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元月十八,辰时。
马嵬村以东三里,一处无名土丘。
天色微明,晨雾未散。土丘上聚着数十人,皆是各门各派的武林人士。他们有的倚树而立,有的席地而坐,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那座隐在晨雾中的空空寺。
苏婉抱着双剑,靠着一棵枯树,小脸煞白。她身旁的阿依慕蜷成一团,脑袋靠在她肩上,睡得正沉。昨夜禁军哗变的火光和喊杀声,让这两个小丫头一夜未眠。
“苏丫头,困了就睡会儿。”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卓凤鸣。这位纯阳五子之一的大汉靠在树桩上,双手抱胸,眼睛却盯着空空寺的方向,一刻也不曾移开。
苏婉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卓师叔,我不困。我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苏婉咬着嘴唇,半晌才道:“杨国忠死了,贵妃也死了……禁军为什么还要围寺?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卓凤鸣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倒是站在不远处的高剑开了口,声音清冷:“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杨国忠,也不是贵妃。”
苏婉抬起头,望着这位纯阳师兄。高剑一身青灰道袍,腰悬长剑,眉宇间带着纯阳弟子特有的清冷出尘。他望着空空寺的方向,目光深邃。
“那他们想要什么?”
高剑没有回答。
道衍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苏施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苏婉嘟起嘴,正要再问,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人群中央。正是七秀坊的萧白胭。
“萧姐姐!”苏婉跳起来,“怎么样了?”
萧白胭脸色凝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空空寺外,禁军还没退。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什么?”曲云从人群中钻出来,急声道。
萧白胭深吸一口气:“我方才在寺外,看见天策府的人进去了。李承恩将军,还有杨宁将军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
卓凤鸣皱眉道:“天策府进去做什么?护驾?”
萧白胭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们进去之后,寺内一直没动静。禁军那边也安静下来了,好像在等什么。”
叶芷青缓步上前,这位七秀坊主一袭绛衣,眉目如画。她望着空空寺的方向,轻声道:“等什么?”
萧白胭没有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
曲云凑到叶芷青身边,小声道:“叶姐姐,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叶芷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但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东面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向东望去。
晨雾中,一道黑色的洪流正在逼近。
那是军队。
黑压压的军队,甲胄森然,旌旗招展。铁蹄踏地,声震如雷,整齐的步伐如同巨锤敲击地面,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头发颤。
“是安西军!”不知是谁惊呼出声。
安西军。
两万精锐,从望咸宫方向开来,浩浩荡荡,直奔空空寺。
土丘上的武林人士们齐齐变色。有人握紧刀剑,有人后退几步,有人低声惊呼。
曲云瞪大了眼睛:“他们……他们来做什么?”
叶芷青目光凝重,沉声道:“看他们的方向……是冲着空空寺去的。”
道衍合十,低诵佛号。高剑按住了剑柄。卓凤鸣站到了最前面,将那几个小辈护在身后。
然而,安西军并没有理会他们。
两万铁骑如潮水般涌过,直奔空空寺而去。马蹄声震天动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土丘上的武林人士们屏息凝神,眼睁睁看着这支大军从面前呼啸而过。
然后,他们看见——
安西军在空空寺外停了下来。
他们列阵而立,挡在寺院和禁军营地之间。
封常清策马立于阵前,甲胄在身,腰杆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扫过禁军营地,扫过空空寺的寺门,最后落在那紧闭的寺门上。
一动不动。
禁军营地中传来一阵骚动,但很快又被压制下去。两万安西军如同一道钢铁长城,将寺院护在身后。
土丘上,一片死寂。
良久,卓凤鸣喃喃道:“这是……要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苏婉紧紧抱着双剑,小声道:“是不是……要打仗了?”
高剑摇了摇头:“不像。他们在等什么。”
“等什么?”
高剑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支沉默的军队,望着那些甲胄鲜明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些将士的脸上,没有战意,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奇怪的……等待。
---
辰时三刻。
空空寺的大门终于打开。
高力士从门内走出,身后跟着几名内侍。他的脸色苍白,脚步却稳。他走到封常清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封常清点了点头,翻身下马,随他向寺院走去。
片刻后,封常清重新走出寺门。他翻身上马,面向那两万安西军,高声喝道:
“全军列阵——听旨!”
两万将士齐齐下马,单膝跪地。
禁军营地中,也传来阵阵骚动,将士们纷纷起身,向寺院方向张望。
高力士站在寺门前,展开一卷黄绫。他的声音尖细,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门下——”
土丘上的武林人士们屏住呼吸。
“朕承天命,御宇四十余载。开元之际,励精图治,欲致太平。然天宝以来,怠于政事,宠信奸佞,致使朝纲败坏,忠良枉死。高仙芝、哥舒翰,皆国之栋梁,为朕所误。潼关失守,两京沦陷,百万黎庶,流离失所。此皆朕之过也。”
高力士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苏婉的眼眶红了。她想起高仙芝的死,想起哥舒翰的死,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人。
“朕德薄能鲜,有负社稷。今自感罪孽深重,无颜再居大位。自即日起,退居太上皇,一切政务,悉付有司。皇位传于太孙李俶,望其勤勉国事,不负朕望。”
土丘上一片哗然。
卓凤鸣瞪大了眼睛:“退位?传位太孙?”
叶芷青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但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
曲云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太孙?不是太子?这……这……”
没有人能回答她。
高力士的声音还在继续:
“另,今有贤者云骧,天纵英才,武略超群,忠心体国,屡建奇功。朕闻其名,深为嘉许。特封云骧为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上柱国,加授天下兵马大元帅,总揽平叛诸事,凡军国重务,皆可便宜行事。”
轰——
这一下,连安西军中都传来阵阵惊呼。
封常清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太尉。
尚书令。
上柱国。
天策上将。
天下兵马大元帅。
每一个名号,都重若千钧。
太尉,三公之首,掌天下兵马。尚书令,百官之长,总揽朝政——自太宗皇帝登基后,此职便空悬不设,无人敢居。天策上将,更是太宗皇帝登基前的封号,代表着无上的军功与威望。
这三个名号,竟然同时封给了一个人?
禁军营地中,一片死寂。
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喃喃:“尚书令……那是太宗皇帝曾经的职位……”
话音未落,便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嘴。
但更多的人,已经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太宗皇帝曾经的职位,封给了一个叫云骧的人。
而这个人,昨夜还在寺内。
土丘上,曲云瞪大了眼睛,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天策上将?尚书令?这……这都是太宗皇帝用过的啊!”
于睿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说话。”
但她的眼中,同样闪过震惊与疑惑。
道衍合十,低声诵佛。他的目光望向那座寺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高剑按着剑柄,喃喃道:“尚书令空悬百年……今日,终于有人接了。”
卓凤鸣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这云骧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没有人回答他。
土丘上的武林人士们,心思各异。
有人震惊,有人疑惑,有人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敢说出口。而那些年长的、知晓旧事的,更是面色复杂,一言不发。
因为那个封号,那个职位,那个曾经属于太宗皇帝的一切——此刻,都指向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可那个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没有人敢问。
也没有人敢说。
只是沉默中,一道道目光,都投向了那座紧闭的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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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收拢圣旨,退入寺中。
寺门外,安西军一片哗然。将士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封常清策马而立,面色复杂。他望着那道紧闭的寺门,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末将封常清,恭迎新帅!”
两万安西军齐齐跪地,声震四野:
“恭迎新帅!”
禁军营地中,骚动渐渐平息。片刻后,也有人跪了下来,跟着高呼。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很快,整个营地,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土丘上,武林人士们面面相觑。
卓凤鸣低声道:“这……这到底是……”
话音未落,寺门再次打开。
三道身影,从门内缓步走出。
为首一人,身披金甲,头戴冲天冠,胯下一头赤金麒麟。他目光如电,扫过那跪地的大军,扫过那土丘上的武林人士,最后落在安西军的旌旗上。
他的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人。
一人手持金枪,面容英武;一人手持双鞭,气势凛然。
云骧。
秦元毅。
段尉。
封常清抬起头,望着那道金甲身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骧策麒麟上前,翻身下马,走到封常清面前。他伸出手,将这位安西老将扶起。
“封将军,辛苦了。”
封常清怔怔地望着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封常清,愿为元帅效死!”
云骧微微一笑,将他扶起,目光扫过那跪地的千军万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军听令——明日辰时,空空寺大殿前庭院,举行朝会。各军将领,随驾官员,皆须与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土丘上的武林人士,微微颔首。
“江湖各派,也请各派掌门一并参加。”
说完,他转身,向寺内走去。
秦元毅和段尉紧随其后。
寺门缓缓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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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丘上,一片死寂。
良久,卓凤鸣喃喃道:“这……这是要变天了啊。”
于睿望着那道关闭的寺门,忽然轻声道:“你们注意到没有,方才那位元帅……他的面容。”
“面容怎么了?”曲云问道。
于睿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副面容,我在凌烟阁的画像上见过。”
众人齐齐变色。
没有人再说话。
但每一个人心里,都明白了什么。
苏婉小声道:“所以……那个云元帅,是……”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高剑握紧剑柄,低声道:“不管他是谁,他是来帮我们的。这就够了。”
道衍合十:“阿弥陀佛。高施主说得是。”
叶芷青望着那座寺院,轻声道:“明日朝会,我们去。”
曲云拉着她的手:“叶姐姐,我跟你去!”
卓凤鸣咧嘴一笑:“俺也去!看看这位元帅,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众人纷纷点头。
但他们的眼中,都有着同样的疑惑,同样的震撼,同样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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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后军营地。
李亨坐在帐中,面色阴晴不定。
他已经等了一夜。
从昨夜到现在,他一直在这帐中等着。等空空寺的消息,等禁军的消息,等……那道传位的圣旨。
他相信,父皇一定会传位给他。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这天下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父皇已经老了,贵妃死了,杨国忠死了,禁军哗变,朝局动荡——这个时候,除了他,还有谁能收拾这烂摊子?
他等着。
等着那传旨的太监到来。
帐帘掀开,李倓走了进来。
李亨抬起头,望着这个侄子。李倓的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走到案前,在李亨对面坐下。
“殿下等得很急?”
李亨哼了一声:“不急。该来的,总会来。”
李倓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跪地行礼:“殿下,圣旨到!”
李亨霍然站起,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他快步走到帐门口,却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李倓。
李倓依旧坐着,纹丝不动。
李亨皱了皱眉,没有多想,转身迎了出去。
传旨的小太监站在帐外,手中捧着一卷黄绫。他的脸色有些古怪,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李亨没有在意。他跪地接旨,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登基后的种种事宜。
小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念道:
“门下——”
李亨恭敬地听着。
“朕承天命,御宇四十余载……”
听着听着,李亨的脸色变了。
“……自感罪孽深重,无颜再居大位。自即日起,退居太上皇,皇位传于太孙李俶……”
李亨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李俶?
太孙李俶?
不是他?
“念完。”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继续念下去。那些封赏云骧的话,那些李亨从未听过的名字,一句一句钻进他耳朵里。
尚书令。
天策上将。
太尉。
天下兵马大元帅。
他听不下去了。
“够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圣旨,死死盯着那上面的字迹。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合在一起,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李俶。
李俶!
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那个从未上过战场的黄口孺子——凭什么?凭什么绕过他这位太子而直接传位自己的儿子?
凭什么!
他转过身,冲进帐中,却发现李倓已经不见了。
“李倓!”他怒吼道,“李倓呢!”
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渐行渐远。
李亨追出帐外,只看见一道远去的背影。
那是李倓。
他策马向西,向空空寺的方向奔去。
李亨站在原地,握着那道圣旨,浑身发抖。
他知道李倓去做什么了。
去表忠心。
去向那个“天下兵马大元帅”表忠心。
去向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云骧”表忠心。
去向那个取代了他太子之位的人——表忠心。
“你们……你们……”李亨喃喃道,忽然仰天长啸,“你们好狠!好狠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
他低下头,望着手中那道圣旨,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悲凉,满是绝望。
“我……我等了一夜……等了一夜……”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无声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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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寺内,一处僻静的角落。
柳依月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柳幽月蹲在她脚边,抱着膝盖,小声道:“月儿姐姐,那个建宁王跑得好快……”
柳依月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陆承轩走到她身旁,负手而立,望着那道消失在晨雾中的身影。
“月儿,你在想什么?”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我在想……我和李亨,有什么区别?”
陆承轩没有回答。
柳依月继续道:“我也想换个皇帝。我也在背后谋划。我也……在推波助澜。”
她转过身,望着自己的师父,目光复杂:“可李亨失败了。他的谋划,他的等待,他的一切……都成了笑话。而我这边,成功了。”
陆承轩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月儿,你知道区别在哪里吗?”
柳依月摇了摇头。
陆承轩望向空空寺大殿的方向,那里,有云骧,有妙戈,有秦元毅,有段尉,有那柄轩辕剑。
“李亨在等。等父皇死,等贵妃死,等禁军哗变,等一切水到渠成。他只会在背后推波助澜,却从不敢站出来。”
他顿了顿,望向柳依月。
“而你,月儿,你站出来了。你在西门断后,你在李龟年面前请歌,你在贵妃面前送别,你在殿外看着那一切发生。你没有躲,没有等,没有只做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柳依月沉默了。
陆承轩微微一笑:“人心所向,不是等来的。是站出来,让那些人看见,你愿意和他们一起扛。”
他拍了拍柳依月的肩膀,转身离去。
柳依月站在原地,望着师父的背影,久久不语。
【申珠:你师父说得对。】
“嗯。”
【申珠:你站出来了。】
“嗯。”
【申珠:这就是区别。】
柳依月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柳幽月蹲在她脚边,小声问:“月儿姐姐,师父说的,你听懂了吗?”
柳依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那片渐渐散去的晨雾。
那里,有她的路。
---
天策府营地。
杨宁站在帐中,面色复杂。
方才寺门外的那些事,他已经听说了。太尉、尚书令、上柱国、天策上将、天下兵马大元帅——这些名号,每一个他都熟悉。
尚书令,那是太宗皇帝曾经的职位。自太宗登基后,此职空悬百年,无人敢居。
可如今,这个封号,封给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帐帘掀开,李承恩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同样复杂,身后跟着几名天策将领。
“杨宁。”李承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方才那些……”
杨宁点了点头:“末将听说了。”
李承恩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位元帅,昨夜我等在寺内已见过。只是那时他蒙着面,我等并未认出。”
杨宁一怔:“将军的意思是……”
李承恩摇了摇头,目光深邃:“那位元帅的气度,绝非寻常。昨夜他虽蒙面,但寥寥数语,便让我等心甘情愿随他入寺。今日这封赏……只怕大有深意。”
杨宁心中一动,想起昨夜那四个蒙面人。那居中之人,即便蒙面,也掩不住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他当时就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因为他内心一直不敢做出那个荒谬的结论。
此刻,那人的面容与凌烟阁的画像重叠,身姿与草原那位大军统帅合一,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但他没有说出口。
只是低声道:“将军,末将明白了。”
李承恩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将军!将军!”
一名天策士卒冲了进来,满脸兴奋:“将军,外面……外面有两人找!”
李承恩皱眉:“谁?”
士卒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他……他说他叫……秦元毅。”
轰——
帐中一片死寂。
秦元毅。
那个在寺门外,跟在金甲人身后,手持金枪的猛将。
那个……与凌烟阁中某幅画像,一模一样的人。
李承恩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帐外。
帐外,秦元毅负手而立,身旁则是段尉。
他依旧是那身装束,金枪插在身侧的地上,目光扫过那些天策将士,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人群中一个中年将领身上。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武之气。他的身形挺拔,即便站在人群中,也格外显眼。血战天策时他因伤未能出战,如今伤愈归来。
秦元毅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中年将领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末将秦颐岩,忝为天策府副统领。”
秦元毅的嘴角微微上扬。
“秦颐岩……好名字。”
他走上前,忽然伸出手,在那中年将领的肩上拍了拍。
“你是哪里人?”
秦颐岩一怔,随即答道:“末将祖籍齐州历城。”
秦元毅的眼睛亮了。
“齐州历城……”他喃喃道,忽然笑了,“那是我前世的故乡。”
秦颐岩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秦元毅没有再多说。他只是望着这个中年将领,望着他那张与自己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的面孔,望着那眉宇间的英武之气,忽然觉得,千年的时光,也不过是一瞬间。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这时,人群中又走出一人。
那人身材魁梧,面容黝黑,腰间悬着一对铁鞭。他走到秦元毅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尉迟彬,飞马营统领,参见秦将军!”
秦元毅身后,段尉的眼睛亮了。
他走上前,低头望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汉子。那面容,那身形,那握着铁鞭的姿势——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是哪里人?”
尉迟彬抬起头,声音洪亮:“末将祖籍朔州善阳!”
段尉笑了。
那笑容里,有千年的沧桑,也有血脉相连的温暖。
他伸出手,将尉迟彬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李承恩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记得昨夜在寺内,秦元毅与段尉还蒙着面,只是沉默地跟在那位元帅身后。此刻见到这些后辈,竟如此激动。
杨宁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这两位……莫非就是……”
李承恩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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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中,秦元毅转过身,望向那些天策将士,朗声道:
“兄弟们,你们想知道震旦那边,龙神和凡人是怎么相处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将军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秦元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那边,龙神和凡人,不是统治,是扶持。凡人在田间劳作,龙神在云端守护。凡人想拜龙神,给龙帝立庙,龙帝却下令禁止。他说:‘我守护你们,不是要你们拜我。你们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供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天策将士,眼中带着笑意。
“你们知道吗?在震旦那边,龙子龙女们,和凡人一起喝酒,一起打仗,一起过日子。飙龙妙影守北境,玉龙元伯理朝政,烛龙离祷和猴王时常打架……他们从来不以神自居。”
段尉在一旁插嘴道:“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个笑话。”
众人竖起耳朵。
段尉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你们知道吗?在咱们那边,高等精灵的凤凰王,不是凤凰;矮人那边的至高王,也不高。”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
段尉继续道:“但是龙帝——他真是一条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谁敢对他大不敬,他可会驾着天庭飞上门,一龙爪将其拍死。”
轰——
众人哄堂大笑。
笑声中,尉迟彬凑到段尉身边,低声道:“将军,您说的那个……龙帝,真的会飞过来?”
段尉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想看看?”
尉迟彬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末将就是好奇……”
段尉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有机会的。等打完这一仗,我带你去震旦转转。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龙。”
尉迟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秦元毅望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意。他走到秦颐岩面前,低声道:“老秦家的,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秦颐岩眼眶微热,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言重了。末将……末将只是尽本分。”
秦元毅摇了摇头,将他扶起。
“本分?”他望着那些天策将士,望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天策”大旗,忽然叹了口气。
“我们当年,也是尽本分。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百姓,守护……这个江山。”
他顿了顿,望向秦颐岩,目光深邃。
“可本分,有时候很难。难到要用命去换。”
秦颐岩沉默了。
秦元毅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营地外走去。
段尉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冲着尉迟彬挥了挥手。
“小子,明天朝会见!”
尉迟彬抱拳行礼,高声应道:“末将遵命!”
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望着那消失在晨雾中的身影,杨宁忽然喃喃道:
“原来……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
李承恩点了点头。
“是啊。一样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对,他们比我们活得久。见过的世面,也比我们多。”
杨宁也笑了。
帐外,晨光渐浓。
新的一天,开始了。
【申珠:那个秦元毅,挺能说的。】
“嗯。”
【申珠:他说龙帝会驾着天庭飞上门,是真的吗?我反正是从来没见过老头子因这点小事动怒。】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你觉得呢?”
【申珠:……我觉得他是在吹牛。】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我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