢喜,何须以手抚膺,似压惊悸?”
此女果真不凡。
夏知秋暗叹。
还未等他接话,一阵甜腻的嗓音忽从旁入,一位人影已如蝶扑花般贴了上来:
“三哥哥~原来你在这儿呀!”
她极其自然地双手环抱住夏知秋的左臂,将他整条手臂紧紧搂入怀中,动作比平时更为大胆。
她有意无意地蹭了蹭,仰起脸那标志性的甜得能淌出蜜来的笑容。
“你们在聊什么呀?我也要听~”
夏知秋陷入一片温软之中,身体微微一僵,不动声色地试图抽手,却被抱得更紧
这妮子故意的。
只能任她抱着。
倒是没想到,几日前还开玩笑调侃她“太小”,如今贴上来却已……初具规模。
他心中甚至掠过一丝荒谬的联想:
若照此长势,日后或许真不输小姨那等……
“不知羞耻!”
推着轮椅的林梦芊看到这一幕,瞬间瞪圆了眼睛。
她脸颊涨得通红,看着夏芷琴那恨不得整个人贴在男人身上的做派,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还要不要脸!”
“梦芊,休得无礼。”
那素衣少女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梦芊的手背上,制止了丫鬟的怒火。
夏芷琴笑容更甜了,丝毫没有被骂“不要脸”的自觉,反而把夏知秋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芊儿妹妹这话奇怪,我和自家哥哥亲近,怎就不成体统了?”
小姐既然发话了,林梦芊便不愿再跟夏芷琴争论。
就是心里好气。
她咬紧下唇,只能狠狠瞪向夏知秋,见对方竟无推拒之意,心中更是翻涌。
直到自己胸前的手臂再无动静,夏芷琴这才转向那位轮椅上的少女,眼眸弯弯,语气天真:
“这位姐姐说话真好听,像文戏似的。”
“不过今日明明是城主千金大喜,满天灵花,仙乐祥瑞,姐姐怎么说‘悲景’呀?多不吉利呢。”
“生得也是好看,这般气质,定是哪家的大小姐。”
“只是可惜……”
她故意叹了口气,惋惜道:
“可惜眼覆尘翳。”
“眼睛看不见,难免觉得周围都是黑的,觉得凄凉,所以才在这大喜的日子说些丧气话吧?芷琴倒是能体谅呢。”
“芷琴瞧见的,怎是鸾凤和鸣、天作之合?三哥哥,你说是不是呀?”
这丫头吃的哪门子的飞醋?这么咄咄逼人?自己和这两位小姐还什么都没发生呢。
“芷琴。”
夏知秋眉头微蹙,沉声轻呵。
夏芷琴立刻松开了些许,眼神变得无辜又委屈:
“三哥哥,我说错话了么?我只是……只是觉得芊儿妹妹误会我了。
她又转向林小姐,语气乖巧:
素衣少女却只是淡淡一笑,依旧是那副清冷温吞的模样:
“夏小姐说得在理。”
“眼盲之人,自然看不见俗世的红,也辨不清何为亲近、何为逾矩。”
她指尖不知何时已拈起一枚古旧铜钱。
“既然今日是喜日,相逢即缘……不如我为二位浅占一卦,添些谈资?”
夏芷琴脸上的甜笑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这瞎女人不生气?
眼前这个坐轮椅的女人,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包容,让她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很危险。
各种意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