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天光微沉。
青州城的主街上,此刻已是一片沸腾的红海。
青州城百年未有的盛世,确实当得起“盛大”二字。
鸾凤齐鸣,一对对羽翼华丽的灵禽牵着鎏金镶玉的喜辇,子城主府正门凌空而起,在略显混浊的天空中划出绚烂的轨迹。
辇身缀满明珠与火晶,流转的光华几乎要刺痛人眼。
仙乐班子奏响《凤求凰》,明明声响震天,丝竹管弦之音混着修士灵力催动的空灵和声,却只觉舒缓动听,将整条长街笼罩在一种近乎神圣的喜庆里。
那座被百姓津津乐道的[九转姻缘桥],通体白玉雕琢,此刻符文大亮,金光护体,宛如神迹。
花瓣如雨洒落。
瓣瓣晶莹,落在围观百姓肩头,便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乱流,引得人群阵阵欢呼与惊叹。
孩童们在人群中穿梭,追逐着飘落的花瓣,笑声清脆如铃。
“好大的手笔……”
话只半句,应当说:手笔有些过于大了。
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夏知秋站在喧嚣的边缘,身旁是紧挽着他手臂、笑容明媚的夏芷琴。
少女家的心思最是纤细,也最易为此情此景牵动。
她发间的朱钗随着她仰首的动作轻轻摇曳,流转着碎钻似的光芒。
十里红妆铺陈眼前,那是世俗赋予女子一生中最隆重的华章。
“三哥哥,你看那鸾凤,多漂亮啊!”
夏芷琴指着天际,眸中漾开的,竟是许久未见的,一片纯粹、熠熠生辉的向往。
将脸轻轻依偎在他肩头,余下的话语便化作一缕含笑的、梦呓般的轻哼。
那华盖珠帘的喜辇缓缓而过,她眼中映出的,却是自己遥想中的良辰。
凤冠霞帔,红妆迤逦。
用“夫君”二字,将心底的“三哥哥”悄然置换。
让他执起她的手,走过满天锦色与众人的艳羡……只是这般浅浅一想,夏芷琴的心尖便像浸了蜜般,泛起一阵酥软软的暖意。
同样为这满城喜庆所动的,还有一位俏生生的青衣丫鬟。
她推着一辆木质轮椅,椅上坐着位素衣少女。
小丫鬟踮起脚尖,伸长了脖颈张望,嘴里不住地惊叹:
“哇……桥上镶的玉,当真都是灵石吗?青州城主可真阔气!”
“小姐你看……哦不对不对,小姐你听,这动静多大啊。”
“也不知是哪家公子修来的福分,能娶到城主的千金……”
素衣少女只是淡淡含笑,并未接话。
丫鬟仍自顾自说着,一双明眸里闪着单纯的雀跃与羡艳。
可那光亮随即又黯了下去,转而浮起一层朦胧的期盼与疼惜——
她家小姐这般品貌才情,合该有一场更盛大的婚礼,一位真正知她重她的如意郎君。
会是哪家公子有这样的福气?
夏家那位三公子?
她只听说是个病弱的少爷,倒与小姐境遇相似。
模样似乎生得不错?若能哄得小姐开怀,也不是不能将就。
只是,终究修为尽废、仙路已断,终年与药炉为伴。
那封信……也不知他收到了没有。
是退婚,还是……求婚?
不行,她得替小姐细细打算。
小丫鬟心绪纷乱,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四周那些锦衣华服的年轻修士,心中悄悄比量起来。
她正想着,目光不偏不移,恰好撞上了倚在树干的夏知秋。
嗯?
小丫鬟眼睛一亮。
这人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虽面色略显苍白,身形也清瘦,但眉目舒朗,气质沉静。
他不往人堆里挤,只独自安静站着,显出几分与众不同的教养。
“像个好人。”
她在心里默默下了第一眼的判断。
可惜……身旁竟黏着个女子。
等等,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
小丫鬟眨了眨眼,忽然抬手轻敲自己额头——想起来了!这不正是小姐那幅画卷上的人吗?!
“小姐!小姐快看!”
她几乎惊呼出声,急忙指向那对身影,“那不是……那不是……”
“是夏家三公子。”
素衣少女还是闭着眼的,轻声接话,仿佛早已看见。
小丫鬟突然好气。
她目光直直的盯着那个紧紧挽住夏知秋手臂、几乎要嵌进他身侧的少女。
容色极艳,笑靥甜得发腻,身段袅娜,眼波流转——好一个难缠的弧媚子模样。
“呵。”
她极轻地嗤了一声。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这般拉扯纠缠,成何体统。
瞧着人模狗样的,身边却挂着这么个妖精,竟还由着她贴靠。
……明明已有婚约在身。
明明婚约另一端,是自家小姐。
轻浮!色狼!花心大萝卜!
林梦芊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好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警惕与不悦。
夏知秋自然并未注意到旁边之人审视的目光。
他的注意力,被空气中某些极其细微的“不谐”牵扯着。
【五行精微】的天赋,让他对周遭“气”的流动异常敏感。
此刻,在他感知中,那漫天飘洒、看似蕴含微薄灵气的“灵昙花瓣”,在触及地面甚至尚未落地时,内里那点生机便极其迅速地湮灭,花瓣本身则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干枯、蜷缩、色泽黯淡,最终混入尘埃。
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被吞噬感。
而空气中弥漫的喜庆仙乐之下,似乎还缠绕着一丝极其微弱、断续的低沉呜咽。
那声音仿佛来自极深的地底,被锣鼓笙箫的热闹掩盖,又如冰冷的水蛇,偶尔钻入耳廓,带来一阵莫名的寒意。
是错觉吗?还是这盛大仪式下,真的藏着什么?
他胸口有些发闷,是体内阴阳二气某种近乎本能的轻微躁动与排斥。
“吉时到——新人行仪,引凤还巢!”
司仪高亢的声音穿透喧嚣。
人群潮水般向城主府正门前的观礼台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