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好吧~”
“三哥哥如今是有了自己的地盘,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金屋藏娇呢连妹妹都要防着,不让看”
她以玩笑的口吻,说出了最接近事实的试探。
“净胡说八道。”
夏芷琴也不纠缠,脚步轻快地退开几步,回到屋子中央。
她歪着头,目光在夏知秋身上流转片刻,忽然提出要求,语气软糯,带着理所当然的依赖:
“那……三哥哥今天陪我去赴宴,好不好?”
她走近,这次没有挽手,只是仰着脸,眼里满是依赖的光,甚至带上一点祈求:
“城主府今日排场极大,来了好些有头脸的人物。”
“芷琴一个人去,定然应酬不下,芷琴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怪怕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三哥哥陪我,我心里也踏实些。我保证,乖乖的,绝不给你惹麻烦。”
夏知秋看着她。
少女娇美的面容在晨光下毫无瑕疵,眼神清澈见底,恳切至极,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是个依赖兄长、不谙世事的小女儿情态,令人心软。
他沉默了两息。
陪她赴宴,意味着要将重伤未愈、毫无自保之力的苏汐月独自留在这鱼龙混杂的云锦坊至少大半日。
风险如影随形。
但若不答应……以夏芷琴的性子,方才那被轻易按下的探究,未必就会真的随风散去,毕竟他可拦不住夏芷琴。
此刻的乖顺,或许正是为了换取更不容拒绝的“补偿”。
她用这个看似合情合理、甚至带点撒娇意味的要求,来交换一个他“心甘情愿”的陪伴,并暂时搁置对那扇门后的追究。
这是一场无声的交易。
“……行吧。”
他终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纵容:
“怕了你了。”
“等着,我换身能见客的衣裳。”
“就知道三哥哥最疼我!”
夏芷琴立刻笑逐颜开,眉眼弯成新月,仿佛刚才所有的试探、僵持、疑虑都只是阳光下的露水,蒸发无踪。
她甚至雀跃地轻轻拍了拍手。
夏知秋转身走向屋角那个半旧的箱笼,背对着她,开始解外衫的系带。
他动作不紧不慢,看似随意,却在俯身从箱中取衣时,手指极其自然地、借着衣袍的掩护,轻轻将里间粗布门帘的下摆往里拨了拨,确保它垂落得严丝合缝。
同时,脚踝似不经意地碰了碰旁边一架原本就摆得有些歪斜的旧屏风。
“吱呀”一声轻响,屏风被挪动了寸许角度。
恰好,彻底挡住了从外间任何一个可能的角度,瞥向门帘下方缝隙的任何一线目光。
夏芷琴站在原地,脸上笑容甜美依旧,目光却随着那屏风落定的轻响,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
那冷意极快,如平静湖面下倏然游过的蛇影,鳞光一闪,便没入深处。
果然,女人。
果然是女人的味道。
他在防备,他在掩饰。
如此细致,如此刻意。
为了里面那个甚至不敢露面的、不知来历的女人!
他竟护得这样紧!
很快,夏知秋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出来。
布料不算顶好,但颜色清爽,剪裁合体,洗熨得挺括。
这衣裳一上身,那股子平日里的散漫气便被压下几分,竟显出些难得的清俊挺拔,如蒙尘珠玉,稍拭即亮。
“走吧。”他道。
夏芷琴立刻迎上去,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少女柔软的身体依偎过来,带着甜暖的香气和温度。
“三哥哥穿这身真好看。”
她仰头笑,声音糯软。
夏知秋只得任由她挽着,举步朝门外走去。
织机声已歇,今日喜宴,坊内伙计大多也得了半日闲。
走出云锦坊大门,喧腾的人声与越发清晰的锣鼓乐音顿时扑面而来。
长街上人流如织,皆朝着城主府方向涌动,人人脸上带着节庆的喜气。
夏芷琴紧紧挽着夏知秋,几乎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臂上。
她微微侧头,脸颊轻贴着他肩侧的衣料,目光望着前方涌动的人潮,眼神却有些空茫,焦点落在不知名的远处,唇边那抹甜笑仿佛凝固成了面具。
夏知秋也任由她靠着,臂上传来的依赖感如此具体,可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云锦坊二楼里间,那张苍白脆弱、眼神死寂如灰的脸。
两人身影融入喜庆的人流,渐行渐远。
男的清俊,女的娇艳,望去便是一对感情甚笃、相依为命的兄妹,在这喜庆日子里携手赴宴,偶尔引来旁人些许善意的注目。
可是。
她在想他,他却在想她。
她又在想什么?
那门帘依旧静静垂着。
里间榻上,苏汐月缓缓闭上了眼睛。
坊外隐约的喧嚣,方才门外那一场暗流涌动的兄妹机锋,男子无奈妥协的叹息,女子甜美表象下的步步紧逼……还有最后,两人相携离去时,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门外最终归于的、近乎窒息的寂静。
这一切,与她过往数十年的清修、问道、仗剑、历练的生涯截然不同。
没有直来直往的剑光与灵力碰撞,没有洞府秘境中的生死一线,只有言语下的暗礁,笑容背后的冰棱,亲密姿态中精确的权衡与拉扯。
如此……凡俗,如此黏稠,如此复杂。
复杂得让她这具已如槁木死灰、只想静静腐烂的残躯,在无尽的冰冷与绝望深处,竟也被那“人间”特有的、浑浊而纠缠的体温,微微烫了一下,留下一点陌生的、挥之不去的灼痕。
她独自躺在空旷的寂静里,听着自己微弱缓慢、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心跳,和胃中那早已冷却、却似乎仍在固执散发着某种虚幻暖意的粥糜。
夏知秋离开了。
将她独自留在这陌生的、毫无防护的、充满陈旧织物与灰尘气息的织坊之中。
长街拐角,喧哗声略小了些。
夏芷琴依旧紧紧挽着夏知秋的手臂,脸颊甚至更贴紧了些,仿佛汲取温暖。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只有夏知秋能听清:
“三哥哥。”
“嗯?”
“里面那位姐姐……”她顿了顿,感受到臂弯里瞬间的僵硬,笑容更深,语气却愈发天真无邪,仿佛只是妹妹随口的、无心的好奇:
“长得……有我好看吗?”
夏知秋脚步未停,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没有回答。
夏芷琴也不追问,只是将脸埋在他肩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笑容终于一点点从脸上褪去,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暖意也冰封殆尽。
为什么?
为什么又有一个女人?
夏清璇刚走,这满身尘泥腥气的狐狸精,是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
凭什么?
杀了她。
趁他不在,折回去,拧断那纤细苍白的脖子,一定很轻易。
或者用簪子,一点一点划破那张脸,管她是什么天仙容貌……
不,不行。
三哥哥会生气,会发现的。
那就……烧了云锦坊?
一场意外的大火,多么合理。
连同里面所有的肮脏秘密,一起烧成灰烬。
可那样,三哥哥会难过吧?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不,不行。
但是……
她抬起眼,望着夏知秋近在咫尺的、线条明晰的下颌,目光痴缠又痛苦,仿佛要将自己的身影刻进他的瞳孔深处。
你是我的。
从很久以前,在那个偏僻小院,你朝瑟缩在角落的我伸出手开始,就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夏芷琴重新低下头,将眼中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黑潮死死压回深渊最底层。
再抬起脸时,已是春光明媚,笑靥如花,甚至更用力地抱紧了夏知秋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
“三哥哥,走快些嘛,宴席要开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