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元月十七,亥时。
空空寺外,火光冲天。
柳依月站在寺门内侧,隔着那道厚重的木门,听着外面的喧嚣。数千禁军将士的呐喊声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震得门板都在微微发颤。
“诛杀妖妃!清君侧!”
“杨国忠已死,贵妃岂能独活!”
“皇上若不诛妖妃,我等绝不退去!”
柳幽月紧紧攥着柳依月的衣角,小脸煞白:“月儿姐姐,他们……他们好多人……”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听着那些呐喊声,心中却异常平静。
从午时到现在,她已经看着这些将士从愤怒到疯狂,从疯狂到失控。杨国忠死了,被乱刀砍死,尸骨无存。可那股怒火并没有熄灭,反而像浇了油的烈火,烧得更旺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禁军要杀贵妃。
【申珠:你知道他们会这么做?】
“历史上会。”
【申珠:那你打算怎么办?】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看着。”
【申珠:就这样看着?】
“就这样看着。”
【申珠:……】
【申珠:你变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陈玄礼从她身边匆匆走过,面色铁青。他带着几个侍卫,试图安抚外面的将士,却被一片骂声淹没。他退回来时,满头大汗,神情惶然。
“柳县君……”他望向柳依月,眼中带着一丝希望,“你……你可有什么办法?”
柳依月摇了摇头:“陈将军,这是朝堂之事,民女不便插手。”
陈玄礼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向大殿奔去。
柳幽月小声问:“月儿姐姐,我们不去帮忙吗?”
柳依月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有些事,只能看着。”
---
大殿中,烛火通明。
柳依月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殿外廊下,透过半开的殿门,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她看见李隆基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眼眶深陷。那个曾经开创开元盛世的帝王,此刻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无助而脆弱。
她看见陈玄礼跪地禀报,声音颤抖。她看见高力士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她听见李隆基沙哑的声音:“他们……他们要什么?”
她听见陈玄礼叩首不语。
她看见李隆基的目光转向殿外,似乎想寻找什么。然后,他看见了她。
“柳县君,你告诉朕,外面那些人,究竟要什么?”
柳依月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即将失去爱妃的帝王。
李隆基等了片刻,没有得到答案。他颓然靠回御座,喃喃道:“反了……都反了……”
高力士跪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保重龙体……”
李隆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保重龙体?朕的龙体,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还有什么用?”
高力士低下头,无言以对。
柳依月站在廊下,心中却想起高仙芝临刑前的那句话:“我退,敌必叩关。我死,关犹在。”
关在,家没了。
皇帝在,江山没了。
---
她看见高力士领旨而去,去传旨给太子。
她看见陈玄礼领旨而去,去府库取珠宝。
她看见他们来来往往,像热锅上的蚂蚁。
可她知道,这些都无济于事。太子不会来,珠宝安抚不了那些将士。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贵妃。
她忽然想起李倓昨夜对她说的话:“柳县君,接下来的事,本王不便出面。但你……或许能做些什么。”
她当时问他做什么,他没有回答。现在她明白了,他说的“做些什么”,不是让她去阻止,而是让她去看。
看着这出戏落幕。
高力士回来了。他的脸色惨白,脚步踉跄。
“陛下……太子后军,并未听调!”
李隆基猛地站起身,然后又跌坐回去。
柳依月看见他的手在发抖,看见他的嘴唇在颤抖,看见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太子……朕的儿子……”他喃喃道,“他也想朕死吗?”
高力士跪地叩首,泣不成声:“陛下……殿下他……他许是另有考量……”
“考量?”李隆基惨然一笑,“什么考量?等着朕死了,他好登基?”
没有人敢回答。
陈玄礼也回来了。他带回来的珠宝,被将士们拒收。
“陛下,将士们……将士们非要面君请愿不可……”
李隆基闭上眼,良久,缓缓道:“陈玄礼,派人死守舍馆,无论发生什么,朕都不会舍弃贵妃。”
柳依月听见这句话,心中微微一颤。
她见过太多的帝王将相,见过太多的权谋算计。可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理解这个男人。
他不是好皇帝,甚至可以说是昏君。但他对贵妃的那份情,是真的。
可惜,这份情,保不住贵妃。
【申珠:他真的爱她?】
“应该是真的。”
【申珠:那为什么保不住?】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是皇帝。皇帝的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申珠:……你们人类,真复杂。】
---
后院,贵妃居所。
柳依月不知为何走到了这里。也许是李隆基那句话,让她想亲眼看看那个让帝王魂牵梦萦的女人。
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透过半开的窗,她看见杨贵妃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火光发呆。她的侧脸很美,即便在这样昏暗的烛光下,也美得让人心碎。
她的头发散落下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梳成高髻。一身素白的中衣,外面随便披了件外袍。此刻的她,不像一个贵妃,倒像一个普通的女子,等着命运的到来。
柳依月看见贵妃从腕上取下一只玉镯,轻轻抚摸着。那是冰花芙蓉玉镯,据说是李隆基当年亲手给她戴上的。
她听见贵妃低低的吟诵: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然后,贵妃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那只玉镯上。
柳依月没有进去安慰。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她只是静静看着,看着这个即将赴死的女人,如何与自己的命运告别。
贵妃忽然抬起头,望向窗外。她的目光与柳依月的目光相遇。
那一瞬间,柳依月看见了她眼中的平静——不是绝望,不是恐惧,而是看透一切的平静。
贵妃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柳依月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申珠:她看见你了。】
“嗯。”
【申珠:她笑什么?】
“不知道。”柳依月轻声道,“也许是谢谢我来送她。”
【申珠:……】
【申珠:你难过吗?】
柳依月没有回答。
---
她回到大殿外时,里面正在激烈争吵。
陈玄礼、高力士、韦谔跪地请诛贵妃,李隆基怒不可遏。
“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朕吗!”李隆基的声音嘶哑而愤怒,“玉环她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个女人!”
韦谔叩首道:“陛下!贵妃虽无罪,但将士们认定她与杨国忠同谋!若陛下不诛贵妃,军心难安!军心不安,则陛下危矣!”
“危矣?危矣!”李隆基狂笑,“朕是皇帝!朕是天子!朕要保一个女人,还要看他们的脸色?”
陈玄礼沉声道:“陛下,臣等也是为了江山社稷。请陛下三思!”
高力士跪在一旁,默默流泪,一言不发。
柳依月站在廊下,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些大臣,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可他们的刀,永远指向最弱的人。杨国忠祸乱朝政的时候,他们在哪里?边令诚逼死忠良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安禄山造反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
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替罪羊——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申珠:他们在逼他。】
“嗯。”
【申珠:他快撑不住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她看见李隆基的脸色越来越白,看见他的手在发抖,看见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听见一声闷响。
李隆基直挺挺向后倒去。
“陛下!”高力士惊呼着扑上去。
大殿中一片混乱。有人喊太医,有人喊传旨,有人只是呆立当场。
高力士跪在地上,扶着昏迷的李隆基,老泪纵横。他抬起头,望向陈玄礼,望向韦谔,望向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
“你们……你们非要逼死陛下才甘心吗?”
没有人回答。
高力士咬了咬牙,低下头,声音沙哑:
“我愿为罪人,为皇上拟旨。”
陈玄礼抬起头,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高公公……”
高力士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拟旨吧。诛贵妃杨氏,以安军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稳稳地拿起了笔。
柳依月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高力士颤抖着拟旨,看着传旨小太监捧着圣旨向后院跑去。
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
【申珠:高力士……他是在救皇帝?】
“也是在救自己。”
【申珠:什么意思?】
“他是皇帝的人。”柳依月轻声道,“皇帝若倒了,他也活不了。”
【申珠:……所以他把贵妃推出去?】
“嗯。”
【申珠:……真脏。】
柳依月没有说话。
---
后院传来消息时,柳依月正站在梨花树下。
那棵树很老了,枝干虬曲,梨花正盛。月光下,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地上,铺成一片雪白。
传旨小太监来过又走了。贵妃接了旨,捧着白绫,向后院深处走去。
柳依月没有跟上去。她只是站在梨花树下,等着。
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一个老僧缓缓走来。
那老僧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手中握着一把扫帚。他走到梨花树下,开始扫地,扫去那些落花。
“施主在等人?”老僧问。
柳依月摇了摇头:“在等一个结果。”
老僧微微一笑,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柳依月。
“施主,烦请将此物转交贵妃娘娘。让她在性命攸关时打开。”
柳依月接过锦囊,目光落在那老僧脸上。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郭子仪。
“大师是……”
老僧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扫地,口中喃喃道:“逝者已去,生者如斯。有些人的命,不该断在这里。”
柳依月心中一动。
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大师。”
老僧没有回答。他只是扫着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柳依月握着锦囊,向后院深处走去。
---
她找到贵妃时,贵妃正站在一口枯井旁,手中捧着白绫。
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而孤独。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散开,披在肩上。那身素白的中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就那样站着,望着那口枯井,不知在想什么。
“娘娘。”柳依月轻声唤道。
贵妃转过身,看见她手中的锦囊,微微一怔。
“这是……”
“一位老僧让我转交娘娘的。他说,请在性命攸关时打开。”
贵妃接过锦囊,犹豫了一下,终于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寥寥数语。
贵妃看完,泪水夺眶而出。她抬起头,望向柳依月,眼中满是感激。
“多谢少侠。”
她没有说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但柳依月看见,她的眼中,重新有了光。
贵妃将纸条收起,又将腕上那只玉镯取下,递给柳依月。
“请将此玉镯转交皇上。就说……玉环去了。”
柳依月接过玉镯。那玉镯上,还残留着贵妃的体温。
“娘娘……”
贵妃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些年,我享尽了天下的荣华,也背尽了天下的骂名。”她轻声道,“够了。”
她转身,向那口枯井走去。
走到井边时,她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解脱,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望的方向,是大殿的方向。那里,有李隆基。
“三郎……”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保重。”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井口。
柳依月站在原地,握着那只玉镯。
玉镯上,还残留着贵妃的体温。
【申珠:她……】
“嗯。”
【申珠:她跳了?】
“嗯。”
【申珠:……】
【申珠:那个锦囊里是什么?】
柳依月低头望着手中的玉镯。
“不知道。但应该是……让她活下去的东西。”
【申珠:你是说,她没死?】
柳依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口枯井,久久不语。
---
柳依月回到大殿时,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高力士见她回来,急忙问道:“情况如何?贵妃娘娘她……”
柳依月低下头,声音平静如水:“据侍卫讲,贵妃的确去了后院。但梨花树上只有三尺白绫,杨贵妃尸身却没有找到。”
高力士神色大变:“啊……竟有此事!”
柳依月没有说话。
高力士咬了咬牙,低声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绝对不能再起波澜!你莫要透露不见杨贵妃尸身的事!一定要瞒住皇上和大营的士兵!”
柳依月点了点头。
她站在殿中,看着李隆基悠悠醒转,看着他在得知贵妃“死讯”后悲痛欲绝,看着高力士等人跪地劝慰,看着陈玄礼请旨安抚三军。
她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想着那口枯井,想着那个锦囊,想着那个老僧。
贵妃还活着。
而那个救她的人,想必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申珠:郭子仪?】
“应该是。”
【申珠:他为什么要救她?】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也许是不想让她死得这么冤。”
【申珠:……】
【申珠:那个皇帝,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柳依月望向御座上的李隆基。
他抱着那只玉镯,泪流满面。
“玉环……玉环……”他喃喃道,“是朕对不起你……是朕害了你……”
柳依月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可怜吗?可怜。
可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不可怜吗?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
---
李隆基终于下旨:贵妃杨玉环与杨国忠合谋作乱,已诛。三军将士为国除害,朕赦三军无罪。
陈玄礼领旨而去。
大殿中,只剩下李隆基、高力士、柳依月,和几个内侍。
李隆基呆坐御座之上,口中喃喃着贵妃的名字。高力士站在一旁,默默流泪。
柳依月走上前,从袖中取出那只玉镯,轻轻放在御案上。
李隆基看见那只玉镯,身子剧烈一颤。他颤抖着手,将玉镯捧起,贴在脸上,无声地哭泣。
“玉环……玉环……”
他哭得像个孩子。
柳依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位苍老的帝王,心中五味杂陈。
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也能这样为一个人流泪,会是什么感觉。
可她没有。
她的泪,早在银月城陷落时就流干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一幕历史,在她眼前上演。
【申珠:你可怜他吗?】
柳依月沉默了很久。
“可怜。”
【申珠:那那些死去的人呢?】
“更可怜。”
【申珠:那你……】
“什么都不做。”柳依月轻声道,“只是看着。”
---
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柳依月回头,看见一道白衣身影正从黑暗中缓缓走来。
那人白衣如雪,鬓发如霜,面容却不过四十许人。腰间悬着一柄古剑,剑鞘朴实无华,蟠螭纹隐约可辨。他就那样静静地走着,周遭的一切,都像与他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
陆承轩。
柳依月怔住了。
师父来了。
陆承轩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地笑了笑。
“月儿,为师来了。”
柳依月眼眶微热,却终究没有落泪。她只是轻声道:“师父。”
陆承轩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瘦了。”
柳依月摇了摇头:“没有。”
陆承轩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他望向御座上那位苍老的帝王,又望向那只玉镯,嘴角微微上扬。
“郭子仪的人接应的。贵妃会活着的。”
柳依月点了点头。
“我知道。”
陆承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向大殿深处走去。
柳依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白衣身影走到御座前,看着李隆基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她听见师父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字字清晰:
“陛下,留侯求见。”
李隆基怔住了。
高力士怔住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柳依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师父来了。
一切都将不同。
---
与此同时,空空寺外。
火光渐熄,人群渐散。禁军将士们得了圣旨,终于心满意足地退去。
李承恩策马立于寺门之外,身后是天策众将。而在他们身侧,还有四个蒙面身影,并辔而立。
那四人虽蒙着脸,但气势不凡。居中一人,即便蒙面,也掩不住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他身侧三人,同样气势凛然。
李承恩望向寺门,低声道:“我们何时进去?”
那居中之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寺内那片灯火。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等。”
“等他走出来。”
---
柳依月站在大殿门口,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望着那四个蒙面人,望着这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忽然想起高仙芝的话,想起哥舒翰的话,想起吕祖的话。
她想起自己曾经的决定——请他们换个皇帝。
现在,那个能换皇帝的人,来了。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光如水,星光漫天。
今夜,注定无眠。
【申珠:你师父来了。】
“嗯。”
【申珠:他来干什么?】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来结束一些事。”
【申珠:什么事?】
“几百年前就该结束的事。”
【申珠:……】
【申珠:你说得对,今夜确实无眠。】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光下将散未散的雾。
但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