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外长街已隐约喧腾起来,锣鼓点子隔着重门递进来,闷闷的,沉沉的。
今日是城主嫁女“冲喜”的正日子,满城都在等这场热闹。
苏汐月任命般的闭着眼躺着。
她能听见院门被轻轻推开,能听见木阶吱呀,能听见那道甜得发腻、矫揉造作至极的嗓音,穿透门板。
“三哥哥~?”
尾音上扬,咄咄勾人。
她心理乱乱的,糟糟的。
夏芷琴正立在门口,她今日打扮的格外耀眼,一身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浅樱色薄罗披帛,云鬟雾鬓,簪着赤金点翠步摇。
晨光镀在她身上,娇艳得几乎灼眼,与这织坊朴旧黯淡格格不入,像名贵瓷器误入了柴房。
她目光飞快扫过屋内,窗明几净,并无异常。
最后,落在夏知秋身上。
“三哥哥,”
她蹙起细细的眉,眸中漾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委屈,“你怎的一声不响,搬到这云锦坊来住了?”
“可是家里那些不长眼的下人,又怠慢你了?”
她仰着脸看他,眼波清澈无辜,“还是……”
她顿了顿,羽睫轻颤,声音低下去,又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受伤。
“在躲着琴儿?”
夏知秋倚着窗框,挡住她的目光,抱臂笑了笑。
“躲你?”他摇摇头,似有些无奈,“我躲得起么我。”
“这不才拿了云锦坊和回春堂的地契,总得物尽其用。”
他抬手指指四周,“查查账,看看料子,想想往后怎么经营,烦着呢。”
见夏芷琴好像依然不信,夏知秋抬抬下巴,指向窗外隐约的锣鼓声,试图转移话题:
“你也知道今儿个什么日子,袁小姐出嫁,喜事。”
“这云锦坊离城主府近便,图个清净,也……沾沾喜气。”
“是吗?”
夏芷琴眨眨眼,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黏在夏知秋身后那片被挡住的区域。
“可这坊子里……到底不如家里舒坦。”
“三哥哥若是缺什么,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定要同芷琴说。”
“委屈?”
夏知微摇摇头道:
“家里怎么样,你还不清楚?我在这儿,挺好,嗯,自由。”
他目光落在她过于隆重的衣饰上,话锋一转:
“倒是你,不在府里好好梳妆准备,跑我这陋室来,就不怕沾了病气,误了等会儿赴宴的时辰?”
“病气?”
夏芷琴眸光微闪,随即绽开更甜的笑,朝他走近几步:
“三哥哥怎能如此自贱?芷琴只是担心你。”
既然夏知秋有意不让她“见”,那她便“闻”。
陈年织物的尘埃味,窗外飘来的早点烟火气,甚至夏知秋身上那点清爽皂角味……诸多气息混杂,却都压不住那缕极淡、极幽、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冷香。
似雪后初绽的梅蕊,又似深潭下浸着的寒玉。
是女人。
而且是绝非寻常脂粉堆里能养出的女人。
哪个女人?何时来的?为何藏在此处?
她心思电转,面上笑容却愈发甜美纯真,视线再次滑向那厚重的粗布门帘,这次不再掩饰那份“好奇”,却又用天真的语气仔细包裹:
“而且呀,我方才好像……闻到点特别的味道呢。”
她偏了偏头,神情纯然得像发现新玩具的孩童:
“不像药味,倒像是……”
她故意拉长语调,目光紧紧锁住夏知秋的脸,
“像是……哪家闺阁里用的、很名贵又很清冷的香?”
“三哥哥,你该不会是……真的藏了位天仙似的姐姐在屋里,怕芷琴瞧见,分了你的宠吧?”
玩笑的口吻,撒娇的姿态,眼神却锐利如针,直刺核心。
“啊哈哈……”
夏知秋干笑两声,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有瞬间的游移:
“应该是你今早熏香用重了,串了味儿……我这破地方,连只母蚊子都懒得飞进来,哪会有什么女人?净胡说……”
“是吗?”
夏芷琴也不恼,反而顺着他话头,露出一点懊恼的娇态,抬手轻轻嗅了嗅自己的袖口:
“许是今早熏香当真用重了?”
“不过三哥哥,你脸色瞧着……是不是有些倦?额角都见汗了。”
“这屋子久未住人,潮气重,对身子不好。”
“我帮你看看里间窗户可都关妥了,莫要入了风,回头惹了风寒,小姨知道后又要心疼了。”
她步态轻盈自然,仿佛只是妹妹对兄长最寻常不过的体贴与亲昵,理所应当。
以退为进,以乖为刃,刀刃无声,直指禁区。
夏知秋脚下未动,只是在她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伸出了手。
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芷琴。”
夏知秋唤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非要我说实话吗?”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不甚体面的秘密,“里面不仅乱,还脏得很。”
“都是些多年未动的杂物,我昨夜翻找旧籍账本,弄得灰尘飞扬。”
“没洗的袜子扔了一地,换下来的衣物还搭在椅背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点尴尬又破罐破摔的神色:
“女孩子家,少沾这些,听话。”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坊外喧嚣的锣鼓、隐约的吆喝,仿佛骤然退远,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这方寸之地,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和那被刻意点破的、带着尘秽与私密意味的屏障。
夏芷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他掌心温热,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弄疼她,却也明确传达了阻拦。
她缓缓抬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眸光从他被握住的手腕,移到他脸上,望进他眼底。
那里面有关切,有无奈,有敷衍,或许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紧张。
唯独没有她想要看到的、对她全然敞开的理所当然。
她又怎么听不出来他话里刻意的粗鄙与驱赶?
静默了两息。
她忽的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盛,都要甜,春晖骤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僵持与机锋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