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元月十七,子时。
空空寺大殿中,烛火摇曳,将满殿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李隆基呆坐御座之上,手中捧着那只冰花芙蓉玉镯,久久不语。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空洞的眼神,望着那只玉镯,仿佛望着他逝去的半生。
高力士站在一旁,垂首不语。陈玄礼刚刚传旨归来,也垂手立在殿侧。韦谔等几位大臣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柳依月站在殿门内侧,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不时瞥向殿外。那里,一道白衣身影正负手而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方才他进来时,高力士曾厉声喝问:“来者何人!竟敢携剑入殿!”
他却只是淡淡道:“此剑名为轩辕,非寻常兵刃。陛下若想见它,草民便带它来。陛下若不想见,草民转身便走。”
李隆基那时正沉浸在悲痛中,闻言只是摆了摆手,竟特许他带剑入殿。
于是他便站在那里,如一株孤松,与满殿的惶恐格格不入。
此刻,他动了。
陆承轩缓步走入殿中,那柄轩辕剑依旧悬在腰间。他没有跪拜,只是微微欠身,动作不卑不亢。
“陛下,草民陆承轩,应约而来。”
李隆基抬起头,望着那道白衣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隐约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你是?”
陆承轩淡淡道:“天宝十一年正月,陛下曾在华清宫召见过草民。那时草民自告奋勇,愿往极西之地,取回前朝太师宇文拓带走的那柄轩辕剑。”
李隆基的瞳孔微微一缩。
天宝十一年。
他想起来了。
那年正月,一个自称方外之士的白衣人来见,说知道轩辕剑的下落,愿远赴极西取回。他当时半信半疑,但那人言辞恳切,又说得头头是道,他便许了。
后来那人一去多年,他几乎忘了这事。
“你……你真是当年那人?”
陆承轩微微颔首:“草民幸不辱命,轩辕剑已归。”
他从腰间解下那柄古剑,双手托起。
剑鞘古朴,蟠螭纹隐约流转。即便未出鞘,殿中之人也能感受到一股凛然之气,仿佛那不是剑,而是某种活物,正在沉睡中呼吸。
殿中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高力士颤声道:“轩辕剑……真的是轩辕剑?那可是上古神器……”
李隆基盯着那柄剑,眼中光芒闪烁。他颤声道:“拿上来!快拿上来!”
高力士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他的手指刚触到剑鞘——
轰!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剑鞘中涌出,将高力士震得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惊恐地望着那柄剑,嘴唇发颤:“这……这……”
陆承轩淡淡道:“轩辕剑乃黄帝佩剑,人道之剑。非心怀天下者,不可触之。”
陈玄礼皱眉道:“妖言惑众!老夫来试!”
他大步上前,伸手去抓剑柄。他的手指刚握紧——
轰!
又是一道力量涌出,陈玄礼被震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他满脸惊骇,望着那柄剑,说不出话来。
殿中一片死寂。
李隆基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陆承轩,眼中闪过怀疑、愤怒、不甘。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陆承轩,厉声道:“你!你在剑上做了什么手脚!”
陆承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李隆基更加愤怒。他转向殿门,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柳依月。
“你!”他指着柳依月,“你过来!”
柳依月抬起头,望向陆承轩。
陆承轩微微颔首。
柳依月走进殿中,来到陆承轩面前。
陆承轩将那柄轩辕剑递给她。
柳依月伸手接过。
剑鞘入手,温润如玉。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排斥,那柄剑静静躺在她手中,仿佛等待已久。
李隆基瞪大了眼睛。
高力士和陈玄礼也瞪大了眼睛。
柳依月低头看着那柄剑,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那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与她共鸣。那是圣光的气息,是人道的共鸣,是千万年来无数生灵的祈愿。
【申珠:轩辕剑认你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那剑中沉睡的某个存在,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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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轩淡淡道:“陛下,此女来自异界,心怀苍生,救人数万,故轩辕剑认她。”
李隆基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柳县君,把剑拿来给朕!”
柳依月望向陆承轩。陆承轩点了点头。
柳依月捧着剑,走到御座前,双手呈上。
李隆基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感觉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剑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与他相连。他心中一喜——他毕竟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这剑怎么可能不认他!
可下一刻,那股温润骤然化作刺痛。
那刺痛从掌心钻入,沿着手臂蔓延,直刺心口。不是肉体的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的痛——像是千万人在哭泣,像是无数冤魂在控诉,像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受苦的百姓,都在这一刻盯着他。
李隆基惨叫一声,猛地松手。
轩辕剑坠落。
陆承轩抬手,轻轻接住。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幕。
李隆基捂着手掌,大口喘息。他的掌心没有伤口,没有任何痕迹,可他分明感觉到,那股刺痛还在,还在提醒着他什么。
高力士惊呼:“陛下!”
陈玄礼也冲上前去:“陛下,您怎么了!”
李隆基推开他们,死死盯着陆承轩。他的眼中满是愤怒、羞耻、不甘,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你……你……”
陆承轩依旧平静如水:“陛下,轩辕剑乃人道之剑。持剑者需心怀天下,需以万民为重。利己者不可持,害民者不可持,唯利万民者可持。”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隆基:“陛下曾经可以。开元年间,陛下心怀天下,励精图治,开创盛世。那时若持此剑,必能人剑合一。”
李隆基的身子微微一颤。
陆承轩继续道:“可如今,陛下心中还有什么?贵妃的死,太子的背叛,杨国忠的恶行——陛下心中,可还有天下万民?”
李隆基的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高仙芝之死,想起哥舒翰之死,想起潼关八万将士之死。他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那个在他逃出长安时回头望了一眼的城池。
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陆承轩说的,都是真的。
【申珠:他后悔了?】
柳依月望着李隆基那张苍老的脸,望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也许吧。”
【申珠:晚了。】
“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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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陈玄礼皱眉道:“何人喧哗!”
一名内侍匆匆跑进,跪地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派人来……来……”
李隆基脸色一沉:“来做什么!”
内侍颤声道:“来……来问陛下,何时……何时传位……”
殿中一片死寂。
李隆基的身子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那个内侍,眼中满是愤怒、悲凉、绝望。太子,他的儿子,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在他刚失去贵妃的时候,派人来逼宫了。
“太子……李亨……”他喃喃道,“朕的好儿子……”
他猛地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凉:“好!好!好一个孝子!好一个太子!”
他笑够了,颓然坐回御座,望着陆承轩,声音沙哑:“留侯,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朕的江山,这就是朕的子孙。朕……朕还能怎么办?”
陆承轩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若信得过草民,草民有一计。”
李隆基抬起头:“什么计?”
陆承轩望向那柄轩辕剑,淡淡道:“请太子入殿,亲自来拿此剑。”
李隆基愣住了。
陆承轩继续道:“轩辕剑乃人道之剑,若太子心怀天下,自能拿取;若他心怀鬼胎,自会被剑所拒。届时,陛下可据此定夺。”
李隆基怔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满是苦涩,也满是嘲弄:“好!好一个计!让他来!让他来拿这把剑!朕倒要看看,朕的好儿子,能不能拿起这把剑!”
高力士急忙道:“陛下,这……”
李隆基一挥手:“去传旨!让太子亲自来取剑!”
高力士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他躬身退出大殿,亲自去传旨。
殿中又恢复了寂静。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望着那柄轩辕剑,目光复杂。柳依月站在一旁,望着这位苍老的帝王,心中五味杂陈。
【申珠:太子会来吗?】
“不会。”
【申珠:为什么?】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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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高力士回来了。他独自一人,身后没有太子。
他跪在殿中,叩首道:“陛下……太子殿下说……说他身体不适,不便入殿。请陛下……请陛下将剑……将剑送至后军……”
李隆基跌坐御座,久久不语。
太子不敢来。
太子怕这是陷阱,怕这是针对他的阴谋。
可太子不知道,他真的错过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李隆基闭上眼,喃喃道:“朕的儿子,连来都不敢来……连来都不敢来……”
高力士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陛下,殿下他……他许是……”
“许是什么?”李隆基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许是怕朕害他?许是怕这剑有问题?许是……他根本就没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
高力士说不出话来。
李隆基望着那柄轩辕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凉,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解脱。
“留侯,你说得对。朕的儿子,不配拿这把剑。”
陆承轩没有说话。
柳依月站在一旁,望着这位苍老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个昏庸的皇帝得到应有的惩罚,她会是什么感觉。可此刻,她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凉。
【申珠:他在笑什么?】
“笑他自己。”
【申珠:为什么?】
“因为他终于看清楚了。”柳依月轻声道,“他的儿子,和他一样。”
【申珠:一样什么?】
“一样自私,一样懦弱,一样……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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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望着那柄轩辕剑,久久不语。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整齐而有力,是军人的步伐。
陈玄礼警觉地握紧刀柄:“何人!”
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大步而入。
那人身披明光铠,腰悬长剑,面容刚毅。正是天策府统领,李承恩。
他身后,跟着一队天策将士。而在将士之中,还有四个蒙面身影,并排而立。
李承恩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李承恩,叩见陛下!”
李隆基睁开眼,望着他,声音沙哑:“李爱卿,你……你怎么来了?”
李承恩抬起头,目光坚定:“末将听闻大营生变,特来护驾。”
李隆基苦笑一声:“护驾?朕的太子都不来护驾,你来做什么?”
李承恩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四个蒙面人。
居中一人,缓步上前。
他身材高大,即便蒙面,也掩不住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他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仿佛脚下不是佛寺的青砖,而是千军万马的战场。
他身侧三人,同样气势凛然,紧随其后。
李隆基望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们是……”
那居中之人抬手,缓缓摘下蒙面。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方正。他的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穿透千年岁月。他就那样站着,没有任何动作,却让人感觉整个大殿都被他的气势笼罩。
李隆基怔住了。
高力士怔住了。
陈玄礼怔住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因为那张脸,他们见过无数次——在凌烟阁的画像上,在太庙的牌位前,在史书的记载中。
太宗皇帝。
李世民。
李隆基的嘴唇颤抖,声音几乎不成调:“太……太宗……”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失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身侧三人也摘下蒙面。
一人手持金枪,面容英武,正是秦元毅——不,此刻他的面容,与凌烟阁中另一位画像完全重合。
秦琼。
另一人手持双鞭,面容刚毅,正是段尉——此刻他的面容,与另一位画像完全重合。
尉迟恭。
只有妙戈没有摘蒙面。她依旧静静站在太宗身后,目光始终不离那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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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猛地站起身,却又跌坐回去。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高力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此刻他只觉得眼前这一切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陈玄礼握紧刀柄,手却在发抖。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是护驾?还是跪下?
韦谔等几个文官已经瘫软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只有陆承轩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平静。他望着太宗,微微颔首。
“天钦将军,别来无恙。”
太宗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留侯,多年不见。”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柳依月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曾在天策府血战中见过云骧,那时只觉得他气势不凡。可此刻,当他摘下面罩,站在这里,她才真正明白那种气势意味着什么。
那是开国之君的气度。
那是打下万里江山的人,才有的底气。
【申珠:他真是太宗?】
“应该是。”
【申珠:……他怎么来了?】
柳依月望向陆承轩。
“师父请来的。”
【申珠:你师父……】
“嗯。”
【申珠:他到底认识多少人?】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不知道。可能他自己都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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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雷霆在殿中炸响:
“李隆基。”
李隆基浑身一颤。
太宗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他的目光如刀,刺得李隆基不敢直视。
“朕当年打下这片江山,是为了让华夏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朕和魏征、房玄龄他们,兢兢业业,励精图治,才有了贞观之治。朕把这江山交到子孙手里,是让他们守护万民,不是让他们挥霍无度的。”
他走到御座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李隆基。
“你开元年间做得不错,朕在那边也听说过。可后来呢?宠信奸佞,偏听偏信,高仙芝、哥舒翰,一个个忠臣良将,死在你面前。边令诚那阉贼,勾结外敌,祸乱朝堂,你竟视而不见。安禄山起兵,你一路逃到这里,丢下长安,丢下百姓,丢下那些为你战死的将士。”
李隆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太宗的声音渐渐拔高:“贵妃死了,你伤心。可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有没有父母妻儿?他们伤不伤心?高仙芝死的时候,你可曾为他流过一滴泪?哥舒翰战死的时候,你可曾为他伤心过一刻?”
李隆基的身子微微发颤。
太宗指着殿外那片渐渐沉寂的火光:“外面那些人,那些禁军将士,他们跟着你从长安逃到这里,抛妻弃子,背井离乡。他们求的什么?求的是你给他们一个交代!可你给了他们什么?杨国忠死了,那是他们自己动手杀的。贵妃死了,那是被逼死的。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
李隆基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太宗……朕……朕……”
太宗冷笑一声:“朕什么?你是朕的子孙,朕本想夸你两句。开元盛世,朕看着高兴。可后来呢?你把朕的江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李隆基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跪倒在御座前,叩首不已:“太宗……朕……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太宗低头望着他,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也有一丝不忍。
“你错了?晚了。”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加冰冷。
“高仙芝死了,哥舒翰死了,八万将士死了,长安丢了。你一句错了,能换回他们的命吗?”
李隆基伏地痛哭,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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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片死寂。只有李隆基的哭声,在殿中回荡。
高力士跪在一旁,泪流满面。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玄礼低着头,握紧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不知道该恨谁——恨李隆基?恨边令诚?还是恨自己?
韦谔等几个文官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柳依月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高仙芝临刑前的那句话,想起哥舒翰最后的呐喊,想起潼关城外那堆积如山的尸体。
她想起自己从奎尔萨拉斯逃难的日子。那时她也曾问过自己,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为什么好人总是先死。可后来她明白了,王朝兴衰,生死轮回,从来都是如此。
她望向腕间那枚玉镯。镯中的光芒微微闪烁。
【申珠:这个太宗……挺凶的。】
“嗯。”
【申珠:但他说的都对。】
“嗯。”
【申珠:你什么感觉?】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就是觉得……有点累。”
【申珠:那就歇会儿。反正现在轮不到你说话。】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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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转身,望向陆承轩。
“留侯,多年不见。”
陆承轩微微欠身:“天钦将军客气。”
太宗苦笑一声:“什么天钦将军,在留侯面前,朕可不敢托大。”
他顿了顿,望向那柄轩辕剑,目光复杂:“这剑,朕当年也拿过。宇文拓西行前,曾来求见,说此剑关乎天下气运,需妥善安置。朕试过一次,那剑在朕手中温顺得很。那时朕以为,能拿得起它,就能守得住这江山。现在看来,朕错了。拿得起剑,守不住心,也是白搭。”
陆承轩没有说话。
太宗继续道:“后来宇文拓将此剑带去西方,朕一直记着。没想到百年之后,是你把它取回来。这份人情,朕记下了。”
陆承轩微微颔首。
太宗转过身,望向伏地痛哭的李隆基。他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却依旧带着一丝冷意。
“起来吧。哭有什么用?”
李隆基抬起头,满脸泪痕。
太宗叹了口气,缓缓道:“朕已转世,本不该再管这些事。可既让朕来了,总不能看着这江山毁在你们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李隆基身上。
“你,退位吧。”
李隆基身子一震,抬起头,望着太宗。
太宗继续道:“太子李亨,心术不正,不堪大用。你的孙子李俶,朕听说过,是个好孩子。传位给他。你当太上皇,摆着就好。至于朝政……”
他望向陆承轩,又望向李承恩,最后望向那柄轩辕剑。
“朕来摄政。”
李隆基怔住了。
高力士怔住了。
陈玄礼怔住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太宗摄政?
太宗——已经死了上百年的人——来摄政?
太宗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冷笑一声:“怎么?朕摄政,你们还不乐意?朕在位二十三年,贞观之治你们没听说过?”
李隆基连忙叩首:“太宗圣明!太宗圣明!”
太宗摆了摆手:“少拍马屁。朕摄政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江山,为了那些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承轩,又转向旁边的柳依月,最后落在那柄轩辕剑上。
“还有一件事。震旦天朝愿意相助,条件是——从今往后,李唐皇室,要与震旦同进退。”
他望向李隆基,目光深邃:“你同意不同意?”
李隆基怔了片刻,随即连连点头:“同意!同意!只要……只要能收复两京,只要能保住这江山,朕什么都同意!”
太宗冷笑一声:“你倒是答应得快。也罢,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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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李隆基。
“对了,贵妃没死。”
李隆基猛地抬起头。
太宗淡淡道:“郭子仪的人救的。她会活着的。但你不能再见她了。”
说完,他大步走出殿外。
李隆基呆坐御座之上,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可这一次,那泪水里,似乎多了一些什么别的东西。
是释然?是庆幸?还是更深的悲伤?
没有人知道。
高力士跪在一旁,望着李隆基,轻声道:“陛下……太上皇……您……”
李隆基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握着那只玉镯,贴在脸上。
“玉环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无声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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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元毅和段尉对视一眼,也转身向外走去。
经过柳依月身边时,秦元毅停了一步,低声道:“郡主,后会有期。”
柳依月微微颔首。
段尉翻了个白眼:“走就走,还废话。”说完,他拉着秦元毅快步离去。
妙戈最后一个离开。她依旧蒙着面,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柳依月腕间的玉镯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离去,没有说一句话。
【申珠:她看我了。】
“嗯。”
【申珠:她是谁?】
“妙戈。云骧的……搭档。”
【申珠:搭档?】
“嗯。和你我一样。”
【申珠:……哦。】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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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月站在殿中,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又看向腕间那枚微微颤动的玉镯。
申珠,快醒了。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在最合适的时候,一切都会到来。
现在,那个时刻,到了。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
夜风中,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光,是希望,也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陆承轩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月儿,累了吗?”
柳依月摇了摇头。
陆承轩笑了笑。
“那走吧。接下来,还有事要做。”
柳依月点了点头。
她跟在师父身后,向殿外走去。
经过李隆基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那位苍老的帝王依旧坐在御座上,抱着那只玉镯,喃喃自语。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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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夜色渐深。
星光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
柳依月抬起头,望着夜空。
那里,有她的路。
【申珠:接下来去哪儿?】
“不知道。”
【申珠:不知道?】
“嗯。但跟着师父走,总不会错。”
【申珠:……行吧。】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她向前走去。
身后,空空寺的灯火渐渐远去。
前方,是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